和现实世界不同,卡罗尔大陆是真有创世神的,信徒只要足够虔诚,就能有觐见的机会,能见到活的创世神。
人类文明的初始,通常是最为信仰神明的一段时期,可以说,在文明的诞生初期,神明类似于“父母”的存在,解决人类文明无法解决的问题,而人类文明尚为幼小,正如人类的幼年时期,总是本能的敬爱信任自己的父母。但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人类逐渐解决了一些原先无法解决的问题,原来归结于神明的无解之谜现在通过人类文明自己的办法找出了答案,这便开始动摇人类对神明的态度。
人类在幼年的时候对父母是无条件的信任,无条件的敬爱,但随着年龄逐渐增长,便会开始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态度,而父母也不像自己幼年时期看到的那样高大强壮。以此类推,人类文明的发展,伴随的必然是对神明信仰的倒退。
整体来看,现代的人类文明对宗教的信仰普遍不如旧时代的强,而信仰最为极端的地区通常十分落后,例如某些常年战火不断的地方,几乎跟不上人类文明的发展。而在文明比较发达的地区,对信仰的态度并不狂热,起码不如现代文明出现前那么狂热。
人类文明的发展,必将导致神明地位的下降,这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弑父弑母。人类要发展,就要摆脱神明的桎梏,摆脱宗教的桎梏。
如果沉醉在神明的威严中,人类就不会发现日心说,也不会发现宇宙,现代人当今所习惯的一切都不会存在。
正如成长离家的人类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开创未来。人类要成长,必须离开父母的庇护。人类文明要发展,必须离开神明的温床。
所以,科技和文明越发达,神明的存在感就越薄弱。从文明诞生之初地位的无比显赫崇高,人人信仰。到文明发达时期的边缘化,这是一种必然,无法改变。
在现实世界中,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缓慢的弑神史。
“我不是什么学者,结论可能也不严谨,你就随便听听。”森尔道:“我研究这一切的目的纯粹是为了猜测那位神明可能想做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森尔冲老局长笑了,金发蓝眼的勇者笑起来非常漂亮,像个天使:“我如果是神明,我不会容许现代文明存在,人类不需要拥有任何知识,也不需要发展。”
“人嘛,给我乖乖当一个提供信仰的工具就可以了,最好全都倒退到原始社会去,什么都不懂,看到打雷闪电都会吓得半死,以为是神罚,那就很完美,懂的太多了,太聪明了,就会质疑我的权威,不好不好,我不喜欢。”
“越是愚昧,越是无知,能够奉献出的信仰就越纯粹。”
“那现代文明已经出现了,好吧,文明很难倒一下子倒退,享受过科技的人们是不会同意的,那只好另想办法了,不过没事,这难不倒我的,人们在过的很幸福的时候一般不会信神,只有在特别悲惨,朝不保夕的时候,会向神明寻求安慰。”
“可是现在科技发展了,大部分人都能吃饱饭,过上不错的生活,怎么让他们变得又悲惨又朝不保夕呢?”
“简单!”森尔打了个响指:“先拉拢权贵,许诺他们永生财富和权力,让他们躲进一个安全的诺亚方舟里。”
森尔站了起来,走到局长面前,语气还带着笑意:“然后就方便了,接下来就是战争和按按钮的事情了。”
“权贵们可以借此获得大量利益,神明可以借此收获一大批悲惨又虔诚的人们献上的信仰,真是太美妙了,如果我是那个神明,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我都会觉得特别幸福。”
“等权贵们彻底和普通人脱节了,我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对神明来说,科学和知识这种东西还是太讨厌了,把我的信仰贡献者都教坏了,这种坏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存在了。”
“不需要学习,不需要发展,给我信仰,我会赐予你们一切。”
森尔用上了咏叹调:“当一个乖宝宝,好好听话就行了,不需要发展文明科技,只要跪下磕头,虔诚的信仰我,把一切都献给我,就可以了。”
森尔带入的很丝滑,还开始针对计划的粗糙部分进行查缺补漏。
他说得兴致勃勃,蓝色的双眼里闪着光。
局长的脸色慢慢变白了,当森尔联想到赛博朋克的设定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应用到他的计划里的时候,局长的嘴唇已经轻微地哆嗦起来。
森尔用眼角余光观察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耸了耸肩:“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想法,神明都计划了二十多年了,肯定比我想得更周到,哎呀,他会怎么做呢?真好奇。”
森尔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想想看,也许我都是在瞎猜,也许他特别善良,不会做这么糟糕的事情,只会随便吃点人,然后就满足了,其他人还是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唉,我现在要去找关于我身世的真相了,线索太难猜了,我先找个三十年吧。”
当森尔的手摸到冰凉的门把时,局长的声音响起来了:“……回来,你想知道什么?”
森尔开开心心的转身:“早这样多好。”
“身世就算了,不重要,我也不太在乎,你告诉我所有和神灵组织有关的事情就行了。”
局长:“……”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森尔:“你千万不要心脏病发作哦,要不然你就成了全人类的罪人了,局长,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全都赖你,都是你的错。”
森尔:“局长,你也不想成为全人类的罪人吧?”
局长:“……”
局长:“…………”
第109章 路边野餐
对付不同的人,需要运用不同的办法。
局长年纪大了,人老了就容易犯倔,这时候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尤其是当这个老人看起来还陷入了自我感动中。
是的,自我感动。
当森尔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局长后,局长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
“不要这样看着我。”森尔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受到苍白之魇的力量余波影响,身体越变越差,日日噩梦缠身,身体上很受苦。恰巧,你发现了一些东西,但却把它瞒了下来,觉得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森尔托着下巴:“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个比较可怕的秘密,你可能有时候也想告诉其他人,但最后又控制住了自己,担心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会害死一些人。”
“长此以往,你就开始自我感动了,觉得自己是个背负了一切的孤胆英雄,有时候其他人质疑你,不理解你,你心里的这种自我感动就更深了,你觉得你是局长,要保护这些不知内情的人,所以要继续瞒着。”
局长:“……说出来了,然后呢?你想过后果吗?”
森尔瞧着他:“说出来了之后当然是想办法去解决啊,总比一味的瞒和骗来的好吧?”
“你不明白。”局长深深叹了口气。
“我亲自接触过苍白之魇。”他道:“当时,同行的所有人都意气风发,觉得能提前解决掉一个威胁极大的隐患是件好事。”
“那时候,我们刚刚研究出融合异常的办法,能够以人类的躯体,调动异常的力量。”局长望着窗外,陷入了回忆中:“没有人轻敌,我们都知道,这一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也许会死,但没有人后退。”
说到这里,局长惨然地笑了一下:“我们有非常多的设想,但即便是我们做过的,最悲观的想象,也没有现实来的恐怖。”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局长看着森尔,森尔摇摇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局长说:“祂当时就睡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主动攻击我们。”
“但就是这样,除了我以外的人,全都死了。”
局长胸口起伏,声音也不稳:“祂甚至都没有醒,只是一点最微末的能量波动,轻轻一扫,我们就死伤惨重。如果不是我当时身上带了个东西,恐怕我也不能幸免。”
“我们想过,最坏的情况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祂刚好醒了过来,那必有一场恶斗。我们可能会战死,失败,但我们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祂当时在沉睡,连我们的存在都不知道。更没有想要主动伤害过我们,但这恰恰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局长低头,摩挲着轮椅的扶手:“如果祂想要对人类动手,我们有办法反抗吗?”
局长的声音沉重起来:“森尔,你看过《路边野餐》吗?”
森尔没看过,他摇摇头。
“一个地方突然出现了几个神秘的区域,区域里存在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物理定律时有时无,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东西,就足以要了你的命。除此之外,区域里还存在着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造物,比如可以自我繁殖的永续电池、黑色火花、蓝色万灵药,能促进生命活动的手镯……这些东西奇妙无比,但科学家们根本搞不懂它的工作原理。”
“这其中甚至还有能够满足人愿望的许愿机,你去许愿,它真的能满足你的愿望,只不过,满足的不是你口里说出来的东西,而是你潜藏在内心深处,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
局长以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说道:“在一些改编作品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有个人许了个愿,希望他在意的人好起来,但回来后一切都没发生,一开始,他以为这是因为许愿机没用。但很快,他中了彩票,有了足以让他成为富翁的奖金。”
“他上吊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森尔很懂:“因为这才是他真正的愿望,他想要有钱,许愿机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但他自己接受不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是啊。”局长慨叹:“多神奇的东西,是吧,完全能察觉你心里真正的渴望,说是神迹也不为过了。”
局长说:“多神奇的区域,有那么多近乎神迹的东西。”
“然而。”他叹气了,“这只是外星人的一次路边野餐。”
“想象一下,一群人开心的到路边野餐,结束野餐后,他们就离开了。后来,一些小虫子发现了这个区域,有一碰就死的杀虫剂,有永远不会腐朽的塑料包装纸,也许还有没熄灭的蚊香,有掉落的饼干渣,随手丢掉的橡皮筋,没喝完的果汁。这个区域里存在着虫子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虫子们惊恐,害怕,慌张,但同时又很渴望。”
“但不论虫子们想干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只是人类的一次路边野餐,人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些虫子。”
局长说道:“如同神迹一般的许愿机器,也只不过是他们野餐时随手抛掷的东西,或许,对那些外星人来说,许愿机不过是类似于发条玩偶之类的小玩意儿。”
“现在,对那些异常来说,我们又何尝不是虫子呢?”
苍白之魇没注意到想要收容他的人类,只是一点能量波动的影响,异常调查总局的精锐就死伤惨重。
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准备,甚至心中甘愿牺牲的念头,统统都成了一场笑话。
局长说:“我们不害怕残忍的,恐怖的,强大的敌人,如果遇上了,我们不惜生命也会与之对抗。可事实是什么?我们连成为他们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可怜的小蚂蚁,我不是故意踩死你的,我只是没有看见你,非常抱歉,哦,听说你们的蚁穴里有不少蚂蚁毫无预兆的离奇死亡了?可能是我之前不小心把杀虫剂弄过去了,真对不起。”
局长看着森尔:“我又能怎么做呢?”
“怎么能让人知道,我们做的一切很可能都是一场笑话呢?知道真相后,人们又会怎么想?”
局长说:“异常收容总局说我是个英雄,宣传我以一己之力收容了苍白之魇。”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局长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他的战友们惨叫着,扭曲着面庞痛苦的死去了,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拿出了那个东西。
“你好。”当时还是小队队长的局长喘着气,对着那个东西开口道,“我们是人类,你的存在会让我们受到伤害,所以我们想将你转移到一个不会影响我们的地方去,可以吗?”
迟迟没有应答。
他当时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做出这种行为,和异常对话,指望一个邪恶的敌人会答应他的请求?
完全不可能的。
那些人信誓旦旦,可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我们遇到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也许我也会死在这里。
他想,就像他的同伴们那样。
然后,手里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扭曲的,模糊的,略带奇怪的声音:“当然可以。”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能量波动潮水般褪去,似乎是祂发现了自己的能量波动伤害到了人类,于是暂时收了起来。
当时的局长愣愣地站在原地,心里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只有悲哀,恐惧,和巨大的荒谬感。
后来苍白之魇被“收容”在了环形监狱的最底层,苏醒后,能量波动继续涌动着,局长尝试和苍白之魇交流,但没想到就连对方传达的信息都带有高烈度污染,只能尽量简短的传达信息。
【你记得在你沉睡时我向你发出的请求吗?】
【不记得了,这很重要吗?】
【抱歉,已经不重要了。】
路边野餐,我们穷尽一切,想要拼死抵抗的存在,只是来野餐而已。
祂甚至……对我们没有恶意。
该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
该如何挑战这样的存在?
还不如,由他来瞒下一切,这样,起码其他的人,还能抱有希望,还能在幻想中抵抗着,努力着,沉浸在美梦中,直到那无可避免的一天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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