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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朝云依旧没说话,一言不发地看着时峥。
住院多日,他脸上已经没什么肉了,两颊凹陷下去,眼睛也往外凸起。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如同催命的符咒,一点点蚕食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寿命。
时朝云拉着的手也是,血管清晰可见,手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包裹着,和骷髅骨也没太大区别。
“有些路,一辈子走一次就够了。”时朝云张开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不会回去,也别试图通过道德绑架我来洗刷自己做过的荒唐事。”
“你也是时家的人啊,而且……咳咳咳。”咳嗽好几声,呼吸罩里起了一层雾气,“你也是当爸爸的人了,应该理解我的苦心。”
“正是因为当爸爸了,所以不理解,您对我父亲、我爸爸的所作所为,亲手切断了你的后路。”
正如时朝云所说,有些路一辈子走一次就够了,也只能走一次。
时峥选择了时付彦,是因。
今日时斯集团后继无人,是果。
“咳咳咳,都……咳咳,到了这一步了,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咳咳,你难道真的要看着我带着遗憾死去,无言面对时家的列祖列宗吗?”
时朝云收回手,语气依旧没有多少起伏,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走到这一步不是我害的,更不是我父亲他们害的,你贪婪、自私、虚伪,凭什么要求别人要善良待你?”
“你把我爸爸他们赶出时家的时候想过列祖列宗,时家的血脉?还是你逼我签下那纸荒唐的合约时想过有朝一日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当初那个用拐杖打我,差点让我走不了路的人的结局。”
在时朝云心里,时峥早就不是他的亲人了。
也不配成为他的亲人。
他摸了摸自己受过伤的右腿膝盖说:“成王败寇,商人啊,最忌讳输不起。”
时朝云低着头,闭上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父亲,我出去透透气。”
时澈点头。
游野连忙跟上。
和时家的恩怨,今天终于迎来了结局。
时峥死了。
死亡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
丧事办得很隆重,有不少公司股东和合作伙伴前来悼念。
有人试探地和时朝云提过让他回公司,都被他笑着婉拒了。
时斯集团已经走到了陌路,那些股东也不过是强撑罢了。
没过多久,时斯集团就被收购了。
对于这个消息,时朝云一点都不意外。
关了电视。
时朝云剥了个葡萄吃,时漾最近正在学说话,总是咿咿呀呀的,他嫌吵,就来楼下躲清闲了。
没过多久,游野抱着时漾下楼。
时朝云眉头一紧:“怎么下来了?”
游野也很无奈:“我陪他玩,他不乐意,一直叫爸爸,想找你。”
时朝云就算再怎么精力旺盛也受不了小孩一天十几个小时都在找自己。
生产的时候医生说过,小孩先接触谁的信息素就会更加黏对方。
时朝云总觉得医生说错了。
累归累,但时漾朝他打开手的时候,他还是顺势抱住了崽崽。
把崽崽放在自己腿上坐着,给了他一颗棒棒糖吃。
有了吃的,时漾非常乖巧,伸出短短的一节舌头,往棒棒糖上舔,口水抹了一脸,时朝云只好拉起他的口水兜帮他把笑脸擦干净。
“怎么这么可爱的崽,喜欢榴莲味的棒棒糖呢?口味真刁钻。”
时朝云不爱吃榴莲,一开始试图把儿子的口味拉回正轨,试过很多其他味道。
偏偏这小家伙就喜欢榴莲味,其他味道看都不看一眼,把时朝云愁坏了。
游野坐到他旁边,叹气说道:“我也纳闷了,他还喜欢香菜。”
之前他抱着时漾在厨房里做菜,时漾可喜欢香菜了,哼哼唧唧地抓着一把香菜把玩。
口味非常独特,也不知道是像谁。
时朝云摸着时漾的头发,想了想说:“估计是像我爸,我爸以前爱吃鲱鱼罐头。”
破案了。
二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小孩子的成长总是格外快速,时漾刚学会叫父亲,就被时朝云抱着一起去参观了游野的画展。
展厅布置得很简约,又不失格调,来的人不少,但都非常有礼貌,交谈的时候尽可能压低了声音。
时朝云推着婴儿车,每路过一幅画就会在面前驻足一两分钟。
等细细欣赏完之后再推着车离开。
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是展厅中央的一幅玫瑰。
画里的玫瑰高贵鲜红,像是能闻见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一样。
阳光从高处洒落,在玫瑰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没有完全坠落的露水为含苞待放的花朵增添几分羞涩气质。
时朝云仿佛看到了风在吹动,玫瑰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画的底部有一张小卡片,写着画的详细信息。
这幅画叫《黎明》。
在场有不少人都以为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画里描绘的是黎明过后的玫瑰。
时朝云清楚,不是。
他的出现对游野而言,就是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的晨光,玫瑰是他的信息素味道,这幅画被放在这里,代表的意义远比看到的更加深远厚重。
这场画展,既是让大家发现游野这颗星星,也是帮助游野走向更高的舞台。
到场的人不乏有钱懂艺术的。
时朝云注意到,有个男人一直在这幅画面前观望,显然是非常感兴趣。
他叫来了游野:“你去介绍一下那幅画。”
时朝云有预感,游野今天的画应该能卖出去好几幅。
他在推销上与生俱来的天赋成了助力。
讲解清晰,条理清楚,买家自然也就来了兴趣。
最后,不光是《黎明》卖出去了,还卖了几幅其他的画。
价格并不高,成交价最高的《黎明》也就卖了二十多万。
但这对游野而言,是一个新的开始。
摒弃了从前的开始。
大赚一笔,游野带着时朝云和时漾去吃了顿好的。
时漾享受着来自时朝云的美食投喂,砸吧两下嘴巴,把苹果泥咽下去。
很快,时朝云又舀好了下一勺苹果泥喂到他嘴边。
“今晚的比赛准备怎么样了?”时朝云轻声问。
今天他们出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去看游野的比赛。
之前时朝云提过想看他比赛,这就有了机会。
游野笑着答:“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这次的比赛鱼龙混杂,有专业的退役选手,有俱乐部培养的明星选手,还有游野这样不属于任何一种的业余爱好选手。
只要符合规定都可以参加。
本来游野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是K知道后,给他走了个后门,主办方的面子在这种时候非常好用。
时朝云和游野吃完饭就往比赛场地去了。
游野的车在K那里,所以他一到地方就去找了K,时朝云则是带着儿子去到了VIP座位,等旁边的人落座后,他惊讶极了。
“吕溢?段悬?你们也来了?”
“对啊。”吕溢哈哈一笑,比起时朝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倒是早就知道时朝云会坐在这里的位置了,也知道游野这次来比赛是为了时朝云。
“哥,吃薯片不?”段悬非常自然地把手里的薯片递给时朝云。
时朝云嘴角抽搐,半晌,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谁是你哥。”
吕溢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时朝云瞪了一眼。
而段悬并没有因为时朝云的不礼貌语言感到生气,反倒是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你提前习惯习惯。”
时朝云:……
段悬和吕溢一样,都是脸皮厚的。
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穿梭了很久,最后时朝云还是笑了下,算了,他们开心就好。
比赛开始了,游野的红色车子在一众车辆中格外引人注目,车子侧面还喷上了黑色的彩绘。
是一只猎豹,张扬奔跑的猎豹像是要把其他选手撕个粉碎。
时朝云来了兴趣,端坐好,把包里的布偶玩具递给怀中的时漾。
时漾很乖,但也架不住这么吵的环境带来的影响。
崽崽把玩具一扔,在时朝云怀里扭起了屁股,小手手舞足蹈地乱挥舞着,显然是把这些欢呼声当成他的伴奏了。
吕溢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看来漾漾对当歌手情有独钟啊,天生就有当大明星的潜质。”
时朝云专心看着比赛,没搭理他。
车辆已经陆陆续续冲出了视线范围,大屏幕上实时转播着比赛情况。
游野的车子出现在屏幕上时,时朝云心里的情绪也跟着被调动起来,他抱紧时漾,眼睛狠狠盯着屏幕里的人。
开车的人其实并不清晰,只能隐约看到一团黑色的人影,大部分观众都是凭借车子来认选手。
但时朝云感觉就是能看清游野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似的。
那张脸在他脑海中被勾勒过无数遍,现在应该是紧皱着眉头,嘴角又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这种复杂的表情,时朝云在他脸上看到过几次。
印象很深刻。
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来了游野所有的一切,包括他捏着方向盘的手用了多少力气,发丝随着脸上的小动作产生的细微变化。
连他睫毛垂落的幅度都有了具体的描绘。
嘴角带起了一抹笑意。
难怪游野画画的时候,总是盯着他这个模特笑。
原来是这种感觉。
当镜头转向其他人的时候,时朝云才会抽空看一眼怀里的儿子。
“咿呀~爸爸~爸~”时漾抓着他的手,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本人才听得懂的加密语言。
时朝云虽然没听懂,但是从他通红的小脸蛋上也能看出来,他非常激动。
时朝云笑着摸摸他的脸蛋:“那是父亲,他在比赛,很厉害吧。”
颇有一种炫耀的口吻。
“父——”这个单词很难,时漾用力地憋着一口气,才把他念完整,“惊?”
很大的进步。
时朝云眉眼弯弯:“对,父亲。”
“父惊~”时漾开心地拍拍小手,把掌心都拍红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用自己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眸子看着时朝云,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这场比赛真精彩。”段悬点评道。
吕溢看了小时漾和时朝云一眼,才说:“哎呀,我们家漾漾真不愧是出生在食物链顶端的宝宝,又聪明,又有钱,两个爸爸都这么有能力。”
其实后面那句才是重点。
吕溢也是今天才知道,这种比赛的票可不好买,要不是段悬有点关系,他今天都进不来。
抛开贵这一层不说,非常难抢,还有一些别的限制。
时朝云啧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反击:“你也不差了,我之前不是把游艇都送你了,你还不知足啊。”
吕溢立马变脸,笑的跟狗腿子似的:“嘿嘿,怎么会呢,我知足得很,哥,你简直是我亲哥。”
比赛结束,几人一边聊天一边往游野在的那边走。
段悬是带路的,也不忘给他们好好介绍一番:“罗赛俱乐部的名气非常响亮,很多人都想加入他们俱乐部,不过K这人性格比较古怪,收人看眼缘,游野就是他最有眼缘的一个选手。”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家这么有钱,自己又经营着一家俱乐部,虽然规模比不上罗赛,但是也不小,为什么之前游野欠了那么多钱都没找你帮忙?”
吕溢的问题一出,段悬先是第一时间看向时朝云,发现时朝云没什么反应后,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游野和他解释过,所以他才这么冷静。
段悬也没有藏着掖着:“游野不是会轻易开口找人帮忙的人,当时我也说要借钱给他,他拒绝了,只是提出要来帮我开车,不用给工资,只是把拿到的奖金给他。”
“可如果是欠你的钱,总比欠高利贷好啊。”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段悬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游野不是那种人,他习惯了一个人单打独斗,那时候他心气也高,所以总是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帮助,除了一件事。”
他们现在已经落后时朝云好几步了,吕溢毫无察觉,慢悠悠地边走边问:“什么事?”
段悬没有回答,停下了步子,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和游野聊天的时朝云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吕溢就没有再问。
另一边……
游野夺冠后,贺喜的人不在少数,他心不在焉地到处张望了很久,才看到时朝云穿过人流姗姗来迟。
他抱着时漾,自然走得慢了些,何况时漾这小家伙,今晚兴奋得很,一直不老实,在时朝云怀里扭来扭去的。
像是下一秒就要下地跳一首探戈。
游野连忙把儿子接过来,他还穿着黑红相间的赛车服,面料硬挺,时漾不喜欢,本能地伸出小拳头推了推。
“别闹,爸爸抱你一晚上了,很累。”
时漾听懂了一般,果然安静下来,小眼珠子在两个大人身上看来看去的。
时朝云走近游野,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恭喜夺冠。”
“还是你的祝贺最让我喜欢。”
那是必然的,毕竟分量在那里摆着。
一家三口笑眯眯地和K告别,一起散步回家。
已经冬天了,天气完全转凉,大家都穿得很厚实。
任由冰冷的风在身上如何敲打,也没能讨到半点便宜。
回家的路上,路过了游野打拳的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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