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特斯的视线穿过众虫落在朗文身上,在他对面是拦在办公桌前的普特,那张翻倒的办公桌是他雄主的工位。
兰特斯:“各位这是在……破坏公物?”
众虫:“……”
罗安化身背诵机器:“破坏公物,扰乱公共秩序,按照蓝卡纳星公民法,需拘留七到十五天。”
瑞德讪讪开口:“温特上将,您说笑了,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么会破坏公物。”
“既然不是破坏公物……”兰特斯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腕,灰蓝色的眼眸扫过所有在场的虫,在他们屏气凝神的死寂中缓缓开了口:“那就是对我的雄主有意见?”
这位中央大屏上不苟言笑的新任执行长此刻明明面带微笑,周身气息却堪称暴虐,纤长的羽睫在眼下青黑上洒落阴影。
杀气无声蔓延。
“没错!”
一众噤若寒蝉的沉默中,普特骤然出声:“他们就是针对楚门,你,对就是你,你刚刚还说楚门不要脸!”
被指着鼻子的瑞德吓得差点咬断舌头,顾不得疼痛赶紧否认:“安德洛雄子,您说这话就有些贼喊抓贼了,明明是您说楚门不择手段和温特上将结婚,破坏了格林雄子的姻缘,您忿忿不平说要教训他,我们不过是在旁附和几句,但绝对没说任何侮辱的话,同事们都可以作证!”
瑞德并不担心自己这套说辞会有什么纰漏,办公室没有监控,在场的所有虫都说了楚凌的坏话,他们一定会附和这套说辞,毕竟谁都不想进监狱。在场只有安德洛家族的这位雄子和他们言辞不一致,他没有证据也没有证虫,法不责众,这事情最终只会不了了之。
“没错没错,是安德洛雄子您说的!我们什么都没干!”
普特咬紧唇,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还不能反驳,因为确实是他气冲冲跑来乱说一气,就是为了给朗文出气。他又一次想起楚凌说的话。
你为他冲锋陷阵,事到临头黑锅全是你的。
普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坚定,朝兰特斯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温特上将,我受虫蒙骗说了些不利于您雄主的话,再次我向你诚恳道歉,不日后我也会亲自登门向你的雄主道歉,不过——”
普特声音陡然一转,视线灼灼扫视众虫:“我做的我认,我没做的绝不会认,我并没有让这些虫损坏办公室的任何东西。”
普特握紧了拳头,他已经看透了朗文虚伪的假面,他绝不会再为他冲锋陷阵,更不会为他背黑锅!
额角青筋微微鼓胀,兰特斯静静注视着面前神色各异的虫,微风从窗户缝中挤进来吹起他金色的发梢,目光宛若埃尔纳西冰山之上终年不化的雪,良久,嘴角缓缓勾起:“原来是这样——”
像是被冰冷的刀刃逼近咽喉,众虫瑟瑟发抖,视线朝坐在沙发上的朗文望去,这位格林家的贵族雄子和温特上将是青梅竹马,他的话一定有用。
一瞬成为焦点,朗文捏紧手帕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他咽了口唾沫,端出温声细语的姿态:“表哥你误会了,不过是办公室有些老旧需要翻修,各位老师不过是来帮点忙。”
一虫开口,其他虫赶紧附和:“对对对,这办公室早就该修了!天花板漏水,墙壁裂缝,门板掉漆,办公桌也蛀了,我们在这就是来…来帮点忙。”
兰特斯缓缓勾起唇角,轻轻吐出两个字:“翻修?”
“砰哗啦啦——”
空气中气刃无形,贴着说话的虫耳际擦过,他身后的玻璃装饰凭空炸裂,凌光好似冬日的雪花闪耀晶莹,却有着雪花没有的锋利。
“嘀嗒嘀嗒——”
脸颊刺痛,朗文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脸,骤然紧缩的瞳孔看见了掌心的血,他双唇颤抖,喉管之中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忽然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朗文·格林有很严重的晕血症,一侧的普特下意识朝他走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抿紧唇停住了脚步。他已经不是他的朗文哥哥了,他的朗文哥哥纯洁善良对谁都好,是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
普特感受到胸腔中一阵抽搐般的疼痛,这一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心中的太阳烂掉了。
兰特斯唇角弧度越发冰冷,在一众瑟瑟发抖的虫中:“既然是翻修,就不能只能修一处地方。”
“……您说的对,办公室确实应该…全部翻修。”
俯视的目光中压迫感十足,兰特斯记住了在场每一位虫的脸,丑陋、瑟缩又肮脏的嘴脸。抬手,兰特斯瞥了眼腕表的指针,水蓝色钻石表盘上指针刚刚过了九点半。
还有半小时,他的雄主就要下课了。
兰特斯放下手,在一众胆战心惊的眼神中,纡尊降贵地垂下眼,唇角勾出一抹温和有礼的弧度:“各位怎么还不动手?”
瑞德哆嗦地拿起工位上的马克杯,余光小心瞥着兰特斯的脸色将杯子摔在地上。
兰特斯没说话。
罗安面无表情朝前走了一步,高大身形在瑞德身前落下阴影。
瑞德浑身一抖,猛地抓起了工位上的笔记本,闭着眼狠心一摔。撞击声像是个信号,紧接着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
兰特斯半阖眼眸,凌厉的下巴微微抬起,在一侧沙发坐下,欣赏着满地狼藉,指尖漫不经心敲下一个又一个愉悦的音符。
绝望之前要给予希望。
欺侮了他雄主的都该死,这些卑贱的下等贱民,没有任何道德感约束,要是不会好好说话他们的嘴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兰卡纳星少几个素质低下的低贱平民,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众虫满眼肉疼、气喘吁吁地在一片狼藉中抬起头,才发现门口忽然多出几双锃亮的皮鞋,向上是笔挺的深黑色制服。在众虫怔愣惊慌的眼神中,他们挨个喜提一副玫瑰金手环。
“上将。”
高大的军雌恭敬地朝着兰特斯行了一个军礼,兰特斯瞥眼了来虫。
罗安看了眼对方,点头算是问好。那些虫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们会因为口舌惹来多大的祸事,如今已经很少有虫能够惊动他这位同僚——艾伦,前第二军团团长、现监察署署长。被第一军团和前第二军团团长一起押解,他们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三生有幸。
感受到顶头上司糟糕的情绪,艾伦望着罗安的眼神探究,无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罗安闭了闭眼,微微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比了个手势,艾伦接收信号成功,眼观鼻、鼻观心当汇报机器:“请您放心。”
兰特斯颔首,惜字如金:“辛苦。”
劲风裹着脚步离开,晕血昏迷的朗文被扛沙包似的带走了,罗安朝着办公室中仅剩的闲杂虫等做了个请的手势,军雌冰冷的注视下,普特咬了咬牙,离开了办公室。
兰特斯缓缓起身踩过一地狼藉,来到楚凌的工位,办公桌被翻倒,桌面上曾整齐摆放的书本资料散落一地。
雄主的字和他很像,落笔有力,看似柔和却藏着笔锋,自成风骨。
兰特斯想起西格玛说的话,他的雄主在教管所的牢房里学会了读写,修长的手指渐渐收紧,片刻后陡然松开,兰特斯捡起写着签署姓名的教案。
触及纸页,兰特斯垂下眼。
这教案有些过于厚实了。
木质色调的教案本中夹杂着不少白色胶版纸,稍小于A4纸张,夹一两张在教案本中从书脊侧面看不出来,只不过这本教案本中夹杂着纸张数量太多。
兰特斯翻开教案本,随手抽出一张白色胶版纸,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灰蓝色的眼底清晰映出白纸上的字迹——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第29章 设局
一阵劲风自碎裂的玻璃窗户席卷而入, 纸页哗啦啦被掀开,夹在教案本中的纸张尽数不堪重负地显露出来。
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散乱,在纷飞的纸张中, 兰特斯的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时间好似静止, 呼吸间他已经从各个角度将空中飞舞的纸张尽数收入眼底。
教案中夹满了诊断书。
罗安尽职尽责“护送”普特离开, 抽了二十秒时间和同僚飞快交流心得, 赶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向冷静自持的执行长弯着腰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纸张。
从他角度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 罗安刹住了脚步, 但过虫的视力已经让他瞄到了纸上的内容,诊断书几个大字格外显眼, 诊断书旁的logo是蓝卡纳第一医院特有的标记。
捡起最后一张诊断书,兰特斯的手指控制不住抽搐一瞬,在纸页上留下一道浅色压痕。
一共48张诊断书,雄主去医院的频率很固定, 一开始是每月一次,后来增加到每月两次, 第一次诊断时间是三年前。
他的雄主生病了?什么病,哪里病了?
可每一张诊断书的判断都是健康良好。
如果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定期去医院?
近期一年接待雄主的医院是第三医院,诊治的科室总要集中在心脏科和脑科。
理智逐渐回笼, 目光逐字逐句咀嚼诊断书上的每一个文字, 兰特斯忽地笑了。所以……那天雄主说的并不是气话?
他的雄主食言了,他明明向他许诺说绝不会出轨。
刻意营造多年的表情忽然脱离理智的控制,手指发抖,纸页在手中扭曲变形,兰特斯闭了闭眼。
——没关系, 处理掉就好了,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他的雄主有任性的权力。
兰特斯站起身,弯曲许久的骨骼发出牙酸的嘎巴声响,余光忽地瞥见办公桌抽屉上被撬开的密码锁。
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直觉,兰特斯拉开了抽屉。
骤然眯起的双眼忽地睁大,一向游刃有余的执行长在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种堪称怔忡的表情。
上了锁的抽屉中并没有想象中不堪入目的脏物,而是一堆瓶瓶罐罐,撕去了标签,认不出是何种药物。
兰特斯拿起药瓶拧开,白色的药片散落在他的掌心,他闻到了佐匹克隆的味道。瓶子里的药片所剩无几,显然已经消耗了大半。
他的雄主有失眠问题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诊是真的,不是掩饰?
脑中思绪纷繁,兰特斯拉开了另一个上锁的抽屉,像是被猛地一拳击中脑部,大脑骤然空白一瞬,随后热血汹涌撞入脑中。
那是离婚协议书,足足一叠,两指宽。
最早的日期是在七年前,六月八号……
六月……
兰特斯垂下眼。
那段时间,雄主坚持要去读书。
雄主温柔谦和,对谁都善良有礼,这样的雄虫自然会吸引无数目光。
他不知道有多少虫想要蓄意勾|引他,那时候的他急需继承者,看着雄主一天到晚往外跑,难免心里焦急。他挑选了一名言行举止格外出挑的雌虫,杀鸡儆猴,他不过是想小施惩戒,那个雌虫没有死,他甚至都没动手,那些巴掌印都是他自己扇的。
他没想到雄主会因为这个发那么大的脾气,甚至夜不归宿。
那段时间雄主总是往医院跑,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同学费尽心思想要勾|引他,低贱的平民无法拥有道德。
低贱的平民雌虫借着养伤一次次引诱他的雄主,雄主丝毫不知仍旧善良地施予他的同情,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处理干净。
只有死虫才会彻底安生。
低贱的平民雌虫被他送到了雄主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原来那个时候雄主就已经想要和他离婚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婚姻第一次遭遇危机——维伊的到来拯救了一切。
兰特斯一页一页翻过那一叠厚厚的离婚协议书。
六年前,十二月。
六年前,五月。
五年前,十月。
四年前,五月。
三年前,五月。
三年前,十月。
三年前,十二月。
在他以为一切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的婚姻曾八次岌岌可危。最后三份离婚协议书的日期相近,最终停在三年前。
三年前,三年前——
雄主第一次去医院也是三年前。
兰特斯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瞬,刻意忽略的记忆呈排山倒海之势涌入,几乎将他湮灭,握着纸张的手细微发抖,不自觉地在那日期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折痕。
兰特斯缓缓抬起手,捂住了平坦的小腹。
“把一切清理干净,按原样还原,这些文件……”兰特斯的视线掠过地上散乱的纸张资料,像是害怕被灼伤一般,别开了眼,片刻后吐出一句话:“全部复印一份。”
罗安一愣,口中的是堪堪出口,兰特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办公室外。
·
庄园,地下训练场。
巨大的撞击声隔着厚厚的隔音墙传出来,刺眼的照灯之下,盖德静静伫立,手臂上搭着两条洁白的毛巾,他望着血肉横飞的训练场不动如山。
又一次被撞飞到墙上,艾伦撑着地面咳出几口血沫,望着灯光下鞘翅染血的兰特斯,眼中的敬畏多于惧怕。如此强大的雌虫,足以让所有虫屈膝伏拜。
金色鞘翅翕动,浴血染金,是一种极致的美,可只要是见过这鞘翅威力的虫根本不会感慨它的美丽,强大残酷才是它的代言词。
前第二军团团长在检察署待了两年,浑身的骨头都懒了。
尚未收拢的尾翼垂在身后,兰特斯朝着倒地不起的艾伦面无表情地扫落一眼,接过盖德手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做出了判定:“艾伦,你退步了。”
艾伦挣扎站起身,嘴角还粘着未擦干净的血沫:“您教训的是。”
望着眼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顶头上司,艾伦想起罗安对自己的嘱咐,沉默几秒后开了口:“上将,您的精神力有些过于暴烈,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请您早做——”
兰特斯擦手的动作一顿。
脖颈忽然被猛地掐住,艾伦的脸因为窒息瞬间爆红,但他仍旧未停止口中未说完的话,继续死谏:“请、您、保重身体。”
兰特斯的眼神冰冷又残酷,靠着训练场中的厮杀来平息暴虐的精神海,不过是饮鸩止渴,偏偏他的得力干将还拼死进谏,唇角骤然勾起一抹弧度,他猛地把手中的艾伦甩到了训练场上,收拢的鞘翅瞬间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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