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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时泽低头,不敢看楼双身上的血,他束手束脚的,甚至不敢多占车上的地方,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他的存在感,低头继续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又不知道是我。”楼双像是对待某种珍惜又胆小的小动物,缓缓靠过去,动作既轻又慢,怕惊动了他,“我给你包扎。”
夏时泽乖乖点头,把自己的头低下来,开始解上衣的系带。
腼腆,柔顺,又乖巧。
丝毫看不出之前占尽上风,压着楼双打的阵仗。
楼双小心翼翼地扒开他的衣服,勉强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整个后背鲜血淋漓,与里衣沾在一起。
“你带着这身伤……跑过来打架?之前不是都给你包好了吗,怎么成了这个样?”
夏时泽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低着头不说话,挣扎着想把衣服再穿上。
他做错了事,做错事的人没资格被医治。
楼双制住夏时泽,只觉得他是怕疼,“不疼,我先给你裹一下,回去敷麻药再清创。”眼里全是心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杀了梁权。
车轮滚滚而过,马车内一时寂静无声。
夏时泽眼角还是哭过的红色,扭过头来,按照他的生存策略,需要马上展示出他的用处和无害来,“你身上也有伤,我给你包。”说着起身。
楼双笑着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就这一处,不严重。”
“你腰上背上还有,我记得住。”他的声音又沙哑又小,带着些愧疚。
楼双被揭穿,只好解开腰带,侧过身,露出腰间的伤来,“那麻烦了。”
夏时泽看着那半截腰,手脚都慌乱起来,突然忘记自己要干些什么。
拿起一旁的小药瓶,往楼双腰上撒去,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贴上了他的腰侧,然后又触电一般松开。
望向自己的指尖,眸色深沉。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内卫阁,内卫们看着自家大人把刺客扛下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甚是不解。
“我刚才就想问,大人怎么对这个刺客这么好?”
另外一人没敢说话,因为他发现自家大人的袍子多折了一截在腰带里。
大人衣衫不整,那同车的那个刺客呢?被大人扛着,看不清楚。
很多年后,隐隐有密闻流传,说夏时泽当年曾刺杀前朝权臣楼双,但楼双被他色相所惑,非但没杀他,还将其留做自己男宠。
死了多年的大权臣又被翻出来骂,但见过楼双的人纷纷讲胡说八道,传言不可轻信,大权臣妖颜如玉,反过来夏时泽被迷惑还差不多。
第10章
楼双把人带到了自己书房的侧间,“你先休息一会,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咱就回去。”
夏时泽点头,最初的慌乱退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心跳越来越快,那些出发前许下的,当时以为遥不可及的愿望,真的可以实现了。
楼双轻轻揉揉他的头,“不怕,先歇一歇,内卫的地盘,绝对安全。”
这种感觉很奇妙,刚才还是敌人,此刻却成了安全感的由来,夏时泽把自己缩在榻上,问,“这样直接带我出来,不会有问题吗?”
楼双摇头,“放心。”
内卫办事,哪个胆大包天的胆敢过问。
然后皇上的口谕就来了……
人,果然说话不能太满。
顺着长长的赤色宫墙进了偏殿,楼双熟练行礼,“臣参见陛下。”
上首的皇帝冲他摆手,“听说爱卿遇刺,朕本来只想关切下,怎么直接进宫了,可是未有大碍?”
“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并无大碍,蒙圣上挂念,臣感激涕零,特来谢恩。”楼双低头,看着殿内石砖答道。
“刺客呢?查出是谁派的了吗?”
楼双摇头,顺嘴扯谎,“并非有人指使,是因私恨。”
皇帝闻言一愣,随后饶有兴致地敲着书桌,“什么私恨?”
“臣……与刺客去世的父亲,早年有些仇怨,他误以为父亲是被臣所害,为报父仇,前来刺杀。”楼双随口扯了个慌,反正与他有仇的人多了去了,不幸英年早逝的也有。
“这刺客还挺有孝心。”皇帝追问,“那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臣不打算处置他。”
“哦?”皇帝挑起一边的眉毛,“朕倒不知道,爱卿竟是如此宽宏大量之人。”
楼双干脆跪下,“圣上慈悲,臣跟随陛下多年,也想学学陛下之宽仁。”
皇帝大笑,“楼卿啊楼卿,朕都不知要说你点什么好。”但他随即收敛了笑意,“自己把握好度量,可莫要养虎为患,朕还要指望着爱卿呢。”
楼双扣头,“多谢陛下提点。”
与皇帝言说了情况,夏时泽的存在就算过了明路,即使日后再出什么差池,也可以托辞说圣上口谕,免了罪过。
楼双悬着的心总算放了回去。
待他走后,皇帝问身边的太监总管,“你觉得,楼双此人如何?”
“依奴才薄见,楼大人,闻之可畏,见之可亲。”
皇帝大笑,“你这老奴才倒挺会说话,闻之可畏,见之可亲,确有几分道理。”
他这个内卫指挥使,可是他手里用得最好的一把刀。
楼双赶回内卫阁时已经傍晚,走进侧屋,发现夏时泽身上盖着他的外袍,缩在塌上睡着了。
夏时泽身量修长,但缩起来也是小小一只,楼双上前坐在他身边,轻声说,“醒醒,该回家了。
夏时泽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稀里糊涂什么也记不住,在梦里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到底能不能醒过来,或者醒过来的时候会不会身在牢房铁锁加身。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还是觉得一切恍惚,好似仍在梦中,带着昏黄灯光的旧梦,是他心里最想要的结局。
眼前是熟悉的人,夏时泽依旧是迷迷瞪瞪的状态,被扶起来,被套进外袍里。
然后有人过来拉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夏时泽点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车上他问了楼双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帮我?”
“你不也帮我找到凶犯了吗?”楼双反问。
夏时泽摇头,“那不一样。”
楼双把点心盒子打开递过去,“那你就当,我是为了对付崇远侯。”
听到这个答案,夏时泽的眼神一下暗淡下去,抱着糕饼盒子闷着头吃。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不能是因为我吗?
楼双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还在喜滋滋地跟夏时泽夸赞,自己做饭的好手艺。
“晚饭想吃什么?爱吃甜的还是辣的?”
夏时泽闷闷地说,“都行。”
“那以后可以慢慢试,把我会做的都尝一遍。”
夏时泽终于是被楼双展示的美好前景打动了,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那我可以帮你杀人。”他思索一番后觉得自己这个技能非常拿得出手,跟内卫指挥使也很专业对口。
楼双一听,没忍住笑了,“没关系,我自己会杀人,你可以干点别的。”
夏时泽又低头思索一番,“我还会跟踪。”
“这么厉害啊,等以后有什么案子,还要仰仗小公子帮我呢。”楼双笑眯眯地哄他,总算把夏时泽顺着撸毛撸舒服了。
“到了,下车吧。”
夏时泽跳下马车,跟着楼双进了院门。
他问楼双,“我住哪间房呢?”
楼双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早就把他的房间布置好了,还在嘴硬,“你看好哪间随便挑吧。”
夏时泽低头说,“都可以。”
然后楼双就心满意足地,把他领到自己早准备好的房前,推门点上蜡烛。
“怎么样喜欢吗?”
夏时泽的目光在桌上的红珊瑚上好奇地流连一瞬,点了点头,“好漂亮。”
然后满意地坐在桌前,“好了,你可以锁门了。”
楼双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看看,大门他应该是锁了啊。
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夏时泽的话是什么意思。
怒火夹杂着悲伤与怜惜,一起涌上了心头,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家里只会锁大门,房间的门你可以从屋内拴上。”
夏时泽眨眨眼,眼神里带着不解,“我不会随便出去的,我就呆在这儿。”
楼双摇头,“你想去哪里都行,但要记得回家吃饭。”
“要是我出去给你惹祸呢?”夏时泽泛上些不安。
“你不会惹祸,就算真惹出事来,我也能摆平。”
能惹什么祸?他可是买糕饼都乖乖排队的好孩子。
夏时泽站起身,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眼圈有些发红,他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可以随便出去。”
夏时泽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真的觉得我不会招惹祸事吗?”
楼双又愣住了,他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把梁权宰了喂狗。
算了还是埋了吧,不能随便给小狗吃脏东西。
第11章
楼双不知道梁权究竟给夏时泽洗脑了些什么,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关了这么多年。
怒火上头,楼双深吸一口气,“我去做饭,没有特别想吃的我就随便做了。”
夏时泽点头,看着楼双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向门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迈了出去。
于是楼双就收获了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小帮手。
“改天我让人来教你两招易容,对外就说你是我表弟。”楼双后倚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看着夏时泽,对这个新弟弟感到心满意足。
*
夏时泽一觉睡醒,看着映在帷幔上的日光愣了一瞬。
似乎不明白,日光为何会在此出现。
他掀开帷幔,坐在床前,对着窗户呆呆地想,有窗户,他是不是不用白日点蜡烛了?
以后也能分得清日夜了。
脑子里的想法让夏时泽兴奋起来,他跑到卧房门口,尝试着推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夏时泽低头望着门槛,然后跳了出去,又跳了回来。
就这么来回跳了几次,四周看看,没发现楼双的身影,他松了一口气。
这么幼稚的事,才不想让楼双看见呢。
跳出门槛的夏时泽,开始在小院里闲逛,就如同换了新环境的小猫,看什么都好奇。
他要是身后有条小猫尾巴,此刻一定是高高竖起来。
巡视完小院,去厨房找了点糕点掰碎了,趴在荷花缸前逗锦鲤。
他颇为好奇地伸手进去,想要试一下小鱼的手感。
楼双养的这几条傻鱼,整日混吃等死,也不知道怕人,夏时泽把手伸进去也不知道跑,还把夏时泽的手当鱼食,含了两下发现认错了,才慢悠悠悠开。
夏时泽把湿漉漉的手拿出来,又去戳戳荷花骨朵儿。
这花他见过,长在湖里的,原来也能种在家里啊。
夏时泽简直像个新生的婴儿,看什么都颇为新奇。
转悠了一圈,他瞥见树上有黄色的果子。
这应该……是杏子吧?
他翘起脚,摸了摸枝头圆溜溜毛茸茸的杏子。
夏时泽想吃一个,但他不敢摘,于是坐在院子里,准备等楼双出来。
楼双平日里不好睡懒觉,但他昨晚半宿没睡着,这才,伸了个懒腰起来,随手批了件衣服。
做饭去。
要不别做了,把昨晚剩的饭热一下得了。
这样想着,楼双推开门,看见院子乖巧坐着的夏时泽,突然意识到,家里现在不止他一个人了。
可不能像往常似的,做糊弄饭了。
夏时泽乖乖坐在院子里,迟疑了下,歪头问,“我可以摘一个杏子吗?”
楼双寻思,这人与人的差距真大,要是换成师兄,早就提着麻袋上去摘了。
还是夏时泽好,夏时泽乖。
“等一下我去拿个篮子。”
于是夏时泽得到了一筐的杏子。
楼双随口嘱咐了一句,“等吃完饭再吃,否则伤胃。”转身就进了厨房。
夏时泽摸摸篮子里的杏,把它们放下,追着楼双去厨房帮忙。
楼双转身拎着铲子把人赶了出去,“用不着你,玩去吧。”
夏时泽又退回院子里,兄长让他去玩,可玩什么?
他选择捧着那盆杏子,把它们一个个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上。
又怕被楼双说,吃饭前又把杏子大军挨个放回了篮子。
楼双出来就看见小孩抱了个篮子,老老实实坐在桌前。
夏时泽的过于安静让楼双颇为不解,毕竟他小时候都跟着师兄满山遍野地跑,“等我在树上给你扎个秋千玩。”
夏时泽不知道什么是秋千,但凭语境猜测应该是个好东西,于是点头如捣蒜。
楼双还是有点动手能力的,找了截木板,几米麻绳。
鼓捣半天终于让他做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秋千。
不大好看,而且看上去比较硌人。
楼双看着旁边一脸期待的夏时泽,多少有些心虚,自己先跳上秋千,试图证明尽管挺丑,但这依旧是个好秋千,以此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但他听见夏时泽在身后小小的感叹了一声。
瞬间自信心爆棚。
我的手艺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好吧。
楼双下了秋千,手握住绳子,“你上来,我推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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