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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见天色还早，现在也拍不到星星，刚准备问程路也意向如何，转头就看到他摇了摇头，神情还有点紧张。
他向路人表示抱歉：“我们等会儿还有事情，先不参与了，你们玩得开心。”
见江临婉拒，他们也没再追问，和两人道别就回自己的帐篷去。
江临看向程路也，轻声开口：“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嗯……有点社恐。”程路也摇摇头，自打他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参加社交的场合，如果不是跟程骁志趣相投，恐怕到现在自己都没什么朋友。
“原来你社恐吗？”江临故意皱了皱眉，调侃道：“给我讲塔罗的时候倒是看不出来。”
“你不一样。”程路也连忙开口，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圣杯国王。”
江临笑了笑，抬头望向天空，太阳滑落至地平线，天际被染成昏黄。他突然想起自己珍藏多年的那张照片，和眼前的温暖景象相似，只不过眼前是日落，而那张是太阳正冉冉升起。
江临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停住片刻，又把它放了回去。目光落在身边的程路也身上，记忆中的那束光线在此刻莫名有了重叠。
他的照片许多年前帮了自己，现在自己成为他口中的圣杯国王，扯平了。
第15章 恋人III
夜幕降临，程路也调整好相机参数，把三脚架固定好。江临本来想来帮一帮忙，却发现他效率太高，自己无从下手。
晚上十点钟，天空中还看不到多少星星，程路也把镜头转向另一边。那里是城市景观与自然景观的交界线，它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模糊不清，似乎印证了人类正一点一点地吞噬湖泊、森林……
“你看那片森林，也许十年后这里就没了。”程路也开口，打破此刻安静的空气，“你说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有人记得吗？”
“到时候什么也不在了，可能连我也不在了。”他继续说道。
“你的照片记得。”江临站在三脚架旁，看着他屏幕上的画面，语气肯定，“人会忘记，但它不会。”
程路也偏过头，对上江临看向他的眼睛，问道：“你做心理咨询，有没有过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呢？”
“很多年前有一次。”江临点点头，面色依然平静，“没能帮到一位来访者。”
“那后来呢？”
“嗯……”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我不是救世主，没办法拯救所有人。”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钝痛感。
“但只要我能多解决一个人的情绪问题，多帮一个人，那这份职业就有存在的价值。”
程路也垂眸没有说话，始终盯着镜头里的画面。
他曾经以为，摄影是对抗时间最好的方式。因此他试图捕捉一个又一个瞬间，记录下那些终将被时间改变的轨迹。沧海桑田，但至少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不会泛黄。
但现在呢？
连轴转的赶场拍摄，作品被成百上千的观众观看、点赞、转发，却没有一条讨论在关注照片本身。
“摄影师把我家哥哥拍得好帅！”
“这条街道好熟悉，我也来过！”
“滤镜是什么，求同款！”
他的作品被算法推送，被社交媒体消费，被无数双眼睛审视，却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看见过。
程路也不自觉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你拍的照片，我看到的时候会觉得温暖。”
江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他一贯的平静，像是评价今天的天气如何。
“温暖？”程路也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惊诧。
“嗯。”江临点点头，“你的照片和那些追求精致构图和视觉冲击力的作品不一样，你在表达自己的情感。”
程路也轻轻地应了一声，似乎在消化他刚才的这句话。
“谢谢……”半晌后，他轻声开口，“其实我喜欢拍照还有一个原因。有很多美好的瞬间，太短暂了，比如下过雨的傍晚，比如雪落在睫毛上……”
程路也盯着相机屏幕，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拍下来那一刻，就可以把它攥在手里。”
“现在你也可以。”
江临的声音落下，程路也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和他们身后的夜空一样，深邃且明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哥哥，你们要来和我们一起玩吗？”一句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谈，小女孩走到两人身边，轻轻拉住程路也的衣角。
他蹲下身去，小女孩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
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要拍下这一刻。
程路也问她：“小妹妹，我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
她点点头，程路也随即按下快门，背景是他们带来那顶棕黄色的帐篷，在营地灯的照亮下，女孩的笑容更加灿烂。
“糖糖，你怎么跑来这里了！”焦急的女声响起，江临抬眼看到一对30出头的夫妻正朝着他们跑来，想必应该是女孩的父母。
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口道：“打扰了，我差点以为糖糖跑不见了，谢谢你们帮忙照顾孩子。”
江临认出他们正是白天那群露营爱好者之一。
“不客气，刚刚给糖糖拍了张照，你们要不要看一看？”程路也拿着手中的相机，兴高采烈地给二人展示。
“拍得真好啊，你们是摄影师吗？”糖糖爸爸问。
“我不是，他是。”江临摆摆手，轻声笑道。
“可以把这张照片传给我们吗？我可以付钱！”
程路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要感谢糖糖当我的模特。”他拿出数据线导出照片，随后又隔空投送给这对夫妻。
“妈妈，我还想和哥哥们玩，让哥哥们和我们一起好不好！”糖糖突然奶声奶气地开口。
“哥哥们在拍照，不要打扰人家，我们回去吧。”糖糖爸爸目光扫过一旁摆放的设备，不好意思地冲着两人作揖。
“不嘛……”见糖糖还在撒娇，程路也拉了一下江临的胳膊。
“我们一起去吧，刚好现在还拍不到星星。”他轻声开口，似乎是不想让小女孩难过。
“真的吗？那太好了。”糖糖妈妈十分开心，“糖糖，快谢谢们哥哥。”
“谢谢哥哥！”
糖糖牵着程路也的手，把两人带到了人群聚集处，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好，我叫朱迪，他叫尼克。你们怎么称呼？”糖糖妈妈问道。
听到这句话，程路也笑出了声，心中的戒备也卸下了许多。心想，这两个人的名字怎么和动物城的主角一样。
“我叫程路也，他叫江临。”他开口，“我是摄影师，他是……”
程路也话没说完就停住，他不确定江临的职业能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我是心理咨询师。”江临语气轻淡。
“哇，好厉害！”朱迪露出惊讶的神情，“是和心理医生一样吗？”
“不太一样。”江临简单回答，“我们主要帮人疏导情绪，心理医生是做诊断和治疗。”
“我们是露营爱好者，也是个博主。”尼克拿出手机，翻开他们的自媒体账号递到他们面前。
程路也凑近手机，努力看清屏幕上的字体。
【兔狐夫妇】，有30多万粉丝，主页也都是露营相关的内容。
“好厉害。”他捧场道，“你们是因为喜欢户外才来露营的吗？”
“一开始喜欢多一点。”尼克点点头，“后面发现当户外博主不仅能挣到钱，还能把让更多人看到露营的乐趣，让越来越多人了解这种生活方式，和我们一起感受到自然的快乐。”
程路也听着他说的话，若有所思。半晌后，他试探性地开口：“那你们会不会遇到矛盾的时候呢？比如觉得兴趣不该变成赚钱的方式？”
尼克点点头，语气自然：“一开始也有点抗拒。后来想想觉得也没什么。我们做内容，广告商找我们推广也是因为喜欢我们的风格，观众喜欢看，这样不就足够了？”
“确实没必要想那么多。”江临适时开口，目光落在程路也身上。
“而且你们看，”尼克找出自己的关注列表，“这些都是之前的驴友，他们有的不愿意商业化，结果现在都做不下去了，不少人都回去上班了。”
他又挠挠头，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露营还挺烧钱的。”
“或许重要的是找到平衡？”江临说着，注意到程路也的眉头似乎松动，像是逐渐解开的绳结。
“没错！露营跟广告本来也不冲突。”尼克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几人又聊了许久，程路也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他举起相机：“我来给大家拍张照吧！”
定格下背包客们的欢声笑语，江临立在画面的左上角，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程路也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感叹这张照片也很好看，似乎让他重新感受到某种许久不曾出现的情绪。
午夜将至，天空中繁星闪烁，程路也离开人群，准备去拍摄报名参赛的照片。
临走前他和江临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去拍就好，让他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玩，人多的地方比较暖和，江临应了下来。
站在一片开阔的视野当中，程路也举起相机，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下清晰可见。将镜头对准夜空，打开长曝光，群星流转的轨迹逐渐浮现，与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共同构成画面的主体，这或许就是人类与自然的交汇、地球和宇宙的联结。
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可能是镜头里的画面色调平淡，对比不够强烈？也可能拍摄的对象始终静态，少了些生命力？
程路也看着刚刚拍下的照片，默默叹了口气，但起码符合大赛的主题，自己也不算白来一趟。
刚准备回去，目光转向人群中的江临，他正站在篝火前和身边人亲切地交谈，接过糖糖递来的烟花棒，下一秒抬手将它点燃。
璀璨的花火在江临的手中绽开，绚烂、夺目。
程路也立刻抬起相机，在百米之外按下了快门。
火光点亮黑夜，画面中央是江临的身影，他身后的远方是浩瀚的星空，流星划过的瞬间，烟花最耀眼。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程路也莫名联想到了普罗米修斯——他从奥林匹斯山盗取圣火带回人间，从此之后人类才有了光明与文明。
如果江临是普罗米修斯，心理学或许就是他想要带回的火种，他也曾遇到阻碍，但依然义无反顾。
那么，他自己呢？
对程路也而言，摄影和塔罗一样，都是在不确定中找到确定。塔罗牌揭示命运的走向，而相机定格此刻的真实。
如果真实是火种，那摄影就是记录下火光，记录下现在，并用以启迪未来。
森林会绝迹，城市会消亡，人类会更新换代。
但照片永远都在。
只要他拍下的东西是真实的，是客观存在的，那就是有意义的，这种意义无关题材和形式。
他总以为商业和艺术必须二选一，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思考——有些选择，真的非此即彼吗？
一直以来，他像那喀索斯一般，把自己封锁在湖泊里，凝视着自己所认定的艺术倒影，不愿让商业沾染分毫。
背包客可以把兴趣变现，并让更多的人看到他们的热爱，那摄影为什么不可以？
他一直觉得，商业摄影是迎合市场，艺术摄影是表达自我，二者是两条平行线，必须选择其一。
可是他真正喜欢的那些作品呢？那些真正打动他的影像，从来都不只是艺术品。他们同样可能出现在展览、海报，甚至广告中。
如果市场和自我表达是对立的，那这些作品又是如何存在的？
或许，真正重要的不是二选一，而是找到他们的交集。
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成年人最重要的，不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是让自己的每个选择都有价值。
在商业里留下自己的印记，在表达中融入现实的温度，让每一次定格都有意义。
如果不能打破规则，那就在规则中加上属于他的一笔。
让当下成为永恒，这一直是他摄影的初心。
一周后，程路也给主办方发送邮件，参赛作品的名字就叫做《普罗米修斯》。
画面里，火光跃动，江临的身影模糊，只有被焰火映亮的手臂像在高举着火种。远方的城市轮廓暗淡却温暖，万家灯火映衬着天幕上的星轨，三者被定格在同一个瞬间。
火光与星光交织，城市与星空并存，人类与自然共生。
这就是程路也捕捉到的联结，也是他对摄影的回答。
“[图片]”
“[猫猫兴奋]”
江临点开程路也发来的信息，脑海里浮现出回程路上，身旁那个疲惫的身影。
程路也坐在副驾，座椅几乎被他放平，他没有告诉江临自己究竟拍得怎么样，只是侧过头，望着窗外的星空。
江临把车里的空调打开，凌晨还是感觉有点冷。
程路也语气轻松，目光重新聚焦，炯炯有神。
“拍广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可以把广告也拍成星星。”
第16章 战车I
江临许久没发过日常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程路也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刚发完没多久就收到许多回复：
“拍得真好啊，谁给你拍的？”
“江老师好帅[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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