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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没接他的话,伸手揽过他的肩,将他扶起来,看见程路也凭借所剩无几的清醒穿上外套,然后朝他张开双臂。样子像极了幼儿园放学,等爸爸妈妈来接的小孩子。
江临俯下身,手掌从程路也的腿弯穿过,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程路也还呆呆地望着江临,下一秒就被他轻轻抱起。一瞬间仿佛找到了支点,程路也下意识抬手环住江临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像还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江临把他抱紧,说了声再见后就离开了程骁的家。
在两人走后,程骁看着余乐游意味深长的笑容,疑惑问道:“你怎么不让我说完?”
“你看不出来江临喜欢程路也?”他像看傻子一样,对上程骁呆滞的目光。
“啊?”程骁愣住,“他不是喜欢他那个同事吗?”
余乐游无奈扶额,转身回房间,留下程骁一个人在客厅驻足。
江临把车停在户外的停车场,距离程骁家有段距离。
走在街上,程路也耍酒疯似的,吵着要从江临怀里下来,晚上的行人虽然已经不多,但还是有几个小年轻朝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快放我下来!”程路也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在江临耳边嚎叫。江临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放到地上,见他走路有些不稳,步伐六亲不认,只好牢牢地牵着他的手。
程路也倒也没甩开,任凭他牵着走。只不过这个贪杯的酒鬼,时不时就冲着好心的江临上下其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摆弄自己床上的泰迪熊。
“你别乱摸。”江临看着他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无奈开口。却又默默叹了口气,想必现在的程路也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江临,你怎么这么大啊?”程路也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盯着江临,仿佛自己说的话只是童言无忌。
“……”
好不容易安静了片刻,没过多久又开始低声嘟囔,嘴里尽是些江临听不懂的语言,倒像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江临放慢速度,目光落在他身上,努力侧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丢了魂魄。
“江临,我梦到你了。”
听到这话,江临牵着程路也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力,怕把他弄疼,马上又松了松。他偏过头看程路也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和你在一起,然后我哭了……”
头顶的霓虹宣告着这座城市无眠的夜晚。临近年关,路上多了许多圣诞树和彩灯。冬日凌晨的风吹得格外冷,江临却从手心传来的温度,感受到有两颗心脏在猛烈地跳动。
程路也其实很早就暴露了自己,从他泛红的耳根,从他不自觉的目光,从他潜意识里的依赖,江临都看在眼里。
可他迟迟不敢确认,他怕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怕程路也只是把他当成了某个童年物件的代替,怕他的亲近只是因为酒精,醒过来以后就会把一切都忘记。
直到程路也亲口告诉他自己的梦境。
他看着身旁这个不太清醒的程路也,突然产生了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他是有多么的不安,才会在梦里哭泣。
江临停下脚步,伸手将程路也揽在怀里,很紧很紧。希望他以后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因为幸福。
到程路也小区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江临扶着他下了副驾。先前的冷风让程路也的醉意减轻了几分,再加上刚才车上江临给他喂的水,现在的他已经看得清眼前江临的脸。
“刚刚有点晕,对不起啊。”他低声说,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揩油。
“没事。”江临见他意识回笼,松开刚才牢牢牵住他的手。
“嗯……”程路也抬眼看他,犹豫是否要开口,“要不要上去坐坐?”
“好啊。”江临几乎是没有考虑一般,点头答应。
虽然酒劲下去了些,走路难免还是有些踉跄,江临伸手扶着他,程路也没有避开,总归是自己喜欢人家,肢体接触代表江临应该还没发现他的异样,一如既往。
想到这里,程路也松了口气,从背包里翻找出钥匙开门,一进去就看到多比守在门口,又像是被他身上的酒味吓了一跳,远远跑开。
“这多比的鼻子真灵。”他随口调侃。
“你家里有没有蜂蜜?”江临轻声开口,“先醒醒酒。”
程路也摇摇头:“不用,我现在好多了。”
江临皱着眉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仿佛在问“真的吗”?
“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程路也听见这话,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不想让他走得那么快,又实在找不到别的借口,早知道还不如装醉。他忽然看到多比,想起之前江临对它的关心,于是说道:“你都这么久没见多比了,帮我照顾一下它吧,我去洗个澡。”
江临点点头,看到程路也朝着浴室走去,他也起身准备去给多比换粮,却不知道猫粮放在哪里。
“猫粮在哪?”
“在我房间,你去找找。”程路也的声音透过浴室的玻璃门传出来,经过另一种介质的隔离,他的音调都带了些朦胧。
江临看着门上模糊的人影,怔在原地,微微发愣,下意识咽下口水,喉结滚动。回过神来,他摇摇头,走向程路也的卧室。
多比的猫窝和猫粮都放在程路也的卧室,他之前没进去过几次。程路也的房间以无彩色系为主,一张两米的双人床上只摆着一个枕头,浅灰色的四件套有些凌乱地躺在床上,似乎能看出房间主人睡觉的姿势。
唯一的彩色是桌子上的全家福,那是程路也还在上高中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笑得明媚灿烂,身旁是他的母亲和父亲,程路也伸手揽住他们的肩。三人站在海边,阳光散落在他们身上,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幸福的一家。
江临默默把这张照片记在心底,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学生时代的程路也。
“江临……你能帮我拿件衣服吗?”浴室的声音再次传来,江临随声应和。
明明之前在自己面前换衣服毫不避讳,怎么现在突然害羞起来了?
他在程路也衣柜里拿了件睡衣,从浴室打开的窄窄门缝中递了进去。
“谢谢。”程路也伸手接过,顿了顿接着说:“还有裤子呢……”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温度开得很高,江临又给他找了条短裤。程路也换好衣服从浴室里走出来,额角还有没完全擦干的水珠。本来就白的皮肤在洗过热水澡后泛着点微红,加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酒意,程路也现在看起来像是一颗熟透的青苹果。
“江临……”程路也坐到床上,看着江临,语气吞吞吐吐,“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江临被他突然的话问住,侧过头看着他紧张的神色,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我哪有那么多功夫?”
程路也躺下去,避开江临的目光,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小声追问:“那你会一直这么好吗?”
“会。”江临点头,即便程路也背对着他,眼神依旧坚定。
江临离开后,程路也努力回忆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发现即便许久未见,江临对他的态度从未有过任何的改变,反而是自己忽远忽近,很是恼人。
和江临在一起,虽然现在的自己多了些奇怪的念头,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自在。这种自在跟在程骁和余乐游面前是不一样,可以毫不保留地相信和依赖。
而江临呢,面对他在酒精作用下的逾矩行为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反而始终耐心地照顾自己,没有一句怨言。程路也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江临有没有可能也对自己产生了友谊之外的感觉?
这个想法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晕染开,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想起先前的日子,江临总会无缘无故盯着自己,即便见不到面还是每天和自己聊天,无条件陪着自己去这去那……
江临在饭桌上所描述喜欢的人的特征,善良独立,可爱勇敢。
好像不止陶思淼符合,自己或许也勉强凑合。
江临喜欢的人……有没有可能是他?
这个猜测沿着被残余酒精麻痹的神经,逐渐占据程路也的脑海。如果江临喜欢的人也是自己呢,那他这段时间的逃避,岂不都是一场独角戏?万一江临真的喜欢自己,他们会像程骁和余乐游那样,在一起吗?
程路也的思绪又变成一滩浑水,怎么理都理不清。他看到多比叼来一副塔罗牌,突然觉得问题也许有个更权威的答案。
“多比,你简直比江临还贴心。”他伸手摸了摸多比的毛,接过塔罗的布袋。
重复洗牌切牌的流程,程路也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些许期待,翻开那张牌。
圆缺不定的月亮上,是女人忧郁的脸,写满沉思、迷茫与不安。
月光下,两只狗抬头仰望低吠,似乎也在同情她的愁苦。
正位的「月亮」。
程路也怔住了,一切都只是幻象。
先前所有的情绪,在看到这张牌的一瞬,都变成失望。他盯着牌面,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笑了。
刚才果然是疯了,怎么会产生那么荒唐的期待。
江临是一个完美的人,无论是在人格还是世俗意义上。他会有成功的事业,与之相配的妻子,美满的家庭。和他有关的所有故事,都应该是一段佳话,甚至流芳百世。
自己呢?没有光鲜的未来,没有得体稳定的职业,连家人……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江临对他的确很好,但那只是因为江临人很好,对朋友很好。
可他不会送自己花,小苍兰和洋桔梗。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又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
程路也把手中的「月亮」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仿佛这样,那些荒唐的想法就不会被看见。
他把牌收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睡一觉,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程路也这么想。
第47章 恶魔
跨年将近,摄影工作室愈发忙碌,连程骁都把谈恋爱的时间压缩掉,每日和程路也一起去拍摄。
“程路也,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心不在焉的?”程骁手搭在放线盘上,瞥了程路也一眼,发现他依旧耷拉着嘴角。
“没有啊,最近拍得不是都挺好的吗?”程路也靠在座椅上没看他,目光放空,思绪神游。
自从抽到那张「月亮」以后,程路也半个月没再和江临见过面,联系的频率也从一天变成好几天。他想要通过拉远距离来减轻自己的依赖,还有心底的那份喜欢。除此以外,再想不到别的方法了。
成效也十分明显,程路也每天很早就醒来,8点08分占卜,塔罗牌给他战车、力量、权杖骑士,仿佛在支持他的选择,告诉他这样坚持下去,总能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白天被工作填满,和程骁一起拍摄的时候也不会想起江临,周旋于影棚、片场、甲方和工作室,程路也又找到了他们创业之初那种连轴转的感觉,很充实,没有时间去想江临。
每天很晚才到家,陪多比玩一会儿就睡觉。江临一开始还是会经常发来消息,但自己实在太忙,无暇回复,后来他的留言也渐渐减少了。
程路也想,或许没有江临,他也能一个人生活,大不了和以前一样。
面对这样的程路也,江临感受到他人生中的第三次挫败感。
第一次是在留学的时候,第二次是被推上舆论风口,前两次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因为总有办法解决。
可这一次,即便聪明如江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程路也带给他对于爱与归属的需要,让他产生对爱情的期待;又总是忽然靠近他,再狠狠把他推开。
江临觉得,或许只是时间问题。也许只是程路也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让本就不相信爱情的他更加害怕。
可明明他也梦到了自己,明明他看到自己的时候会脸红、害羞,明明听到了程路也的呼吸与心跳。
这一切难道只是因为依赖吗?
想不通,江临决定去打拳,至少可以暂时缓解一下心里的苦闷。
他来到之前教程路也打拳的拳馆。
冬天的馆子里人稀少,老板坐在空调下看着电视剧,台式电脑的老音响里传出些许杂音,比起营业场所,这里更像是一个家。老板看到江临,露出惊讶的表情,站起身。
“江临?小半年没见你了,怎么今天来了?”
江临低头跨过门槛,一边说:“嗯,今天突然想打打拳。”
说完这话,江临苦笑了一下,心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烦恼。他脱掉大衣,换上运动外套,系好绑带和拳套,拳头用力打在沙袋上,却似乎什么都没有打中,内心的沉重仍然没有得到丝毫释放。
他打到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终于停下手,感到筋疲力尽。环顾四周,找了个座位坐下。老板似乎看电视剧看得有些无聊,端了杯水走过来,随便搭话道:“这大冬天的,拳馆里都没人了。”
江临道谢后接过水,擦了擦汗,淡淡地说:“冬天大家都懒得出门,我还以为您这里今天没开呢。”
“哈哈,哪能不开,反正我就这一个地方可以去,一年四季都开。”老板笑着说,和江临聊了起来,“我以前也特别喜欢打拳,每次挥拳,所有的烦恼都能消失,打完以后浑身轻松。”
江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也是,工作上的负面情绪比较多,打拳确实能缓解不少。”
“一个道理。”老板拎了个板凳坐下,“那今天来也是工作上的事儿?”
“不是。”江临摇摇头,暖色灯光和老板爽朗的笑声让他感到一丝安慰。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是感情上的事,我喜欢的人,总是逃避我。”
“感情问题啊……”老板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感触,“其实打拳和感情一样,不能总绕着走,得直接告诉他你的想法,坦诚一点。”
江临点点头,低下头,眼睛微微有些失神:“我好像一直在默默付出,以为他能感受到我的体贴,慢慢地依赖我……可是,我从来没问过他是不是喜欢我,自己也不敢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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