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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会厌恶自己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的话,那么他的确厌恶凌宙。
再然后便是最近。
那是他断缘的第一天,或者说第一夜。
“晚安,星星。”
“今夜宇宙依旧群星璀璨,但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一颗。”
“所以你看见我的星星了么,我的星星。”
几乎是病句一样的句式,也是正常来说,拥有最卓绝计算能力的凌宙绝对不可能写出的句式。
然而看到这样的字眼,寒明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一笑而过。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计算失误。
那只是某个宇宙意志真真正正有了人类之心。
随后是代天巡狩的早晨。
“早安,星星。”
“听着不冻星的那道钟声,我想你应该一夜未睡。”
“我也没睡。”
“或许人类的躯体需要睡眠,但我已经无法入眠。”
“因为我的星星不见了。”
还是那天的中午。
“午安,星星。”
“今天不冻星的最低温度为零下21°。”
“在这样的气温下,我却在港口看到了一片盛开的黑玫瑰。”
“它们在欢迎谁呢?应该不是我。”
“但我欢迎的一定是你。”
之后是那天的午夜。
“晚安,星星。”
“玫瑰都睡了,你却还是没睡。”
“睡吧,星星。”
“这是代天巡狩,而你是这片宇宙唯一的猎手。”
代天巡狩的第二天。
“今天是星星消失的第二天。”
“我思考了一天,是那枚戒指惹你生气了么?”
“但我没有说谎,那的确是我的最后一颗心。”
“我对你从不说谎。”
代天巡狩的第三天。
“对不起,星星。”
“之前有人类跟我说做错事要学会道歉。”
“所以对不起,星星。”
“今天你会见我吗?”
代天巡狩的第四天。
“你说离别是阵痛。”
“但这份疼痛怎么好像没有尽头?”
代天巡狩的第五天。
“之前我对你说拥抱你的时候是痛的,这是真的。”
“但我没告诉你的是,不曾注视你的时候,这份躯体会更痛。”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都没有心。”
代天巡狩的第六天。
“你还在生气吗,星星?”
“我想见你。”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可我就是想见你。”
代天巡狩的第七天。
“我从不怀疑你的胜利。”
“第七朵玫瑰,献给天生为王的你。”
“如果你不喜欢被注视,我可以蒙上眼睛。”
“至少在这特别的一天,让我确认你还在这片宇宙里。”
群星巡礼的第一天。
“人类喜欢鲜花烈酒,为一切快乐欢呼雀跃。”
“但这副人类躯体好像没有那些喜好。”
“在无尽宇宙里,我为之喜悦的只有你而已。”
……
群星巡礼的第三天。
“我看见了你,虽然不是用眼睛。”
“但人群逆流的那个瞬间,我一定看见了你。”
“纵使人流如潮,我又怎么会错过我的星星?”
……
群星巡礼的第七天。
“代天巡狩,群星巡礼。”
“十四天的烟花,十四天的庆典。”
“可在你成为北域之王以前,我已经无数天的欣然庆贺。”
“不为你称王,只为我的星星诞生在了这个宇宙。”
“如果你不想要王冠不喜欢吵闹,你尽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因为无论你走向哪里,这个宇宙都已为你着迷。”
……
称王仪式当天,也是整个仪式的最后一天。
“有人说你是宇宙钦定的王。”
“但我知道,绝非这样。”
“我当然想要捧起王冠为你加冕,但我的星星哪里需要他人递来权柄?”
“从过去到现在,他从来都是抢过王冠自己加冕为王。”
“从一人之下到亿万人之上,这样的奇迹只此一次,这是不为人所知的、独属于你的荣光。”
“祝贺你,我的星星。”
“祝贺你,我亲爱的北域之王。”
“我很遗憾无法当面为你庆贺。”
“但我知道,这一刻的你,必然热烈到连永冻星都为你消融。”
“可是星星,明明所有人都在为你喜悦,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看到这里寒明的目光顿了顿。
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
从北域的挣扎求生到东南西域的集齐天赋,这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凌宙更清楚他做了些什么。
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自由,他自诞生到现在已经不曾停歇地走了二十一年。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今天拿到了一切他想要的,那个王座、甚至那个可能存在的帝位就是他所期待的终点。
既然已经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今天合该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就连最擅长感知情绪的白雪也是这么以为的。
唯独在这个无人的午夜,他听到了两次“你为什么不高兴”。
一次源自于他身侧的公主,一次源自于本该最不懂人类情绪的凌宙。
前者还可以是因为他在深夜没有掩饰表情,可在后者面前他从未显露分毫。
但凌宙还是感觉到了。即便他不可视不可听不可闻,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真是恶习难改……这又要我怎么改?”
最后的最后,在看向对方所发的最近一条短信之前,寒明终是嗤笑着说出了这句自嘲。
他曾说喜欢流星,因为他欣赏流星坠落时的那份暴烈张力。
如今星辰不仅为他坠落,甚至为他燃起了亘古不曾点燃之火,他怎么可能丝毫不为之触动?
毫无疑问,在这个宇宙里,凌宙是第一个真正让他感觉到被爱的人。
甚至寒明可以说,自此以后,这个宇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那样燃烧着、连余烬都爱他的人。
恶习难改却并非不能。
可当恶习早已深入骨髓融入呼吸,它还能简单被称之为习惯吗?
此时一旁又一次打起瞌睡的公主似乎被这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惊醒。
它看了看虚空中破天荒地没有对它开放的屏幕内容,或许是直觉使然,这个瞬间它竟本能地猜出了寒明此刻在看什么。
见寒明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深,它是真的不懂人类的那些爱恨情仇,但寒明过往每一天到点就点开信息的动作它却看得一清二楚。
旁观者清。
寒明说这是恶习,可它觉得这对寒明来说,早已是无处不在的空气。
人要怎么拒绝空气?
第86章 北域·终燎原(十一)
今夜果然是夜色太深。
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 寒明于黑暗中闭了闭眼。
虚空屏幕上的微薄亮光未曾照亮他的眼,唯独白日那与杯盏一同送来的烛火依旧长明在桌边。那片朦朦胧胧的光影就这么点燃了一切,又隐藏了一切。
随后寒明看向了凌宙所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那才是他今夜打开信息列表的根本原因。
“看见那朵玫瑰了么?”
“永冻星冰封亿万年, 只因你消融人间。”
“哪怕今日并非春日, 它也会为你春暖花开。”
“因为我的星星在今天称王了。”
“我看不见你,听不到你, 即便是在世人瞳孔的倒影里,我依旧感知不到你。”
“但走在花园里的时候,在那群人为你恐惧为你动容的时候, 我知道, 我的星星真的称王了。”
“忽然之间, 我想到了很多年你诞生的那一天。”
“当你诞生的那个瞬间, 我就知道你必然会是平衡这个宇宙的关键。”
“人类的世界充斥着无数天马行空的幻想。假设用你们的说法来形容,将整个世界比作是一本书,那么拥有如此天赋的你只需要好好长大, 就会是书里那个命中注定的主角, 在接下来的百年千年里书写着独属于你的光辉事迹。”
“可是那个小孩不愿意。”
“明明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算法带来的所有数据都在告诉我, 那个孩子的脚下满是璀璨通途,可他偏偏走了最黑最远的那条路。”
“他否认主角, 否认天赋, 甚至否认自己。”
“无论未来有多美丽,可他就是不愿意。”
“他叛逆到将宇宙与命运一同否定,执拗地追逐着一个最暗无天日的奇迹。”
“那是我第一次为他静寂, 哪怕当时我不懂什么叫静寂。”
“如果宇宙意志能发出祈愿,那么从那一刻起,我愿意为他祈愿。”
“我祈愿那个最叛逆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得到他想要的奇迹。”
“后来那个小孩的确跌跌撞撞长到了成年。”
“他一再突破着天赋一词的上限, 孤独地走在这个人间。”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要看他一眼。”
“不是以宇宙意志来感知世间,而是真真切切地看他一眼——我想要看看他眼中的那个世界。”
“于是我来到了他的身边。”
“我不懂人类。”
“以前不懂,现在不懂,以后或许也不会懂。”
“但我想要看懂我的星星。”
“这是人类躯体的弊病么?在他身后注视越久,我就越不可抑制地想要靠近。”
“宇宙里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如果可以,我想成为只绕他公转的那一颗。”
“就在今天,我的星星称王了。”
“在无火无光的路上,他点燃火焰化身星辰,于凛冬中自我加冕为王。”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守护,选择了成为守护旁人的那一个。”
“我该为他祝贺。”
“我注视的那一颗星星,即便脚下满是歧路,依旧成为了世间最耀眼的那一颗。”
“他不再是戏剧话本里某一阶段的主角,他是整个宇宙由古至今的唯一主角。”
“所以我应该为他祝贺——这本就是我来到他身边的意义。”
“但我为什么无法喜悦。”
“我当然为星星高兴,但我就是无法纯粹地感知喜悦。”
“这究竟是因为我的星星不高兴,还是因为我不该存在的私心?”
“我不知道。”
“不,或许我早就知道——我之所以无法喜悦,是因为我在恐惧着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我想见他。”
“他走向东域的时候我想见他,他去往南域的时候我想见他,他踏入西域的时候我想见他,他回归北域的时候我想见他。我只是想见他。”
“最近有人在问宇宙意志频繁现身人前,是不是比起宇宙更在意特定的某个人类。”
“我不否认我偏爱这个世界。”
“毕竟在人类诞生之前,它就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存在的根源。”
“但这副躯体既为宇宙,也是凌宙。只为寒明而生的凌宙。”
“从一开始,我就只想待在一个人的身边。”
“我曾以为人类的世界荒唐得就像大梦一场。”
“然而连永冻星都会自冰封至消融,说明世间从无什么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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