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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被尖刺抵住心脏,安萤都有些没回过神。
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赢了他的那个人,看起来却比他这个败者还要惨烈数十倍——只见此时此刻,白雪身上甚至找不出一处没被血染红的地方。
最让人心惊的是,这里面的绝大多数伤口都是对方自己划的。
对于精神系天赋者来说,强弱甚至早在一开始就已定下。安萤对魅惑的开发使用最初的确受了白雪的影响没错,但天赋这种东西不讲道理,客观的说他就是比白雪强。
毕竟在安萤的世界观里,天上地下只有他自己最重要,就算再怎么被移情也绕不开这一点。所以白雪的能力从一开始就被天克。
况且因为天赋与情绪有关,白雪本身要比旁人更容易被情绪影响,所以他不仅天赋被克,还尤其难抵抗来自安萤的魅惑。
这本来注定是安萤的大胜局。
偏偏胜负除了与实力有关,还与心性相关。白雪或许不够强,却足够狠。
每一次预感到自己即将被魅惑时,这位新上任的北域副手都会毫不犹豫地刺向己身,于是紧随而来的魅惑在刻骨的剧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对自己狠到这个地步,哪怕是与他有旧怨的安萤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退一万步说,假使今天正常对局,赢的人变成了他,白雪身上的伤口都不一定会多到现在这个程度。
以至于到最后,连胜后嘲讽之言都想好了的安萤反而率先没了战意。
“为什么?”
不仅观众们在疑惑,直面白雪的安萤更加疑惑。
作为直面白雪的对手,同样的精神系选手,他明显比旁人更能察觉到白雪的情绪。安萤甚至怀疑刚才要不是白雪抓住时机锁定胜局,这场战斗说不定会一直持续到后者无血可流为止。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他和白雪虽然两看生厌,但也没有结仇到宁死不输的程度吧?
对于他的疑问,白雪却静静笑道:“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场。我不过是运气好,成了抛砖引玉的那一个。”
闻言安萤不禁厌恶地压了下眉眼。
他最烦这种神神叨叨的类型。哪怕旧怨已解,他果然还是和这家伙相性不合。
如果说安萤和白雪的这一场勉强可以用旧怨来解释,那么打到后面,北域的鲜血流到几乎将白土悉数染黑以后,无论场内场外,都再没有一个人觉得今天的对战正常。
“北域那群家伙什么情况?我知道北域的人天性疯狂,也知道他们发起疯来比西域更狠。但今天真不是死斗啊!我寻思着四域也没宣战吧?怎么一个个的都要赢不要命的?”
“要是我没算错,他们已经连胜八场了。来来来!无奖竞猜开始!就猜一猜北域今天会不会九场全胜。我先猜一个会!”
如今已是傍晚。
此刻进行的是今日的最后一场,即鱼水与班迪斯的对战。
就像安萤天克白雪一样,鱼水的欲望天赋对于班迪斯这种声色犬马的亡命之徒也很难抵抗。
要不是鱼水实战太少武力一般,班迪斯又凭着偷窃天赋打一开始就顺走了他的武器,导致前者迟迟无法给出最后一击将人打下场,这场对战恐怕根本没有悬念。
两人就这么硬生生鏖战了一个小时后,鱼水的耐心已然快要告罄。
说实话,如果他将天赋拉满,很容易就能使班迪斯真正意义上的发疯。到时候都不用他做什么,说不准班迪斯自己就走下了擂台。但这么做他却不能保证后者一定没有后遗症。
这不过是一场表演赛而已,还不至于如此结仇。更何况他和他们西域欠着寒明一个大人情,如果可以,他不想在这方面让寒明为难。
然而能赢却认输也不是他的性格,这终究代表着西域的脸面。
念此,鱼水试着开始劝降:“对于魔术师来说,偶尔的表演失误并非不能原谅的事,不是吗?”
不知道是天赋维持太久导致效果下降,鱼水发现自己话音落下后,原本眸光一片浑噩的班迪斯忽然清醒了一些。当然,也可能是后者的扑克划破肌理,以疼痛换来片刻清醒的缘故。
此刻的班迪斯甚至比先前的白雪还要惨烈。
和身为医生的白雪不同,班迪斯自小混迹在灰色边缘,所有的战斗全是野路子。白雪可以每一次都刺中最痛却对自身影响最小的地方,而班迪斯则秉持着但凡要害必然最痛的原则,每一次都不曾对自己留手。
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鱼水真觉得他会流血而亡。
甚至于现在这位还能站着,都是一个奇迹。
这个时候当初徘徊在无数人心里的疑惑也同样出现在了鱼水的心底——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今天北域所有的参战者都如此的舍生忘死?
下意识的,寒明那张冷淡的脸与那双熠熠金眸一同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然后他就听班迪斯笑了。
那是一个稍显苦恼的笑。
“对魔术师而言,失败的确习以为常。甚至每一个杰出的魔术背后,都一定会有这个老朋友的影子——但那是台下。而今天,不是练习。”
“今天是我……咳咳……”班迪斯下手压根没什么分寸,先前他的自伤似乎伤到了喉管,所以此时他的声音里缠绕着挥不去嘶哑。可即便声音艰涩至此,他还是在笑,并且笑着说完了刚才被咳嗽打断的话:“——今天可是我想要献给最重要之人的盛大演出。”
“在舞台上,魔术师只有死亡,没有败北。”
下一秒,班迪斯便以扑克刺穿了他自己的右手——那只对魔术师而言,宁死不能伤的右手。
这一次的痛楚似乎让班迪斯完全清醒了过来,随后只见他的笑意越来越盛,目光甚至远比最初还要清明。
“为什么?”眼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鱼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而哪怕顶着这么一副血液都快流尽的躯体,班迪斯依旧不介意与人闲聊,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于是他一边花哨地洗着扑克一边道:“没办法。”
“这里先是祭台,再是竞技场。”
“我们家的王几乎自焚似地在点燃世界,离那片火焰最近的我们,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北域的风雪实在太冷,那里什么都没有,唯独不缺疯子的血。既然现在有个最疯的疯子率先引燃火炬,那么我们流点血为其充作燃料又有何不可?”
“别说只是这么点血。要是今天的鲜血和胜利还不够点缀他的加冕之路,就算真的流尽也没什么大不了。”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说着班迪斯骤然停下了洗牌的动作,独留一张王座上的大王轻飘飘地立在染血的指间,“我是挺想多聊一会儿的啦,不过再聊下去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成为第一个失血过多死在台上的人。这种死法未免太过小丑,请恕我拒绝。”
“虽然这不是死斗,但除了我们的那位王以外,不会真有人要求北域的疯狗讲道德吧?今天我已经有礼貌的足够长久,所以接下来我要不讲武德了。给你三秒,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会一秒偷走你的一个器官。到时候心肝脾肺肾,统统任你挑选。又或者你自己选个别的?”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现在我要开始倒数了——”
“——3。”
“——2。”
“——1。”
鱼水知道班迪斯绝不是在玩笑。
被这座竞技场限制的从来不只是他,更是北域那些刀尖舔血的狂徒。
对方天赋被克又怎么样?如果这是真真正正的死斗,恐怕早在他弄疯班迪斯之前,他就已经只剩下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了。
于是在“0”到来之前,他利落地选择了投降。
毕竟他和班迪斯不同——他并没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第95章 北域·终燎原(二十)
半弧形的竞技场内, 王者所在的高台/独占缺口。
最高的坐席,最纯白的王座,使得诸王只需稍稍垂目, 便能将场内之景一览无余。所以当班迪斯自祭台笑着倒数时, 此刻倚坐高位者无人能忽略他那份微笑面具下烧不尽的狂热。
甚至岂止是无法忽略?
那种狂悖而嚣张的暗火,并非只班迪斯一人所有, 而是深埋在今日上台的所有北域人的骨血之中。
明明未曾言明也未曾刻意显露,但这群人的存在本身一如他们今天搞出来的血祭,从里到外都怪诞到其他三域人看一眼就想皱眉的地步。
不仅是场内的观众, 场外的观众也同样如是。
[果然无论再过多少年, 我都理解不了北域的疯子们。西域那边还可以推脱是天灾使然, 是外在环境逼得他们神经兮兮的, 但是北域那群人真的就是纯疯啊!]
[虽然已经有嘴替连问了两次,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再问一句——“为什么啊!”这些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拼?北域难道都是外冷内热型的?这位才称王多久,放眼望去麾下就全是死士啦?!]
[讲个笑话, 忠心耿耿北域人。]
[陪个笑话, 为王捐躯北域人。]
[好好好, 你们这么玩是吧?那我也接一个,纯爱战士北域人。讲道理昨天寒明的祈愿明摆着冲宇宙意志去的, 作为宇宙意志的化身, 凌宙最近状况不对劲是公认的事实,偏偏这时候寒明突然着手称帝了。你品,你细品。]
[嘶……我原以为你们在玩抽象, 怎么越想越觉得你们说的挺像那么回事?众所周知,宇宙本身的状态等同于宇宙意志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宇宙一统说不定就等于宇宙意志的再次进化,到时候凌宙就算状态再糟也该恢复了。所以现在是寒明为凌宙称帝, 北域众人为寒明的爱情舍生忘死?你别说,要真是这样,他们怎么不算是纯爱战士呢?我甚至愿封他们为宇宙第一纯爱卫士!]
[上面都是些什么地狱笑话啊!!!不过战斗都结束了,班迪斯怎么还不下去急救?边上的医生看了他半天都不敢上前,不懂就问,北域人的新癖好是流血吗?]
此时今日所有的竞技都已结束,赢下了最后一场的班迪斯却留在原地再次切洗起了他手中的扑克。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他胸膛、手臂乃至掌心的伤口就这么再次崩裂开来。
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54张牌面每被鲜血浸染一分,都代表着他离死亡更进一步,但他就是不下场。
而在切牌的余暇里,班迪斯自然看见了竞技场大屏幕上蔓延的各色弹幕。
对此他的回应是嘴角和喉间愈发加重的伤痕——因为他又在笑。
“忠心耿耿?为王捐躯?纯爱战士?”班迪斯一字一句重复着这些词,哪怕这一刻他的嗓音再嘶哑,也压不住他那种自灵魂升腾而起的大笑之意。
实在是这些词由不得他不笑。
所有人都知道,北域癫狂,北域乖张。北域100个人里,有101个的天生狂妄。
他们说北域有着整个宇宙最自由的土壤。这里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是无数受缚者的梦寐以求。
这些话听多了,有时候连班迪斯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天生狂妄。
这里只有前赴后继的尸体堆叠的腐烂土壤,还有千千万万个身不由己、无处可去而已。
为什么北域的人看起来都很强?因为弱的早就腐败在了暴风雪下的泥土里。
说的好听点,这里是自由的起源地;说的难听点,这里压根就是个有来无回的垃圾堆。于是北域众人开始不求长久不念身后——在这种今日生明日死的地方,谁还会奢求什么以后?
他们只会在朝夕之间醉生梦死,这恰恰也是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最擅长的事。
正常来说,今后的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北域都会是这种恶徒云集的状态。毕竟在这里,善良就等同于死亡。可偏偏在某个最普通的一天,北域的一角忽然开花了。
是土壤被血/肉腐殖到极限所带来的生命奇迹吗?
在最刺目的纯白中,一枝小玫瑰突兀地降生于此。
外来者荒唐到敢在北域诞下婴儿的,若干年里班迪斯也只听过那么一例罢了。所以早在寒明出生时,北域就已经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地听过他的名字。
有人觉得有趣,有人觉得碍眼。最后在无声的默契下,所有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因为他是北域的孩子。
要么溺弊风雪,要么踏雪履冰。
偏偏他睁着那双执拗的眼,从头至尾一个都没选。
从前北域盛产白玫瑰,北域人欣赏却只用在葬礼上以示哀伤。没人蠢到奢望纯白之物懂得北域烈酒高歌下的血流成河。可寒明不同,他比血更深,比火更烈。
于是理所当然的,自他在北域闯出声名的那一刹那,他就是北域独一无二的黑玫瑰。
等到二十多年后,等到寒明光辉满身却选择拥抱北域的那一刻,饶是再桀骜的狂徒也无法拒绝他们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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