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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不敢直接上手拽殷木槿,只能赶鸭子似的在殷木槿身边乱转。
不料殷木槿根本不理他,抬首四处望了望,问:“什么地方能看到楼上?”
十六焦急的表情顿时僵住,他抬头确定了一遍楼上是干什么的地方,又盯着殷木槿看了会儿,实在没忍住,问:“主子你想干什么?”
殷木槿冷冷地扫他一眼。
十六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寒战,伸手指向缚春楼后面:“后面有个酒楼……”
还没讲完,殷木槿大腿一跨,先一步走了。
十六无助地望了望缚春楼大敞的门,又看了看远去的主子,认命地跟上去。
到酒楼,点位置,交钱,在老板“都懂,我们都懂”的笑容中,上了楼。
一直到对面房间里出现人影前一刻,十六都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自家主子正常一点,不要做出让他看不起又不敢说的事。
可惜,他的希望破灭了。
殷木槿长身而立在窗前,借着窗纸的透影,看到对面房门敞开,进来一胖一瘦两个人影。
正是那位张公子和他六百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沈玦。
张公子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要往沈玦身上贴。
沈玦似乎不愿,左躲又躲地避开,可他双手被绑行动不便,没多久就被姓张的扯住头发。
头发被扯住的瞬间,瘦削的身影顿时一滞,只这一刻的松懈,就被对方抓住空子,甩到床上。
有衣服扔下来,两个人形剪影撞到一起。
殷木槿突然觉得空气黏稠起来,呼不得吸不得,堵得他胸口发痛。
他突然迷茫起来。
这一瞬,转折出现。
沈玦不知蓄了多大的力气,骤然发难,脑袋直直撞向张公子的脑门,笨重的男人被他撞得身形一翻,掉到地上。
“嘶!”
身后突然传来叫唤。
殷木槿从窒息的困境抽离出来,回头见十六呲牙咧嘴地揉着额头,十分感同身受道:“好疼!”
十六两眼放光,仿佛下一刻就要为沈玦拍手叫好,奈何他还在场,只能憋屈地收敛着。
可十六的兴奋只存留了一息,很快就变成了担忧。
殷木槿回头,见张公子肥硕的身体扑向沈玦,把人掼到地上,双手死死掐住沈玦的脖子。
明显没准备让沈玦活。
心底剧痛仿若撕裂,殷木槿不再犹豫,翻窗要往外跳。
也就是在这一刻,几道混乱的尖叫声刺破黑夜——
“走水了!快,水呢!快救火!”
火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因初时没人发现,现在已经肆虐开来。
瞬息间,火舌越卷越高,大有乘着风将缚春楼彻底燃尽的势头。
刺眼的火光不住跳动,映照着殷木槿额侧,不知何时已经绷起的青筋。
“主子?”
殷木槿听到十六惊疑着喊他,似乎是被他的反应吓着了。
他没应,只格外专注地盯着对面。
那位张公子已经慌不择路地跑了。
沈玦撕心裂肺地咳了会儿,终于缓过来,艰难地从地面爬起,摔回去,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殷木槿这才呼出一口气,肩膀泄了力,手心全是细汗。
一炷香后,缚春楼西侧小巷。
不同于楼前闹市般的吵嚷,这条小巷死寂得过分。
这边火势太严重,逃亡和看热闹的人都不会选择这里,救火的也一时半会顾不上这边。
木材断裂的噼啪声响一下接一下,犹如送丧的钟声,敲得人心发紧。
殷木槿带着十六隐在小巷暗处,两人一言不发,盯着冒出滚滚浓烟的缚春楼。
突然,三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撞开,扔出一条用床单拧出来的,五颜六色的粗绳。
一抹火红的身影出现在浓烟里,抓着床单翻出墙,一点一点往下爬。
二楼的火势格外严重,火焰已经烧透窗纸,耀武扬威地朝楼外的空气伸出触手。
十六看到火舌几乎卷到那条用床单拧成的绳上,又看了看还没降到一半的人影,冷汗都要吓出来。
“主子,要救吗?”他问,“绳子要是烧断了,那人掉下来,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殷木槿沉着脸盯着那个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殷木槿不下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火势太大了,没有侥幸可言,绳子在被火侵袭的一瞬间就燃了起来。
沈玦显然也发现了,只抬头看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去。
也就在那一瞬间,绳子断了。
“诶——”
十六一声惊呼还没落地,突感右肩一重,刚刚还石头一般伫立在身旁的人已经飞了出去。
殷木槿揽住半空中的那节腰时,沈玦不知是绝望还是力竭,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
直到落地,这双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有眼睫不安地颤着。
纤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扇得人心绪全乱。
殷木槿垂眸,看着即使被灰蒙了大半,他也依旧熟悉至极的眉眼,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捏紧、挛缩。
无数已经深埋的记忆又被这张脸翻出来,殷木槿紧了紧手臂,尝试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
蓦地,他想起什么。
一只手紧搂着那段比竹竿还细的腰,另只手在一片红纱中翻找。
抓到手腕,继而顺着手掌的弧度往指尖摸索。
食指、中指还在,没有小指,无名指也只剩半截。
是了,是沈玦。
自此,他才有了与沈玦重逢的实感。
殷木槿正欲低头细看,眼前突然闪过一抹寒光。
像是碎瓷片,直袭向他的喉咙。
殷木槿迅速后撤,但还是稍晚一步,疼痛的感觉还没浮现,他就看到碎瓷片划过他颈侧,锐利边缘染上了一丝血迹。
上一刻还颤抖着不敢睁眼的人,此刻已经挣脱出去,对方并不恋战,转身就逃。
“主子!”
匆忙赶来的十六被眼前的场景一激,不等殷木槿下令,就迅速跃起,把刚逃出两步的人踹回殷木槿脚下。
肉体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脚边的身影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唔,咳,咳咳咳!”
十六赶到,把人扯起来,押着面向殷木槿。
殷木槿抬手按了按泛起痒意的侧颈,指腹沾了一线血迹。
他看向沈玦。
如果说这人刚被他救下时的样子是狼狈的,那现在,就只能用惨来形容了。
即使被扯着,沈玦也直不起身体,刚刚还只是沾满灰尘的嘴角已经溢出新鲜血迹。
很显然,方才十六那一脚用足了力气。
殷木槿看着这种模样的沈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没想到沈玦会先开口。
“是你?”他说,听不出是惊讶多一点还是疑惑多一点。
沈玦艰难地歪了歪头,又咧着嘴笑了,这笑带着张扬的意思,没了缚春楼里的卑微乞求。
只是牙齿被血染得血红,实在不好看。
殷木槿皱眉:“你刚是装的。”
“没有装呀,刚刚你就在那坐着,你也想睡我,不是吗?”沈玦望着他,眼睛里盛着不解,“我直觉同你有缘,相信跟着你的话应该能少吃很多苦,可是你为什么不叫价?”
“叫价?”殷木槿咂摸着这两个字,觉得荒谬。
“是啊,咳咳……”沈玦又咳出了点血,他认真点点头,“来缚春楼找我不就两个目的,要么寻仇,要么寻欢,不论哪一种,总该出钱将我买过去不是?”
“我都对你笑了,”沈玦又说,声音开始委屈,“我只对你笑了,我不喜欢他们,但我喜欢你。”
这话从沈玦嘴里出来合理又荒谬,殷木槿扯了扯嘴角,他打量着沈玦已经开始红肿的额头,问:“对我笑了便是喜欢我,我若真出了钱,用六七百两银子买来的是你的笑,还是……”
殷木槿靠近一步,沈玦又立刻笑起来。
眼睛变成月牙的形状,被面前的火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满眼都是他,还像是真的很喜欢他。
殷木槿错开他的目光,视线下移,缓慢地掠过沈玦的脖颈、手臂,定在垂落的右手上。
沈玦的笑容僵住。
他去抓沈玦的手。
就在这一瞬,沈玦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猛得挣开十六的钳制。
攥紧的拳头裹着风,直朝他面门袭来,被他早有预料的格挡之后,左手瞬间化掌,劈向他侧颈。
再熟悉不过的招式,可惜这速度相比七年前,还是慢了许多。
殷木槿刚吃了一次亏,这次也不心软,直接了当地扣住沈玦手腕。
只需稍稍用力,沈玦的腕骨便会当场碎掉,只是殷木槿没有这样做。
沈玦开始剧烈挣扎,爬上血丝的眼睛灌满愤恨,开始有了点往常的影子。
殷木槿仿若未觉,他盯着沈玦的眼睛,强硬地拨开紧攥的拳头,从一滩温热滑腻的血中翻出那片碎瓷片。
想必是沈玦在张公子跑后,摔了茶盏用于割绳子的。
瓷片已经被染得血红,除了形状,什么也看不出来。
殷木槿指腹捏着瓷片转了转,又看向沈玦,顿了顿,道。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忘了干净。”
第3章 我们俩……有旧情!
沈玦甜蜜的笑容终于被风吹散。
开始有人声自远处传来,内容听不真切,却越发靠近,想必是救火的人在朝这边赶。
十六用眼神询问是否离开。
殷木槿没理他,只站在原地,任沈玦那突然变得意味不明的视线打在身上。
开始听到脚步声,赶来的人只要再走近一点,就能发现这里站着三个人。
其中有位着红纱的,就是前不久戏台上的主角。
殷木槿不信沈玦不怕,所以他有的是耐性同他耗。
终于,沈玦应该是装不下去了,动了下肩膀,却被十六钳制得更紧。
“我们之前认识?”沈玦直勾勾地望着他。
殷木槿有些意外,他以为沈玦会承认所谓失忆,只是他设计的用于逃命的戏码,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
可沈玦向来会演,他逼不出来想要的真相,也不会轻易相信眼前所见。
人都抓到手里了,他不可能好脾气地还回去。
索性不说话,转身往小巷深处走。
十六这时候倒是有眼力见了,押着人,紧跟在他身后。
抓人的两个不言语,被抓的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沈玦追问,声音很低,不清楚是终于知道疼了,还是不敢太大声,怕被人发现了绑回缚春楼。
“别装听不见,不回答就是默认,所以我们之前就是认识,”沈玦接着说,“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和他们一样吗?寻仇还是看我笑话?”
说着他就想往殷木槿身旁凑,奈何十六太不讲理,死按着他,不让他找着机会。
他自顾自盯着眼前的背影沉默了会儿,又把自己的猜测否定了。
“不对不对,要是寻仇,你刚刚就不会救我了;看我笑话的话,那我应该活活摔死才更合你意。”
沈玦话语间苦恼非常,接着似想到什么,突然茅塞顿开。
“那你同我……我们俩,是不是有旧情!”
“嘶……”
身后传来倒吸气的声音,那声音格外响亮,吵得殷木槿额头爬满黑线。
“你也这样觉得是不是?”沈玦转头看十六,这人刚刚的吸气声给了他极大鼓舞,“他是你主子,你见过我们在一起吗?”
十六下意识望向自家主子,夜黑风高的,他家主子正如鬼一般盯着他。
十六汗毛倒竖,不敢对沈玦表示内心的赞同,只喏喏道:“我要是见过你,刚就不会踹你了。”
“……也是,”沈玦认同地点点头,“不是旧情,那今天为什么来缚春楼,你是要来救我还是睡我啊,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叫价啊,是没钱吗?”
“啊?主子你今天没带钱吗?”十六诚恳发问。
尾音还没消散,前面的身影突然停了。
十六心一紧,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殷木槿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停在十六面前,抽出十六腰侧的配剑。
锋利的剑身抖了抖,发出清脆的剑鸣,十六脖子一凉,开始学鹌鹑,声音发抖:“主……子……”
殷木槿懒得理他,剑身一转刺向沈玦,一划,将半截红纱袖子削下来。
殷木槿把剑扔回十六怀中,捏着沈玦的下巴,把团成布球的红纱塞进去。
完事后再看向十六,这孩子不敢劳烦他,已经老老实实用手把嘴捂上了。
世界终于安静,殷木槿勉强满意。
顺畅回到住处,殷木槿吩咐完门童去请赵书,随后才由小厮领着往后院走。
殷家早年以走镖为生,家主殷诚山过了半辈子刀尖舔血的生活,积累了不少钱财,借着这份钱做起了生意。
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南来北往地倒卖些稀罕物件。
殷木槿从七年前被殷诚山认作义子,就慢慢接触这些生意,几年来跑了许多地方,但就是不再踏足京城。
这次也是迫不得已,殷诚山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这次生意的对接方又极难伺候,他只好亲自前来。
没想到刚入盛京,就被沈家倒台的消息轰了个措手不及。
即使极力避免,但沈玦进缚春楼的消息还是传进了耳朵。
缚春楼的大名,无人不晓。
它建于上位者的灵机一动,用落魄的官家子女,招待钱多到只能洒着玩的富家子。
把它的盛大、荒诞,幻化做消磨生者最后一点尊严的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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