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直接从窗户出去。”
宫本优茶果断拒绝了真田的方案。
“为什么?”真田半掩着呼吸,紧张地问道,火险之中,走最近路线是最佳选择,但他知道优茶不会无的放矢。
“等会儿解释,”相比之下宫本优茶更熟悉房屋结构,他用眼神示意另一个方向,“我们走大门。”
真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浓雾中依稀可见,画室的门扉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兀自顽强地伫立闭合着,好似一道隔绝生机的屏障。
真田打量了一番路线,没有犹豫,右手握着刀,左手撑住少年的身体就向大门走去,同时疑惑地问:“我还想问呢,你进来的时候把门给关了?”
若不然,他也不至于爬窗户。
宫本优茶闻言嗤笑一声,自嘲道:“我着急拿画,连怎么被下的药都不知道,哪儿还记得关门?”
言下之意,门不是他关的。
真田用刀捅开画架残骸,抽空向优茶微微侧眸,眼神若有所思。
冰蓝发少年的身体本就瘦削修长,因为在火场中待的时间过长,吸入了不少烟尘,现在时不时就要咳嗽两声,加上不知名药物的作用,显得极其虚弱无力。
但他的神色是冰冷的,眼眸是凌厉的,往日平和淡定的气场不复存在,整个人像是出鞘的匕首,带着一击必杀的血气,明晃晃地挥舞着。
从没见过宫本优茶如此模样。
“……”真田动作谨慎地避开火堆,心平气和地问,“不解释一下?”
烟雾熏得眼泪将坠未坠,宫本优茶眯了眯眼,“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要不你问?”
两个少年像“聊家常”一样起了个头,在生死边缘,彼此忽然间多了份谈心的意思。
真田也没有推辞:“画呢?”
这才是让宫本优茶重回画室的起源。
“没有。”
为了节约氧气,两个少年的话能简短就简短。
宫本优茶换了口气,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画,不过我大概知道‘秘密’是什么了。”
真田体贴地没有问下去,转开话题:“为什么不走窗户?万一门锁了呢?”
“我说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里——”宫本优茶缓缓地抬头,正视着真田,眼神颇为古怪而诡异,“你说,现在会不会有颗子弹,正对着窗口蓄势待发?”
真田手中的武.士.刀霎时停顿在半空,接着挑起眉,目光森寒地看向窗户。
没有看到真田惊讶的表情,宫本优茶轻笑了声,接着道:“既然留了窗口的‘陷阱’给我,那门肯定是锁的。但反过来想,对我们而言,走大门的危险就小了。”
“可枪又不会是固定的。”真田的反应很快,既然对方有枪,就不会只瞄准窗口。
宫本优茶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很是淡然道:“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外面的走廊什么情况我们谁也不知道……”
“真田,你现在放下我还来得及。”
第39章
“喀——”
“哈!”
真田弦一郎沉喝一声, 双手使力将卡在门板上的刀猛地拔出,高大的身形随即晃了一下,他反应迅速地转动手腕, 将刀尖扎进地面里,牢牢地撑住自己的身体。
少年的眼神坚定锋锐,但手腕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气息粗喘而急促, 汗水成股成股地从头上向下流,将黑发浸得湿淋淋的, 体内的水分在快速蒸发着, 紧抿的嘴唇已经开始干燥起皮, 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
“可以了, 真田。”
不远处, 仅靠一根烧焦的木头当拐杖,支撑身体全部重量的宫本优茶,在此时说道。
“外面的门栓已经断了,只要在瞬间撞开大门,冲出走廊,我们就得救了。”
“是吗?”
真田缓了口气, 抬起胳膊,用沾灰的衣袖胡乱擦了擦流到下巴的汗, 对优茶的话不置可否, 神情却透着明睿与了然。
“我是可以撞开,你呢?能跑吗?”
“我?我感觉我有些力气了。”
宫本优茶微垂着头, 淡然说道, 泛着灰扑扑蓝色的发梢又短了一截, 末尾还打着细卷。
那是刚才被从天花板上掉落的小火团险而又险燎去的。
说着, 清瘦的少年松开木棍,努力抬了抬脚,学校制服裤的版型修长得体,很好地掩饰住了其下酸软的双腿。
起码从表面上看,他站得稳稳当当,哪怕是中了药,背脊也始终挺拔,还能对真田轻笑道:“应该是药效在消散——想来‘他们‘是使用了新型药品,这样,即便最后法医尸检,也找不出人为谋杀的痕迹。”
闻言,真田下意识地皱起眉,握紧手里的刀,内心的烦躁和怒火交织在一团,也不知道是对隐藏在背后的凶手,还是反感少年能够如此轻易地说论自己的“生死”。
仿佛听到了真田的心思,宫本优茶又随口补充道:“当然,我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的。”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罢了,真田……他必须想办法让真田活着出去!
优茶重新撑起烧焦的木棍,一步一步向真田和大门的方向走去,缓慢而稳健,琥珀色的眼眸被烟熏得略显黯淡,却无损其中的幽深与温柔。
“我撞不开门,等下你先走,我跟着你。”
真田弦一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宫本优茶走过来。
明明没有几步的路,他却走得很认真。
少年气质清冽而淡然,面对险境从容不迫,但真田敏感的神经却在隐隐跳动着,像是一种预警,一种预告。
这种模糊的感知来得太突然,让他甚至来不及想清楚,就如雷霆般果断出手,抓住了少年的衣领。
“……真田?”
真田仔细打量着优茶,微微睁大的琥珀色凤眸充满了茫然,因为被揪着衣领只能被迫仰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无辜。
真田迟疑地放下手,说道:“还是你先走。”
宫本优茶正了正衣领,神色自然地道:“我说了,我撞不开门。”
自始至终真田的眉心就没有松开过,听到这话,眉间的褶皱更是深陇,像是要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沉默半晌,问:“刚才在过来的路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宫本优茶无奈地拎起木棍敲敲地面。
“先走行不行?火要烧过来了啊哥!”
为了走到大门口这里,真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开通了道路。
干不了体力活的优茶也没闲着,极力搜索身边有限的东西,看能不能阻挡火势,结果还真在角落里找到了两大袋细沙。
估计是当初用来做沙画的。
也是用这两袋沙,优茶才勉强在两人身边圈出了一块“安全带”。
宫本优茶一直默默计算着时间,清楚地知道沙子还能撑一会儿,然而他还是使劲推了把真田。
“火太大,先走!出去后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但这样的举动却莫名触怒了黑发少年,他反手箍住优茶的手腕,眼神严肃地道:“你先回答我,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宫本优茶抿着唇,冷沉下脸色,双眸像无机质的琉璃珠一样盯着真田,又被对方同样凌厉的眼神瞪回来。
“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不走了?让火烧死在这儿?”宫本优茶的声音陡然上扬,语气尖利地嘲讽道。
真田无动于衷,将长刀插在两人之间,压着火气淡声道:“你可以试试。”
宫本优茶:……他妈的,真田弦一郎疯了不成?
最后宫本优茶只能闭闭眼,妥协般重复着之前的话:“真田,你现在放下我还来得及。”
如此说着,优茶轻轻挣开了真田抓着他的手。
“啪!”真田虎目怒瞪,当即狠狠一记重锤砸在优茶脸上,低吼着问:“混蛋!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咳咳咳!没打算什么。”
宫本优茶被打得一个踉跄,歪着头哑声说道。
凌乱的头发挡住了红肿的侧脸,他伸出舌尖舔去嘴边的血丝,手指若有似无地点在真田右手中的长刀刀刃上。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们’有组织有预谋,还有武器,是有备而来,你跟我走在一起只会有危险!咳咳!”
说到最后已是控制不住的激动,宫本优茶感觉胸口一阵憋闷,只好停下来缓了缓,才又说:
“不过以真田你的家庭背景,杀了你只会让警方不死不休地追查下去,所以如非必要,‘他们’不会动你,你还算是安全的,只要我们同时分开露面,‘他们’就不会第一时间狙击你……”
真田听得又想揍人了。
他习惯性地想拉帽檐,抬起手才记起来帽子丢了,只能紧紧握着拳头,不耐烦地打断道:
“所以你要做什么?宫本,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在你心里,警察又是个什么形象?”
宫本优茶叹了口气,苦笑着耸耸肩,“你都猜到了我还说什么?”
“至于警察,呵,若是今天没有你在,还不知道他们日后能不能发现这不是意外……”
“宫本,”真田神色冷肃,右手平举起武.士.刀,左手用粗粝的指腹轻缓而郑重地抹掉刀刃上的黑灰和木屑,“有些话说出口之前,想想你的父亲。”
宫本优茶蓦地噤声,不禁神情一愣,眸光微闪。
父……亲?
真田平淡地说:“我的祖父和父亲、大伯的确都是警察,我也不否认他们的职位高低,但那都是他们的荣誉。”
“在这场正在发生的‘案件’中,你我都是‘受害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真田家绝对不会逾越警局办案的制度,而且退一万步讲,你身为已牺牲刑警的儿子,理应比我更享受优待。”
”我不清楚因为什么事情,让你对警察的态度如此暧昧,但我们的生命都是一样的重要。”
“宫本警官是那么优秀的刑警,你身为其子,若是因为正义之事献身也就罢了,可我不需要你救!现在还没到真正生死选择的时候,你就如此随随便便‘让’出自己的生命,你觉得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父亲吗?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
“宫本优茶,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尚,现在需要救助的人是你!不是我!”
真田的嗓音没有刻意扬高,却浑厚沉重,又充满了质问和怒其不争,像是一记记重锤似的砸在优茶的背上,压垮了他的坚持。
少年手指发颤地扶着木棍,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苍白,但又因为胸中有一口气既气且悲,憋得两颊都泛出不正常的红晕。
“你知道什么!”优茶脑袋空白,嘶哑着嗓子,带着被戳中痛处的脆弱和警惕,像竖着尖刺的刺猬一样,冲真田扎去,甚至忘了身处火场。
“我觉得爸妈死的不明不白!可无论如何就是查不出问题——我没有不相信警察……可就是因为相信,才觉得可怕,那些人杀人的手段,连那么多警察都查不出来!现在他们要来杀我!杀我们!”
“你觉得是你抵得过!还是我抵得过?!”
优茶崩溃地抱着头,琉璃色的眸光像破碎了一样震颤着。
“妈妈已经因为我死了……如果再把你牵扯进来……呜……”
第40章
直到这一刻, 一向沉静温和的少年才暴露出内心真正的恐慌。
“……”
真田怔然地看着情绪爆发后,又拼命压抑自己的宫本优茶,震惊于他话里所透露出的深层含意的同时, 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能够把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不管这是不是宫本所愿,都会让他心理负担少一些。
而优茶在压住哭腔后,摁了摁发胀的眼皮, 颓然地说:“我已经把幸村牵扯进来了,我不想连真田你也受累。”
“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真田活动了下手腕, 被烟尘熏哑的嗓音不失沉着稳重, “抱歉宫本, 我刚才的话有些重……对你父母的事, 我表示很遗憾, 但你还活着不是吗?”
“只要活着,就能对你想查的事情继续追查下去,这点儿道理宫本你不会不明白。”
真田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扶起踌躇的少年,放缓神色,用难得柔和的语气安慰着。
“是因为我和幸村这两个‘变量’让你害怕了吗?”
宫本优茶紧咬着唇, 环绕着四周的熊熊烈火,烧得焦黑的木质梁柱正在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似乎下一秒就会归为尘烟。
然而大火侵袭带来的恐惧, 远不如朋友会因为自己而受到危险的可能性,来得更让优茶害怕。
无需什么言语表达, 仅看少年隐含紧张的神色, 真田自然便能明白他的想法。
“宫本, 我和幸村没有那么脆弱, 不需要你这种保护。”
真田一边观察着画室大门的结构,一边沉声说着。
他抛下手里的长刀,扯掉早就脏得没法看的白色衬衫,将其撕成道道长条状,再迅速在端口打结、接成长长的一根布条。
“我不会在乎你把我‘拖下水’的事,我想幸村也不会。如果宫本你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自己亲口告诉他吧。”
冷峻少年的一系列动作都很迅速,宫本优茶低头看了眼地面。
因为主人的过分粗暴,衬衫上的五六个扣子崩得到处都是,有的坠落在他脚边,有的直接崩进火堆里,就此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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