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安,他快步跑过去,但在他即将靠近凯瑟琳时,艾尔德一把拉住他,将他的头压到自己的怀里。
“杰森。”艾尔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杰森听见他的心跳声,像是鼓槌用力的敲击着。
艾尔德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听我说,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好做好准备的,你知道刚刚我这么谨慎,出来的时候还差点被子弹打个对穿,那些人早就等在门外了,”
杰森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本能地说了声对不起,艾尔德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不是你的问题,杰森,没人能预料到我出去之后会遭遇什么,我也不知道,哪怕我们都做过最坏的打算。”
“什么?”杰森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
“你在说什么,艾尔德?”
杰森剧烈挣扎起来,迫切地想要转过身去。
艾尔德松开了些手,让杰森不至于伤到他自己,然后继续说下去,“我刚刚出去时,他们告诉我凯瑟琳跟他们借了高利贷,为了买一些不该买的东西,我本来打算替你们还上,但是他说出的那个金额的现金没人能随手带在身上。”
杰森突然不挣扎了。
“她借了一大笔钱,买了一管极高浓度的毒-品。”
艾尔德松开那只捆着杰森后背的手,却又始终有一只手紧紧握住杰森的冰冷的手。他也不再说话,风轻轻吹过,房间里安静地过分,杰森努力去听,他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自己的,冰凉而粗重的呼吸声,艾尔德的,哀伤而缓慢的呼吸声。
“我很抱歉,杰森。”
杰森缓慢地转过身去,看到的是凯瑟琳紫色的嘴唇和苍白的脸。
“过量的毒-品,导致的急性心衰竭,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嘴唇的颜色就是这样,说明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小时之前。”
杰森呆呆地站在原地。
艾尔德在原地安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搓过他的手心,为他冰冷的手掌带来短暂的温度,杰森有那么几秒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猜测这是不是一场过于拙劣的恶作剧。
明明今天早上凯瑟琳还和他道早安。
艾尔德为他擦去脸颊上的眼泪,杰森麻木地将目光转向艾尔德,也许是他的错觉,在他这样看着艾尔德时,艾尔德几乎是本能地回避了他的视线,又飞速的转回。
“我很抱歉,杰森。”
他又一次低声重复,然后抱住了杰森,杰森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时间在这个拥抱里流逝,直到杰森再也流不出眼泪。
“你喝热可可吗?”
艾尔德起身去温水,并顺手从橱柜里掏出了一袋廉价的可可粉,倒进纸杯然后再倒上热水,然后重新蹲在杰森面前,半强制的把纸杯塞进他的手里。
“喝一点会舒服一些。”
艾尔德嘱咐他去旁边坐一会,他如同机器人般照做,然后木愣地看着艾尔德轻轻拿外套盖住凯瑟琳的脸,有条不紊的联系殡葬人员,联系医院和教堂,甚至联系那些凯瑟琳借的高利贷,杰森看着艾尔德做这一切,他慢慢的喝掉了那杯热可可。
然后杰森放下杯子,从椅子上跳下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当然,”艾尔德给了杰森一张纸,让杰森送到医院去,“去拿一个死亡证明,救护车太贵了,我们没必要去叫了。”
杰森于是骑着自行车去了医院,拿回证明后他家里已经多了很多人,艾尔德一个人跟他们交谈,这个时候艾尔德脸上完全没有笑容了,只剩下毫无波澜的冷静,和杰森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像个真正漠然成熟的成年人。
杰森被艾尔德叫过去签字并且接受问话,等杰森亲眼看着凯瑟琳被拉走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这晚艾尔德留在了杰森的房间。
艾尔德大概是不怎么做这些铺床和整理的工作,但他还是笨拙地尝试着把一个被套铺在小沙发上,又尝试把沙发和那张小床拼在一起,杰森则踮起脚去橱子里寻找枕头,在他气喘吁吁地把自己掏出的枕头郑重地递给艾尔德时,他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开口,
“那些钱我会还给你的。”
艾尔德的动作顿了顿。
杰森努力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但是身侧的手指还是不断搅动着衣角,他非常害怕对方说不用还或者把他当成小孩说大话,此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着他的脚底,让他难以坦然站在他面前,很多年后,杰森知道那些针叫作自尊,而他那会已经模糊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可以还清,而有些东西永远也还不清。
但艾尔德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去拿了账单,一项一项把那些费用加起来,
“一万八千元,”艾尔德把账单递给他,“你可以慢慢还,在还清之前,我不会离开。”
“...你还会离开吗?”杰森终于抬头,他难过又惊讶,本来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睛又忍不住发热。
“这是没办法的事,杰森,”艾尔德叹了口气,“我的时间已经不太够了。”
杰森盯着那张漂亮的脸,抽泣着想他们这种职业确实是吃青春饭,而且对方好像已经不年轻了。
“我会尽快的,”他发誓,而且态度相当诚恳,“我一定会努力挣钱的。”
“不过...”他咬着嘴唇,踌躇了一会才开口,“你还会回来找我的对吧?”
“我会的,”艾尔德把他被泪水浸湿的黑发拨到一边,不知为何杰森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无奈,像是叹息。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杰森再次获得了一个拥抱,这次他紧紧地回抱了回去。
风吹落叶,最后一片枫叶被凛冽的寒风卷着悄然落下,两人没点火炉,杰森在艾尔德温暖的怀里安然睡着。
这是杰森记忆里,最后一个模糊的冬天。
第144章 end
杰森这觉睡得格外安稳, 在睡梦中,他的黑发变长了,婴儿肥退去一些, 骨骼生长, 肌肉紧实, 窗外的太阳和月亮轮番旋转, 而杰森从从小孩子渐渐有了些少年模样。
然后杰森睁开眼。
他拉开窗帘,外面是白雪皑皑,圣诞的彩灯还在顽强的闪着, 而雪堆反着晨光, 让整个世界明亮如新。
窗外传来枪响。
当然新的也不会变得更好。
杰森熟练地猫下腰越过布满彩带的窗边,顺手拿起自己的牙膏和牙刷, 在底下两拨人的咒骂中刷牙洗脸,又在一切平息后从一片狼藉的桌子上翻出昨天剩下的面包。
等他慢吞吞地吃完早餐,终于叹口气准备收拾房间。
“天哪, 到底是怎么弄的这么乱?”杰森捡起一只扔在地上的袜子,实在想不清楚它是怎么在这里的,所以他只好把它暂时放到脏衣篮里, 然后继续收拾。
他把彩带和食物残渣全部扫进垃圾桶里, 把粘上饮料的床单塞进洗衣机里, 把那些饮料瓶分出类别准备扔进垃圾桶里,杰森看了一眼饮料的成分,果然发现了百分之五的酒精含量。
昨晚的记忆一片模糊的原因找到了。
杰森“哈”了一声,他就说不应该相信艾尔德的品味, 更不应该相信他说的“狂欢一场”。
最后一张纸片也被扔进垃圾桶,最后一筐脏衣服也被塞进洗衣机,杰森看着整齐的房间满意地坐在沙发上, 结果又眼尖地在沙发缝中发现一只袜子。
“你为什么在这里,袜子?”
杰森嫌弃地用指甲把袜子掐起,很明显它和刚刚那只袜子是一双,花纹鲜艳又厚实,顶端还有一个俗气的红色蝴蝶结,杰森并不想承认只是属于自己的,可对于艾尔德来说它太小了。
袜子的边缘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杰森以为是线条,随手拉出,却发现那是一张纸条。
杰森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了这袜子是干什么用的,立刻起身去关闭洗衣机,但已经晚了,里面的衣物已经过了一遍水。
把愿望写好放进袜子里,圣诞老人就会帮你实现愿望,这种童话故事对于杰森来说有点过于幼稚,但是对于艾尔德来说刚刚好。
杰森把那只袜子从衣服中捞出,里面的纸条沾了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隐隐约约能看清几个字母,似乎是被划掉了,但写的格外重。
“s a v e?”
“拯救?”
杰森深深地皱起了眉毛,这个词语令他不安,他不知道对方想要拯救谁或者期待被谁拯救,也许这是一句创新的祝福语,但是这个词通常更常出现在求救信里。
这样想着,杰森不安起来,可是直到最后艾尔德甚至都没告诉他他到底要去哪里,杰森无从下手寻找他。
他抿着唇翻来覆去的查看那张纸条,可惜其他字母已经完全变成歪歪扭扭的蝌蚪了,他无力地叹口气,又去翻找其他衣物,每件衣服,每个口袋,而他最终在一件纯棉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了一个怀表。
看起来是被废弃的,黄铜的外壳,时针和分针都已经不动了,外壳划着一道一道的小竖痕,杰森认真数了一下,有一百二十七根。
这又是什么?
杰森迷茫地看着手里的怀表和那张被水浸湿的纸条,他完全没有头绪接下来该怎么做,直到门铃被敲响,是来送牛奶的小孩。
杰森接过牛奶,本想问是谁订的,但是这个房子只有他和艾尔德在住,他既然没订只能是艾尔德了。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小孩子对他露出一个至少有十颗牙的微笑,然后欢快地转身跑开,杰森完全不知道在这种鬼地方这个门牙漏风的小孩哪里来的这种活力,所以他实打实地愣了一下。
冬天寒冷的风顺着打开的门透过来,让杰森打了个哆嗦,他关上门,将牛奶一饮而尽,开始换出门的衣服。
不管如何,他总得好好活下去才能再谈其他。
楼下他的自行车如同昨日一样干净美好,杰森看到它心情就好了很多,他要先去取他的报纸,然后去帮约翰修建草坪,他给小费一向很大方,足够他买上两根热狗,最后去杂货铺看看,也许他们懂得如何分析这个怀表...
杰森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任务,小腿已经登上了脚蹬,然后他无意间转头,
发现巷尾停着一辆闪闪发亮的蝙蝠车。
*
冬日的阳光照射在人身上,带起一阵久违的暖意,引擎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声撕破大学校园的平静,杰森骑着摩托车精准而迅猛地拐入林荫道,最终以一个带着轻微甩尾、恰到好处的急停,稳稳地塞进了毕业生停车场一个略显拥挤的空位里,离旁边的玛莎拉蒂只有几个手指宽。
引擎利落的熄火,杰森长腿一跨,从座驾上下来。一身学士袍,下摆因为骑行略微有些褶皱,他没戴方顶帽,那顶帽子正被他用两根手指勾着,随意地搭在车把上,头顶惹眼的白发也并未遮掩,这让他与那群欢声笑语的,一板一眼的穿着学术袍的男孩女孩们泾渭分明,但当他步入那群年轻人中时,一切又无比自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那群人中的一员。
“杰森。”
一个声音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传来,杰森的目光落在一棵树的荫庇下,那里站着一个似乎是在微笑的,安静伫立的布鲁斯韦恩。
杰森眨眨眼,那抹笑又消失了,所以他移开了视线。
于是这个布鲁斯韦恩自己动腿走过来,杰森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将视线移回来。
两人相对无言。
“你的毕业证书呢?”
“在箱子里,”杰森随意地指了指,布鲁斯的眉毛皱了皱,很显然并不认同杰森的做法,但这次他忍住了批评的话,只是绷紧嘴角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艾尔德回来了?”
这次是杰森问,而布鲁斯干脆地点了头,“他让我帮你带句祝福,恭喜你毕业顺利。”
杰森又等了两秒,“就没了吗?”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布鲁斯点头,咬牙切齿的开口,“告诉我,他在哪?我去找他。”
布鲁斯镇定自若的指了指刚刚他过来的那棵树,
“在那儿。”
杰森猛地回头,对方勾了勾唇角补充道:
“他说如果你生气的话就告诉你。”
“哈,真不愧是他。”杰森怒气冲冲地转身,朝着树下快步走去,而他没走几步艾尔德就磨磨蹭蹭的从树后走出。
“好久不见!”
温暖的阳光底下,艾尔德对他摆手,他的动作夸张又热情,但是杰森还是一眼能看出他脸上笑容的心虚和一点点局促。
十八岁的艾尔德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八岁的杰森却铭记的某个瞬间和此刻无比相似。
杰森的步伐慢了下来。
“艾尔德。”
杰森在他身前三步的位置停下,脸上的怒气故意表露着。
“好久不见,杰森,”艾尔德当然发现了对方的愤怒,因此笑容更僵硬了几分,声音也越发小起来,“本来我回来就想去找你的,但是我...”
“但是你不想来,这就是唯一的原因。”杰森完全没心情听艾尔德的客套话,“你都记起来了?”
“严格意义上那不能叫我记起来了,在我自己的时间流速里,我三天前才刚刚见过你。”
艾尔德抬头,目光从杰森头上的学士帽上滑过,三天前杰森才刚刚到他腰,现在他竟然得抬头看杰森了。
高大的杰森冷笑。
“那你应该也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回去吧?告诉我,你明明答应过会回去的,为什么又一次骗了我?”
艾尔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杰森太熟悉这样的沉默了,每一次对方即将被他戳穿时都是如此,他捏紧了拳头,笑声几乎又要冲破喉咙了。
“这件事很复杂,杰森,”艾尔德赶在对方生气之前开口,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当三天前的我看十年前的你的时候,我们拥有的信息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想说什么?”
“当我从我的模拟器中死亡第一次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大概是怎么改变的我死亡的结局,而在我尝试了一百二十七次之后,我就彻底清楚了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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