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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耸了耸肩,牵动了背后的淤青时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满不在乎,“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优的成果,我认为算不得什么。”
“这是最优解。”
柳莲二静静地听着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看着少年脸上无所谓的笑容,看见了他眼神深处分明带着难以撼动的自毁的逻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感:“那你呢。”
秋沢栎抬起眼,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那个‘万一’?”
“万一你摔下来的角度偏了一点,撞到了头怎么办?万一楼梯上有尖锐的凸起物怎么办?万一摔得更重,伤到了骨头,甚至……留下永久性的损伤怎么办?”
柳莲二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那你要怎么办?你的未来要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事了,你让精市怎么办?你让我们……该怎么办?”
“你想过吗?这些不可控因素发生任何一个,你今天可能就不只是躺在这里跟我讨论‘最优解’‘没问题’,而是躺在急救室里,面临生命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低低的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从猜到真相到如今,他那股被压抑在暗流下的情绪终于爆发。
“阿栎,你是很聪明,但现实不是公式,人是活的,意外永远存在。你在把赌注全部押在‘一切必须按我剧本走’之上时想过这一点吗?为了这样一个结果……值得吗?”
病房里一片死寂。
秋沢栎脸上的那点满不在乎的样子终于彻底消失了,沉默了下来。
他想告诉柳自己的计算绝对精妙,绝对不会出错;他想说这点小伤也在他承受范围内,不伤筋动骨不会影响比赛;他想说他从小学习到的办法就是如此,他甚至想说异能就是最后的保险……但他什么都没法说。
他没办法解释、也无法反驳那无数个确实存在的、微小却致命的“万一”,更没办法反驳面前这个人是出于对他最纯粹的善意而爆发处的担忧。
但这份沉默落在柳莲二眼里,就是一种倔强的默认和回避。
他看着秋沢栎垂下头,柔软的白发垂落,阴影遮住了眼睛,裸露出的皮肤裹着纱布,身影单薄,看着乖乖巧巧的一只。
这幅情景让他胸中的闷气化作了更深、更无奈的心疼,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先好好休息吧。”他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些平静,“这件事的后续就交给我们吧。”
柳莲二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秋沢栎没受伤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眼神却无比认真和沉重:“阿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作为一起奋斗的同伴,作为关心你的朋友,无论是我、精市还是网球部里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你采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没有任何事情的优先级,是能凌驾于你自身的健康和安全之上的。”
这句话,他说的无比郑重。
“这件事的真相和你的做法……”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微颤的睫毛,“我已经如实告知了精市。”
留下这句话,柳莲二没再看秋沢栎的反应,转身离开了病房。
*
一段时间之前。
从神奈川飞驰向东京的新干线上。
新干线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而后映在一双毫无温度的眼里。
幸村精市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莲二,你继续说。”
他的声音似乎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语气温和而冷静,但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才能察觉到那声音深处存在的一丝几不可闻的紧绷,像绷紧的琴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电话那头的柳莲二刚拿到监控录像,将自己的现场观察、志愿者的证词、监控录像的诡异之处、以及他大胆推测的前因后果,条理清晰地、不带多少个人感情地讲述了一遍。
他没有刻意强调秋沢栎的“故意”,但那些事实细节的罗列,指向性已经无比明确。
当听到柳莲二点出那句“他似乎在有意让自己处于那个位置,并且没有做任何下意识的防御”时,幸村精市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短暂失去了搏动的能力。
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才压抑住了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我知道了。”
幸村精市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冷静了,“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等我过去之后,大概还有一场仗要打。”
“国际赛事临近,网协与教练组一定会以息事宁人为主。”
前世他家小学弟摔下楼梯时,不就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吗?在他们眼里,牺牲小局稳定大局就是这样。
但是……我们立海大,凭什么承担这个“牺牲”?
“好。”柳莲二应道,而后顿了顿,安抚道:“我已经在整理监控录像和资料了,等你到了就能直接用……阿栎那边,弦一郎和赤也已经过去了,不会有问题的。”
“嗯。辛苦了。”
幸村精市低声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他闭上眼,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距离列车抵达东京,还有一段时间,他要趁这个时间整理好所有的情绪,也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还有人。
第92章 青选集训
东京的夜风带着白日尚未散尽的暑气,青选集训营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有些晃眼,但当幸村精市抵达训练营门口时,他的周身带着一层与盛夏极不相符的寒意。
接到了消息的柳莲二早就已经等在了那里,他的身旁是脸色黑沉如锅底的真田弦一郎,见到熟悉的身影,两人立刻迎上前,脚步急促。
“幸村。”
“精市。”
幸村精市快步走上前,甚至没来得及缓口气,便先问道:“阿栎情况怎么样?确定只是皮外伤吗?”
虽然他知道秋沢栎既然敢采用这种方式,就代表他心里有数且做了一定防护措施,无论是计算也好异能也罢,他身上的伤势都不会很严重——最起码不会影响他和立海大一起参加全国大赛。
但他还是很担心。
无关信任不信任他的能力,在没见到人之前,他一直放不下心。
柳莲二:“随行的两个医护人员都看过了,骨头没问题,主要是擦伤和淤青,上了药就好。现在人在医务室休息,刚刚睡下,赤也在那里守着。”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幸村精市心头微松,但脸色并未缓和,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真田弦一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走吧……弦一郎,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问的是会议室那边的情况。
真田弦一郎沉声道:“教练组、网协负责人以及橘桔平、橘杏都在那里。教练组方面,华村教练明显偏向问责和按规矩办事,但碍于牵连,她只想在内部处罚,并不想公开。
总教练似乎想大事化小,在和稀泥,强调这只是青少年脾气上来的意外,提议道歉和象征性处罚那个志愿者,不想牵连队伍。
榊教练倒是很支持,对我们提出的证据表示了肯定。
而网协派来的那位专员看起来相当焦头烂额,这次国际交流赛事他们压力很大,很怕丑闻扩大,产生不好的影响。”
“而且……”
柳莲二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会议室那位虽然笑容温和,但句句锋利的青年,语气复杂地接道:“虽然我们暂且没有上报警方,但那边却已经派了人过来,态度很强硬。阿栎他……”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
在没有主动报告警方的情况下,即使他们已经向网协提交了申请书,除非万不得已,警方一般不会主动介入。
但是,从他们提交证据到备案还不足一个小时,那位公安的警察却已经和满头大汗的网协负责人一起坐在了会议室里。
这就代表……
幸村精市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看不出一丝痕迹,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嗯,他的母亲是已经牺牲的卧底,且他的监护权目前挂在一位警察名下。”
网协想要将这件事低低放下?那估计有点难度。
“……”
柳莲二与真田弦一郎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严肃与凝重。
虽然通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们对秋沢栎的家庭情况有过一些猜测,但当这个猜测真的被证实了之后,一股难言的情绪还是漫上了心头。
幸村精市微微侧了侧眼,目光沉凝:“这个稍后再说,我们先去和他们好好沟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能‘平息事态’的做法。”
会议室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里面的光景。留着半长发的青年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辩论,拧开了一瓶水。另一个黑发猫眼的青年抬起头:“幸村君。”
幸村精市沉沉应了一声:“诸伏先生。”
来人是有过一二面之缘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朝他笑了笑,他身旁的萩原研二瞬间将视线挪到幸村精市身上,目光若有所思到揶揄。
萩原研二:这就是小阵平说过的那个孩子?
诸伏景光:嗯,就是他。
萩原研二:哇……那阿栎对他产生兴趣也很正常了,长这么好看。
诸伏景光:喂。
他浅浅翻了个白眼,没有再理身旁的同伴,只是再度将目光挪到桌子对面汗流浃背的网协负责人身上,双手交叉:“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公安部门的诸伏景光,我身旁这位是受他的监护人降谷零之托、临时担任代理人的萩原研二,面前这些少年是他们网球部的负责人。”
——“人到齐了,那么,我们现在来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吧。”
*
另一边。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合宿营,医务室外的蝉鸣愈发声嘶力竭。
医务室里,切原赤也在床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闭目休息的秋沢栎,一会儿又紧张兮兮地盯着门口方向。
“行了,别转了,赤也。”
在某海带脑袋cos旋转的大风扇第不知道几回之后,秋沢栎勉强抬起眼睛,无奈地说:“我这边不需要担心,你回去休息吧。”
“那不行!”切原赤也立刻蹦了起来,义正言辞地反驳他:“我得在这里守着,你现在浑身都是伤,万一有人来偷袭怎么办?!”
他家小伙伴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万一他回去休息了犯人重返案发现场了怎么办!
“不要把我说得像易碎的玻璃一样。”
秋沢栎面无表情:“就算是现在这样,我也能打十个你……况且,这里是少年漫,不是推理番,哪会有人来袭击我。”
真伤到了他的人现在正在会议室里呆着呢。
切原赤也摆了摆手,一脸严肃:“不行!我可是答应过真田副部长和柳前辈,要寸——步不离地看着你的!”
秋沢栎:“……”
唉,好沉重的责任。
“好的,小保安。”秋沢栎撑着身体,将自己往后面挪了一挪,靠在墙上:“那能麻烦你去自动贩卖机那帮我买瓶牛奶吗?”
“噢!这个没问题!”
突然接到任务的切原赤也保安原地弹射起步,立刻冲向门口,边跑边还不忘保证:“我很快回来!对了,你要香草味的还是草莓的?”
“都要。”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全都要。
切原赤也噔噔噔噔地跑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记轻轻地带上门。
看着门关上,秋沢栎才放任自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刚刚在切原赤也面前为了装模作样而没发出的、压抑的抽气。
因为对疼痛的忍受阈值要比常人低一些,所以此刻从楼梯翻滚下来的那种钝痛十分清晰地敲在神经上,膝盖和手臂上的擦伤也在隐隐作痛。
他靠在墙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这点皮肉之苦换不来划算的成果,那可是亏麻了。
就在他对着雪白的天花板呲牙咧嘴时,医务室的门却被极轻地推开了。
听见了轻轻的声响,秋沢栎还以为是跑出去的切原赤也回来了,随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没带钱还是没找到自动贩卖机的位……”
然而,他未尽的话音在看清门口身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是幸村精市。
他静静地站在门边,并没有急匆匆地走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他,没有说话,神情也看不分明。
门廊的灯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小片柔和的逆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而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里,此刻正沉淀着一种秋沢栎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平静。
时间仿佛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凝固了,空气也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来了。
在对视的那刹,秋沢栎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垂下了眼睛,敛去了所有可能流露出真实情绪的目光,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在计划开始之前,他就知道绝对绝对瞒不过幸村精市,便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这份他自找的怒火。
无论接下来是愤怒的斥责、严厉的问责、还是失望的长谈,他都有足够的冷静去面对。这本就是他计算好的结果,也做好了承担相应反馈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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