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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老天也是公平的,收走了陈安楠的智商,给他留了张无可挑剔的脸。
他上身穿着的是带着水手领衣的上衣,宽大的横纹襟遮到肩胛骨的位置,下身则是条短裤,长度在膝盖上面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有少年感,但又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上衣偏短,走路时会露出小腹那边,一截很窄的腰线,薄粉下透出天然青春的肤色。
陆清远瞳孔微微一缩。
“……这谁给弄得?”他当即脱下外套,往陈安楠腰间一遮,“这么冷的天漏肚脐眼,会拉肚子的。”
造型师:“……”
陈安楠:“……”
场馆里确实冷,空调才开没多久,温度都还没上来,都是群半大的孩子,禁不住冻。
最终陆清远的外套还是展开披在了陈安楠的身上。
外头已经隐隐能听见场馆里主持人的声音了,陆清远没法呆太久,比赛开始后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叮嘱陈安楠这外套只有上台前才可以脱,自己就先出去了。
观众席上人头攒动,很多都是来看自家小孩上台演出的,举着的牌子上面都印有小朋友的名字,还有扛着长枪短炮来的,镜头长得快要戳到前头观众后脑勺了,单看这架势拿的比一旁直播录像的摄像大哥还要专业。
陆清远坐的位置不算黄金座位,但视野还算开阔,只是旁边大哥有点烦人。
这大哥正在“架炮”,把镜头对准台上的人,找最佳位置,举着拍,侧拍,仰拍,俯拍,只恨不能架在别人头上拍。
陆清远看一场演出的时间,能被他戳到好几回,不得不侧着身子让他点位置。
眼瞅这些小孩一个接一个的上场,陆文渊还是没有赶到,陆清远只好打开手机,给他爸编辑了条短信:你到哪里了?
陆文渊迟迟没有回,陆清远看他爸半天没回信息,想必是有什么事,也没有再打扰。
陈安楠快要上场了,随着上一个歌手的离去,场馆里的灯重新暗下来。
等前射灯突然亮起,陈安楠背着把小吉他走出来。
陆清远心想这比赛还要自己伴奏吗?之前也没看别的小孩带乐器啊?
同样诧异的还有评审团老师,他们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极个别有能力的孩子确实会自己带伴奏来,也是展现能力的一种表现形式。
陈安楠一出场,光线骤然打到他身上,交织合并成光柱,落在正当中,缭绕的烟雾从舞台两侧徐徐飘来,不断交织,缠绕,升腾。
陈安楠站在沉浮的烟雾里,把吉他拨到身前,站住。
他在所有人惊诧目光中,手指慢慢扫过琴弦,随着麦克风里响起吉他的旋律,后台的鼓点也跟着响起来了,场馆里的广播循循扩散着乐曲的前奏,在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更添了几分空灵。
陆文渊此刻正坐在车里,他被堵在高速上了,出不去。
今天是过年的大好日子,清一色的红色车尾灯像是要绵延到天边去,三个小时了,队形还没有半点要动的趋势,陆文渊急得头上快要冒出点火。
隔壁的车窗半敞,里头大哥伸出截手臂,指尖的火光一明一灭,他掸掸烟灰,把车载无线电转了好几个台,终于找到一个台,正在放音乐。
陆文渊起先听到的是一个略显稚嫩的童腔,声音澄澈清透,捎着不明显的缱绻,嗓音干净的像是刚从水井里汲取上来的一捧水。
吉他和鼓点声敲击在节奏上,这人唱得是首舒缓又绵长的民谣。
不过很快,陆文渊就觉得这声音耳熟了。
电视机屏幕上,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抱着吉他,唱着首大家都没听过的歌曲,像是在细水长流的说一道故事。
谢溪穿着件大红毛衣,得意洋洋的站在电视机旁边,说:“你们看,这是我朋友,是不是顶顶厉害?!”
年轻漂亮的女人抓了把盘子里的五香瓜子,万般嫌弃的挥手:“起开,挡着我看了,哎呦老谢你说,怎么人家孩子这么厉害呢?要不我们也给谢溪报个什么兴趣班吧,看看能不能救一救。”
“算了吧,你家这个你还不清楚什么性子吗,跟着瞎掺和什么,别人上课,他睡觉的。”
偌大的客厅里,顿时哄笑成一片。
谢溪却在这笑声里非常骄傲的仰起头,这有什么关系?他有个顶顶厉害的好朋友正在电视机里表演呢!
顶顶厉害的陈安楠站在交织的光线下,把这首歌唱至了尾声。
陆清远坐在台下,静静看着他,这一刻,陈安楠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某个周六的下午,在老师家的练歌房里,打着拍子唱了首再熟练不过的歌曲。
他全神贯注的把自己投入一种状态,不带任何杂念,眼睛里漾起笑意,台上的碎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晕开的一抹月色。
台下的观众没有听过这首歌,评委们也没听过这首歌,连陆清远都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
当然,他也不可能听过。
陈安楠脸上是有笑意的,过完年他又长了一岁,14岁是青春的开始,未来的日子无限丰盈,哥哥的生日就在他后面几天,跟守着他似的,陆文渊有时候太忙会把两个人的生日塞到一块儿过。
不过陆清远今年要18岁了。
陈安楠还记得自己刚见到陆清远的那天,老家也是落了很大的雪,哥哥把一支棒棒糖递给他。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十年真的很长很长。
所有的音都在吉他悠长的震鸣声中,缓缓停止,陈安楠的手重新覆在琴弦上,终止了尾调。
而后,他朝观众席上浅浅鞠了一躬。
——写以此歌赠与我的哥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第31章
陆文渊是晚上九点钟驱车赶到的。
他捧着一大束鲜花,是花店里开得最鲜艳的那种,扎的很漂亮,连叶片都是鲜亮的,和他的着装一样整齐优雅。
陈安楠刚从场馆出来,陆清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安楠捂着嘴笑,陆清远还是那副淡淡然的模样,只不过眉眼间都是软的。
“我可紧张死了,你看出来没?”陈安楠从正着走变成倒退着走,因为陆清远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他蹦蹦跳跳的跟哥哥说:“这是我第一次写歌,希望不要太惨败。”
陆清远臂弯里搭着外套,一只手闲闲的插在裤兜里,听他说话。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把谱子拿给梁老师看的时候,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没品的东西,问我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的乐谱,我说这是我写的,她就不说话了。”陈安楠两手背在身后,指尖交叉,仰着脑袋笑说,“你要是看到她当时满脸黑线的样子,肯定也会笑的,她说我是她带过最差劲的学生!”
“她乱说。”陆清远说。
“什么?”陈安楠没懂。
“你不差劲。”陆清远认真的说。
“……”陈安楠又笑起来,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这首歌我从去年就开始写啦,改过好多好多遍,不过呢,我也不指望它能拿奖,我看到啦,大家都很厉害。”
说到这里,他忽然低头扭捏:“……其实要是能拿奖也好,有奖金的。”
陆清远指责他:“财迷心窍。”
“才不是呢,有钱我就可你养你跟叔叔啦。”陈安楠扬起手,做出个接举的姿势,“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孩打小就很执着为这个家里做出点贡献来,尽管从来没有人对他有太大的要求,但他还是坚持要有自己的贡献,这就好比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头日久发芽后,最终变作根深蒂固的根。
陆清远跟在后头,闲闲得说:“跟着小陈混,三天饿九顿。”他鲜少有跟人开玩笑的时候,嗓音里捎着点笑意,听着和平常很不一样。
陈安楠咚咚地在他身上锤了几下,陆清远抬手去揪他,陈安楠一侧身躲过去了。
两个人沿街追逐起来,陆文渊隔大老远就听见“哈”地一声,紧跟着陈安楠气鼓鼓的声音:“别动我头发!你弄乱我发型啦,这造型老师做了两个小时的!”
“比赛都结束了,你还在意这个。”陆清远没收手,反而从后面猛猛捋了一把,揉小狗似的一通乱揉。
陈安楠低头把他手拍掉,一脸严肃地说:“你好烦,真的,烦死了,我不要跟你一起走了。”
“那来跟我一起走,咱们不理哥哥了。”突兀地声音一出,陈安楠愣了下,转身就看见陆文渊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笑意盈盈地看着这里,手里还捧着束鲜花。
陈安楠几乎是扑过去的,高兴地要跳起来:“你来啦!”
要是从前,陆文渊肯定会把他接住,抛起来,像做游戏一样反复,小时候的陈安楠会吓得尖叫出声,然后咯咯地笑,视线在纷乱的跳动,他却从不害怕,因为那强劲有力的双手能承得住他全部的重量,永远不会让他落空。
但是现在,陆文渊已经抱不动他了,他只能一只手揽过陈安楠的肩,笑说:“来,我看看是谁在欺负我家小崽儿。”
陈安楠抱着他的一条手臂,像小时候一样告状:“哥哥欺负我。”
“没关系,叔帮你收拾他。”陆文渊说罢撸起袖子,状似要用花丢陆清远。
陈安楠吓得赶紧把花抢过来,拐弯抹角的说:“别别,我的花不能弄坏啦。”
陆文渊失笑:“别人护短你护长,专让叔唱黑脸是吧?”
陈安楠不好意思的把脑袋埋在叔叔的身上,心虚的掩住了自己的情绪,偏耳朵尖红红的出卖了他。
陆文渊被他们逗得打心眼儿里笑出来。
他太幸福了。真的。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圆满。
农历新年的好日子,街道上有鞭炮残留的点点碎红,被往来的行人踩进黑灰色的雪水里。
一溜烟的小红灯笼和霓虹灯好似要点缀到地平线尽头,陆文渊带着俩小孩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还请了陈安楠的声乐老师一起吃饭。
梁老师和陆文渊认识了很多年,就没跟他客气,接到电话就来了。
老师笑着说来这里一个月了,真有点想念家乡菜的味道,陆文渊当即就系了围裙,征用了饭店的小厨房,咣咣地切肉,说是要好好感谢她对陈安楠的栽培。
老师开了瓶酒,说:“谢谢你和小湘放心把你家这么好的苗子交给我管。”
陈安楠凑到小厨房里的时候,陆文渊正在做糖醋排骨,肉在锅里翻炒出糖色,他用筷子夹了块烫呼呼的排骨出来,捏到陈安楠面前说:“来,尝尝大厨手艺。”
这排骨焯水后做得又香又嫩,陈安楠吃得酱汁糊的两边嘴角都是,成花猫子了。
陆清远瞧见了,用手替他揩去,嫌弃的说:“又偷吃。”
2008年的确是个叫人觉得圆满的一年,随着十二点的指针咔嚓咔嚓地走过去,浓黑的夜里骤然窜起“咻”地声响,紧接着光芒闪过,明亮的火光高高升起,又在空中散开,缤纷绚烂,清晰的倒映在每个人眼底。
“辞旧迎新!”梁老师举着酒杯,高声一喊,“提前祝贺我们陈安楠小朋友一举夺魁!”
“祝贺!”
大家都笑起来,举杯同庆。
放完的烟花筒里有白烟袅袅升起,像是隔了层薄薄的雪雾,他们站在那白烟后,漫天的光影,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出色彩,最终被时间定格在这一帧画面上。
没有照片不会褪色,人生的列车行驶过岁月的轨道,留下温厚的无情,带走一切定格的色彩,却将那些年轻的,明艳的模样都留在了方寸之地。
陈安楠的奖杯和奖状都被陆文渊收在了展柜里,是个银奖,给陈安楠带来了小小的名气,他后来又参加了几回歌唱比赛,现在也是个小有成就的孩子了。
学校的常春藤又茂盛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学校总是很在意这些所谓的绿植景物,把这些个矮冬青弄得像自家门面,还专门请园丁来修剪,形似个球,可比里头的学生要有生气多了。
准确来说,是比高三的学生有生气多了。
陆清远最近觉得自己面有菜色,憔悴的不成人形。高三因为临近高考,每天不是在刷题,就是在模考,放学时间也从原先的晚上九点,变成了现在的十点,要是遇到某个誓要为高考奋斗的楷模老师,他们就得十点半下课,惹得学生们连连叫苦。
连陆清远都觉得很累,要不说这所附中的本科率高呢,这里的每个学生都已经被高强度的学习磨砺的鲜血淋漓了,哪怕是随便看到一个物体,他们都会下意识去证这个几何体积。
一闭眼,那些个函数导数就如同蚂蚁般的从眼前爬过去,最终列成一道道求证的式子。
以至于最近班里总是飘着股清凉油的味道,学生们字看多了,眼前就打重影,这时候滴几滴清凉油在太阳穴的位置,那清凉的味道一下就随着风飘散,刺得眼睛都清明不少,这勤奋程度不亚于悬梁刺股。
就在陆清远围着学习打转的时候,陈安楠这个小孩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还为此爆发了一场争吵。
陈安楠的心思向来就不放在学习上,尤其是在拿到了各种音乐奖后,他的心思就更不沾学习的边儿了,甚至还被那些比赛上认识的朋友,拉过去组了个小乐队。
陈安楠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他变得很热衷写歌,尽管他填的歌词啊啊哦哦能占一大半。
陆清远却莫名忧虑起来,按照陈安楠目前这个成绩来说,他大概率会被陆文渊花钱送到国际高中,然后读几年书出趟国,回来那文凭就镶金边了。
出国……
出国。
一想到陈安楠以后会出国,陆清远的心就突突乱跳,控制不住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在黑暗里听着小弟弟细不可闻的呼吸声,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
可是只摸到了一头柔软的黑发,陈安楠是冲着另一面睡的。
这个心思在陆清远心里扎了根似的,从这天起,他开始格外关注陈安楠的成绩,誓要把这个小孩的成绩拉回正轨,并且没收了陈安楠所有的娱乐设备,包括手机,明令禁止他再外出,让他和自己的小乐队断绝了任何往来。
陈安楠对哥哥莫名其妙的管束觉得不满,几次说理,都被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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