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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渊拍拍他的肩,接着说:“你俩有话不能好好说?天大的事儿也不能闹成这样啊,你不见他他不见你的,到底什么事不能和爸说?我来给你们做主成不成?”
陆清远终于动了一下,是离他爸远了点,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嫌烦。
水杉林在冷风中褪去半边青绿,化出浓烈的红,再落下针叶被雪掩埋。
陆清远两年没回过家了。
又是一年新年,陈安楠趴在沙发上发呆。
屁股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两下,陆文渊说:“屁股往里收收,给我挪个地儿。”
陈安楠闻言,老老实实的往里坐坐,再把腿蜷缩起来。
陆文渊正在和肖卿湘打电话,一通电话打完,又有人发信息过来,新年祝福太多,陆文渊被祝福的头都疼,感觉下一秒又得犯病。
他去厨房里切个水果的功夫,手机再次响起来。
陆文渊看了一眼屏幕,发现是陆清远的视频通话,他立马把手机摄像头挡住,朝陈安楠招招手,说:“崽,快来快来。”
陈安楠以为是叔叔要帮忙,刚趿拉着拖鞋过去,陆文渊一下就接通了电话。
手机里,陆清远的脸透过屏幕清晰的映在眼前。
这是陈安楠时隔两年,第一次看见哥哥的脸。
好像变了,又好像全都没变。
他一时间没反应上来,连呼吸都滞住了。
“爸,你摄像头是不是压着东西了?我看不见你的人。”陆清远从摄像头里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他挑了几个角度还是黑乎乎一片。
陆文渊把发楞的小崽拉过来,推到手机面前,自己切水果去了,边切别说:“我没压东西,前两天摄像头摔坏了,你别看我了,让我看看你就行。”
陈安楠不敢呼吸,听见陆清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这样行吗?”
陆文渊瞥了一眼,说:“你这角度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壳。”
手机里的场景在乱晃,下一刻,镜头忽然调转,一张极近的脸突兀地怼过来,近的几乎可以看见他睫毛是如何煽动的。
陈安楠圆圆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呼吸在疯狂加快。
“看清楚了吗?”陆清远问。
嗯嗯。陈安楠点点头,又意识到人家压根没跟他说话。
陆文渊在另一边打着哈哈,说:“清楚了清楚了,你就这样,别动了,让爸多看几眼。”
陆清远不再说话,他真把镜头这样怼着脸,然后接着干自己的事了,手机亮度不均匀的映照在他脸上,连颊上那颗小痣都照很清晰。
陈安楠不敢出声,他用手指头悄悄戳了戳哥哥脸上的小痣,再轻轻摸摸他的鼻梁。
哥哥瘦了。
从前陈安楠不喜欢从屏幕里看他,觉得丑,现在却隔着屏幕看他都很难。
陆文渊把水果切好盘,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陆清远说。
陈安楠抿抿嘴,低头搓自己的手指头。
陆文渊见怪不怪地调侃:“怎么了少爷,又有什么大事耽误你启程回家了?”
陆清远说:“我考完GRE准备出国读博了。”
陆文渊愣了下,陈安楠也没说话。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有道上小孩子的嬉闹声。
陆文渊没什么情绪地说:“你都先斩后奏了还说什么?”
一通电话打的家里氛围有点沉滞,房间里开了供暖,很热,温度蒸得人头脑发胀,晕乎乎的,陈安楠躺在陆文渊的腿上,俩人一起看春晚。
很热闹,但好像谁都没看进去。
过了半晌,陆文渊终于捏捏小崽胳膊上的一截软肉,轻轻说:“读博也要不了几年,哥哥过几年就会回来了。”
大抵是电视机看久了,眼睛有点酸,陈安楠揉揉眼,笑着说:“多好呀,哥哥真是太厉害啦……”
他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真的。
电视机声音开得有点响,陈安楠很努力的盯着画面看,却不知怎么地,影像渐渐变得花花绿绿,再也看不清了。
第70章
我每天都很想你,月亮能知道。——2019.6.7晴
陈安楠过完生日25了,他不再是陆文渊口中的小崽了,可陆文渊仍然喜欢这么叫他。
生日那天,陆文渊送了他一条新的小狗,两个月大的博美,品种和棉花糖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珠,黑葡萄似的亮,一摇一摆地从笼子里跑出来,哼哼唧唧地往主人脚边扑。
陈安楠把它兜抱起来。
陪了他十九年的棉花糖去年离世了,它太老了,最后只能呼哧呼哧地趴在主人腿边,偶尔咬咬他的裤子边,再用鼻子拱拱他的手心。
然后,有那么一天,它慢吞吞的来到了陈安楠的脚边,万分安逸的趴着,陈安楠起先以为它只是睡着了,直到怎么叫它都叫不醒,才意识到原来它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的小狗没有了。
陈安楠最终还是把这条两个月大的博美留下了,给它取了新的名字。
但棉花糖只能是棉花糖,这中间十多年的光阴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陈安楠这些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他真的按照自己以前的梦想,组建了一个小乐队,大家都是音乐系的,乐队还算成功,主要归功于陈安楠有一回坐在湖边给人调吉他,调完以后弹唱了一首,被人录下来发社交平台上了。
一首老歌《Nothing'sGonnaChangeMyLoveForYou》此情永不移。
视频短短一个小时里就上万的转载,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嗓音温柔,眉间一抹淡淡的忧郁,冷冷地魅力,偏偏眼神又很干净天真,修长的手指覆在琴弦上,结结实实吸引了一大帮人。
现在,陈安楠的乐队在互联网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这几年,他们去参加了很多比赛,拿了不少奖,大把经济公司想签他们,朝他们不断抛出橄榄枝,饭局跑了一次又一次,但都被拒绝了。
没有年轻人喜欢被条条框框圈住,现在互联网短视频很发达,他们自己都能做运营,渐渐地,他们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录音棚,团队。
陈安楠越来越漂亮了,时间把他身上那股稚气全打磨光了,独留下一份疏离的气息。
拍新专辑封面的时候,朋友们怂恿他去染了一次头发,白灰的底色,特靓眼,走在路上回头率实在是高,搞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有段时间里成天戴着个帽子出门。
乐队有时候会去福利院,敬老院这些地方演出,做公益,陈安楠还捐赠了很多钱进去,小朋友每次看到他来都会特别开心的围过来叫哥哥。
朋友们起先不理解,问他为什么捐这么多,陈安楠说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子很可怜的。
他很幸运,他遇见了陆文渊。
六月的时候,乐队要谈商务赞助,陈安楠跟着朋友们去了趟饭局,这次拿的是个大赞助,喝了很多的酒,陈安楠最后是被朋友们扛上车送回家的。
回家后,他抱着新来的博美,用脸蹭了人家老半天。
“小鹿,我把赞助拿下来啦,我是不是特别厉害嘿嘿!”
小狗不懂,小狗只知道自己叫鹿崽,被掐抱起来,还一个劲的甩尾巴。
“小鹿,那首歌我写了这么久,他们居然说曲子很好,说我的填词像一坨!太过分了!我不管,我就是最厉害的!”
陈安楠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说到最后,摔倒在沙发上,实在是困,又喃喃地念叨了一声“小鹿”,后面的字音再也听不清了。
这晚,小狗趴在他旁边,和他窝在一起睡了。
后来,陈安楠在自己的歌词上修修改改,写了一句。
我每天都很想你,月亮能知道。
19年七月的时候,陆文渊飞了一趟北京,陆清远斯坦福毕业后,回北京工作了,和肖卿湘一起回来的,叔叔这次去,也是去看看姨姨。
晚上十点半,陆文渊给他发了一段视频来,很短暂,还不到十秒,是陆清远在厨房做饭。
哥哥身上随意穿着件居家服,围裙勒出他的腰线,黑色的长袖捋至臂弯,露出截瘦而有劲的手臂,低头切菜时,碎发顺着滑到额前。
陈安楠细细看了会儿,视频后面画面抖动,很显然是偷拍被发现了,画面戛然而止。
哥哥私下的样子还是很不一样的。
其实这些年,陈安楠可以从CCTV-12看到哥哥,哥哥在国外这几年,一直参加公益性的法律援助组织,栏目组做了好几回专访。
采访里,哥哥总是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连一丝不合时宜的褶皱都没有。
他的眉骨越发硬冷,对着镜头时的眼睛里压着锐利的锋芒,几乎看不见情绪的流动,神情也是淡淡然的。
比较起来,陈安楠还是比较喜欢私下里的哥哥,很温柔。
玄武湖的冷杉林又落了针叶,银杏在秋风里抖出一片明澈的金黄,凋败的叶子被风盘旋成一个小斡旋,打着滚朝前跑。
十月份的南京是最舒服的日子,没有能褪掉人一层皮的高温,也没有冻得人骨头都疼的湿冷,阳光在湖面上撒下一片碎钻,漾出层层的小波浪。
陈安楠戴着个宽檐草帽,盖住了大半的脸,穿着宽松的长衣长裤,蹲在花圃里,用把小银剪子给海棠修型,这些花被他修剪的形似松柏,嫩粉的花瓣下小枝青绿。
他弄完,把剪子收腰上的小兜里,掏出个喷壶,朝花茎上喷一喷。
这几天他没出门,一直在修剪院子里的花草,陆文渊还专门给他缝了个碎花小兜,里面装些方便的工具。
屋子里,手机在嗡嗡震动,一条接着一条的信息刷出来,全来自同一个人。
Echo:今晚在我家集合,来不来给个准信。
Echo:别不来啊,你人呢人呢人呢,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接电话陈安楠!
Echo: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陈安楠修剪完花草,回到房间里,看见手机上最后一条微信,还是Echo发来的:五分钟以后还收不到你回复就默认你来参加。
Echo是乐队里打架子鼓的,乐队这几天休假,几个朋友约着出门度假,只有陈安楠不想去,难得休息,他要在家陪陆文渊。
陈安楠回过去说:不来啦,叔叔晚上约我去吃饭,你们玩的开心。
两秒后Echo回复:绝交。
陈安楠在表情包里翻了又翻,翻出来一张小鸭子图片回复他。
他以前很喜欢发的阿狸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时代遗忘了,Q.Q也好久没登过了,陈安楠之前喜欢偷偷从Q.Q看哥哥有没有发动态,可惜自从那个的头像灰掉以后,就再也没亮起过。
再往后,大家几乎都不用Q.Q了。
陈安楠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去老屋。
陆文渊约了他晚上一起吃火锅。
那个九十年代的小房子,他们最初的家,现在真的已经很旧了,市政府这几年改建城区,要把那片区域拆了重建,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动工了。
陆文渊是个念旧的人,拆之前还想着再回去住两天呢,说是怀旧。
外头隐隐有下雨的趋势,刚才还在出太阳,这会儿天上的云都聚拢起来,阳光穿透不了云层,天色一下就黯了不少,湖面也被风推搡着,一波波地涌上来。
陈安楠给叔叔打了通电话,问他要不要带什么菜。
陆文渊说:“菜我都买齐了,你要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再跑一趟超市也行,哦对,崽你带瓶果粒橙来,我这给忙忘了。”
陈安楠点头说知道了。
一趟超市跑下来,耽误了半个小时,今天超市促销,人多,每条出口都排了很长的队,好不容易排到陈安楠,结果出来的时候,天上突然落了大雨,细细密密的线在灯光下织出一张网。
兜里手机又响起来了,是陆文渊打过来的。
陈安楠没办法接,一口气跑到小区楼下,噔噔噔地跑上三楼。
今天运气属实不大好,临到家门口,兜里钥匙怎么也找不着,都不知道是丢了还是忘了拿。
陈安楠敲了半天门,里头都没有反应,他只好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陆文渊打电话。
电话的拨通声回响在窄小的楼道里。
突然地,面前的门被拉出一道缝隙,有人从里面给他开了门。
“叔叔——”陈安楠抬起头,未说完的话音止住了。
四目相对。
陈安楠的视线仿佛被吸住。
不是幻想,陆清远竟然真真切切的站在他面前。
这见面来得太突然,两边的场景在飞速倒退,长的像是没有尽头,在身后不断延伸着,扩出陈旧的,记忆里的景象。
这一刻,他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嘴唇动了半晌,也没能吐出来半个字。
他下意识想叫哥哥,却连那个简单的字音都变得生涩起来,七年了,即使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可到了嘴边就戛然而止,似乎每一声都会锥在心口,刺痛着血和骨头。
两个人都很沉默,陈安楠慌乱中想要把电话摁段,可惜没能成功。
电话在一串拨号声重被接通。
陆文渊的声音清晰的传出来,捎着笑意:“崽,我忘了跟你说,哥哥今天回来了,在老房子里呢,见着没?叔这会儿临时要加个班,晚点到,你俩先吃饭,不用等我哈。”
第71章
陈安楠这些年想过很多次见面,或许是像书里写的那样,在城市的某个拐角,他们意外碰见了,又或者是某天,他们一起进了同一家咖啡店,而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被人尽收眼底。
外面雨下的很大了,陈安楠刚才就这么从超市淋过来的,衣服湿了,发梢上还滴着水,气都没喘匀,一缕头发斜斜的滑下来,黏在鼻梁上,显得呆愣楞的。
陆清远没什么情绪的说:“你准备在门口站多久?”
“哦……”陈安楠回过神,把乱糟糟的衣服往后扯了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老屋里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布局,没什么改变,因为陆文渊进来住了个把天而增了点生活气息,原本南北通透的客厅,这会儿阴沉沉地,显得有点压抑,饭桌上摆着铜锅,厨房里有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菜。
陆清远应该是才回来的,客厅里有他的行李箱,不知道是要打算在老屋里住,还是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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