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油杰也笑，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上一代的百鬼之主曾经是怎样一个人。”顿了顿，他追问道，“黑涡镇，我是说，外面的漩涡诅咒，是因为你吗？”
那人微微一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容转冷，他缓缓说道：“确实因吾而起。至于吾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人陡然倾过身，逼近夏油杰，几乎与夏油杰鼻尖相对。
猝不及防间，夏油杰错愕地瞪大眼，正与那人灿金色的眼眸相对，然后他就听那人说道：“吾是一个怎样的人，不如你亲自来看？”
夏油杰的意识，倏然间坠落。
第49章
贞观九年（867年）二月初三, 清和天皇在位时期。清和天皇的祖父仁明天皇第三子时康亲王的第七子降生。
此子生即睁眼，胎发纯黑浓密，一双灿金眼眸异于常人, 为时康亲王视作鬼子，大不吉，将其与其母扔在别苑不闻不问, 未取名，亦未入子嗣排行。
五月初五, 时康亲王又有新子诞生, 行七, 取名定省。
之后皇族权位几经更迭, 清和天皇之子阳成天皇被太政大臣藤原基经废黜, 转而拥立当时已经55岁的时康亲王。
时康亲王登基，为光孝天皇。
光孝天皇登位之后, 将其子女全部赐姓源氏，降为臣藉, 以示太子之选亦要听从藤原基经的安排。
彼时，依旧默默无闻生活在别苑中的“鬼子”得姓氏源。为仆从所恐惧的鬼子坐在母亲的坟茔上, 单手托腮, 不知想起了什么，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他缓缓开口，自语一般道：“傑, 如何？”
“源傑，听上去像是个名字了。”
血红色的袍袖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只有他才能够听到的声音生硬地响起：【……主人……孩子……】
“好了，慢慢来。”刚为自己取名源傑的鬼子抬手覆在肩膀上的袍袖,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女人”，神情间竟是孩子般的孺慕，柔声说道，“妈妈现在已经很好了。”
【主人……】
鬼子灿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被他称作母亲的女性身影。
皮肤雪白，长发乌黑，一身艳丽的红色唐衣，若非足够美丽，如何能在一位皇族亲王的后宅中得到宠爱，生下孩子？
但她的脸显然并不符合一位宠姬应有的模样。
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五官，而是空白一片。
负责送饭的仆从步履匆匆地走进庭院中，见鬼子又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的身体抖了抖，不敢多看，更不敢说什么。
有仆从觉得这位被遗忘的殿下是一个疯子，但更多仆从却觉得，这位殿下是真的能够看到什么，庭院内不时发出的响动也完全不像是自五岁起独居此处的殿下一个人能够搞出来的动静。
仆从竭力压抑着恐惧，但恐惧的气息还是逸散出来，被鬼子轻易感知到。
他总是能够感知到的。
这从灵魂深处飘出来的负面情绪。
他的母亲身上原本也有，好在，五岁之后，从母亲朽烂的身躯中诞生出来的新母亲身上就没有。
所以，新母亲即使不能陪他说说话，他也喜欢着新母亲。
只是，母亲不能再跟他说话，微笑，他也会觉得很寂寞。
源傑拉着“女人”的手，将失落压在心底，他笑盈盈地说道：“母亲，我来为你画脸吧。”
缺失掉的五官，画上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
*
源傑是一个很安静的少年，他并不介怀仆从的恐惧——他从来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只要妈妈陪着他，他就很高兴了。
至于那个嫌弃他金眸晦气，从他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的父亲时康亲王，他之前唯一做出的贡献就是让他出生，之后出钱将他和母亲养在别苑里，待遇一般但能活。
成为天皇后，再次做出的贡献就是在将一众子女赐姓为源，降为臣籍的时候，让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还没有名字，琢磨出来一个“傑”字，自此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源傑并不打算一直留在别苑里，说实话，即使他是个安静的性子，如今想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十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别苑太小太无趣，先前那个母亲清醒的时候还能讲一些外面的事情，教导他识字学文，但后来，她心里生病了，没能好起来，就没人跟他说外面的事情了。
但离开熟悉的环境需要勇气，源傑还在斟酌。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别苑着火了。
源傑带着妈妈逃出了别苑。
唔，既然跑出来了，就没必要回去了。
源傑自然而然跟着妈妈在外面闯荡。
这个时代，这个被文人墨客追捧为盛世的平安时代，内里却是腐朽不堪，人心鬼蜮，处处是百鬼夜行。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造就了咒术盛世的时代。
源傑在外闯荡了三年，自然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土包子。他明白了自己特殊力量的来源，明白他眼中的妈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也意识到自己的术式和力量意味着什么。
但他依旧希望母亲能够不需要他画上五官就能够微笑，唤出他的名字。
咒术师说他诅咒了她的灵魂，导致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只要他解开诅咒，他的母亲就能够恢复如初。
但他并不想放开他的母亲。
他想要两全之法。
他为术式取名为「咒灵操术」，继续在大岛四处游历，祓除普通人眼中的怪物，将那些可怕的咒灵一个个纳入麾下增强实力。
他很快就有了名气，被尊称大师，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奉若上宾，还有咒术师想要为他效力。
源傑没有拒绝他的投靠。
咒灵很方便，但普通人却无法这么想。
咒灵听命于他，但这只会让普通人更加恐惧。
他确实需要人来帮他做点小事。
*
源傑二十岁的时候，天皇换人了。
被藤原家拥上皇位的是光孝天皇的第七子定省，是比源傑小了三个月但待遇却天差地别的弟弟，是为宇多天皇。
这对源傑毫无影响，估计别苑起火之后，当时的光孝天皇就松了口气，觉得这个晦气儿子死干净了。
源傑继续自己的修行。
他想要让妈妈留在身边，恢复如初，他还办不到，一定是他不够强。
对于源傑而言，变强有两条路，一条是他自己修行咒力，一条是收集更多的咒灵，两者都能够增强他的咒力，他向来两线并行。
在他离开别苑，在外修行游历三年后，他本身咒力已经相当庞大了，手下咒灵不乏被视作鬼王的特级咒灵。
但他没有停止变强的脚步，因为咒术师们提及的反转术式、极之番和领域展开的技巧，他都还不会。
在一般式神使只能操控个位数的咒灵，如源傑这般超常规、无上限调伏咒灵的行为无异于天方夜谭，咒术师们震惊他的强大，称呼他为“百鬼之主”。
即使源傑当时并未领悟咒术师的终极奥义“领域展开”，他依旧被当时的咒术师视作特级咒术师。
源傑本人不会领域展开不要紧，他手下有二十余名特级咒灵，哪一个不会展开领域呢。
在绝大部分咒术师只能依靠简易领域在特级咒灵的领域下求得一丝生机的咒术盛世，如源傑这般的咒灵操使是超常规的强大。
可他依旧无法让母亲恢复如初。
他对此耿耿于怀，几成执念。
*
源傑三十岁的时候，神道突然发癫，声称源傑是恶鬼转世，意图在平安京发动百鬼夜行，颠覆天皇统治。
在宇多天皇的命令下，神道势力和军队对源傑发动大规模围剿。
源傑反杀了一批批的神官巫女。
后来，部分咒术师也加入了围剿。
那个向他效忠的咒术师被抓，为了救他，源傑踩进了陷阱中，受到了几近死亡的重伤。但也是那个咒术师燃尽生命，为他争出一条生路来。
这一次的重伤没有杀死源傑，他活了下来，还领悟了反转术式。
养好伤势的源傑如他们所愿，对平安京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百鬼夜行。
他只是想要报复那些追杀他的势力，只有一点点是为了那个始终不曾背叛他的咒术师复仇。
将侍奉天皇多年的神道教势力几乎摧毁殆尽，源傑终于得知他们为何会突发发癫盯上了他。
皇室供奉的八咫镜、草薙剑和八尺琼勾玉这三件神器一直被皇室视作权力象征，但皇族并不知晓，他们手上的神器只是美化过的仿品。真正的神器其实一直被神道供奉在秘密神社中，外表也不如皇室供奉的神器那般古朴美观，反而十分丑陋瘆人。
神道视三件神器为神明遗留下来的御神体，是神的象征，但对于咒术师而言，有一个更确切的形容方式，那就是：咒物。
所谓神明，其实是古早之时强大的咒术师。
所谓御神体，其实是那些咒术师死后遗骸所化的特级咒物。
神道将一切神化，于是，远古时代的咒术师成了神明，特级咒物成了御神体。
特级咒物的一大特性，就是能够借助合适的容器，让咒物原初的形态复活。
神道借助天皇和贵族的威势，统治里世界多年，利益分配稳定，但后续出身非神道势力的咒术师越来越多，自然想要谋取权力，进而动摇神道的权柄。
神道想要压下咒术师的势力，但没有绝对的力量。
神官们便想到了供奉在秘密神社中的特级咒物。
只是，寻找契合的容器何其困难。
源傑横空出世的时候，神道并没有将他看在眼里，后来他越来越强时，神道派人拉拢过他，只是被拒绝了。
被拒绝的神道势力只派人给源傑找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算是找回了面子。源傑心照不宣，没有搭理这点小动作。
真正让神道不顾一切的是，他们发现咒灵操使的容器属性。
他们原以为源傑调伏咒灵采用的方法是契约与控制，但发现源傑是将咒灵核心提取出来并吞入自己体内后，见多识广的神官陡然意识到：这不是控制，是容纳，是以自己为容器，将数以千计的咒灵纳入体内，与之共生。
如此看来，咒灵操使岂不是最上等的容器！
神明复活有望！
说动宇多天皇不是难事，这位天皇继位之后，权力一直受到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基经辖制，哪怕后来他趁着藤原基经去世，其子藤原时平年少而夺回权力，但藤原家的阴影始终都在。
若是能够让庇护皇族的神明复苏……
即使宇多天皇意识到这其中的不稳定因素，但是被潜在的利益诱惑到了。
他赌了一把。
惨败。
神道势力被摧毁殆尽，秘密神社被毁，三件特级咒物被毁。
宇多天皇退位，其子醍醐天皇登基。
源傑没有杀死宇多天皇，说到底，他们有着一点微薄的兄弟关系。他也没有为难醍醐天皇，这一切本就不是他的错。
解决掉神道势力后，源傑率领百鬼退出平安京。
他对颠覆天皇统治没有兴趣，也没有兴趣践踏脚边的蝼蚁。
——他又不是什么用开水浇蚂蚁窝的熊孩子。
源傑心中陡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他轻轻一笑，便让一切随风而去了。
后续，他听说京都重建了神道机构也没做什么。
没必要。
一代代的权力更迭，旧的势力被摧毁，新的势力总会建立，他不能因为旧的势力跟他结怨就不允许新的势力建立，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能够统筹全国咒术师力量对抗鬼怪的机构。
让源傑稍稍意外的是，醍醐天皇反而派人找上了他，希望他能够给皇室一个供奉他的机会。
供奉？
是要将他奉上神坛吗？
也对，这样一个能够轻易摧毁秩序的超常规咒术师，皇室怎么可能放心他游离在外，态度不明呢。
尤其他们之前还狠狠地得罪过他。
弱小的鬼是异类，强大的鬼，是神明。
世上庸人总自扰，偏偏世上庸人最多。
有所求才能够让庸人放心。
并不想后续被皇室找各种理由接近讨好，也没兴趣被当成神明祭拜，源傑索性让醍醐天皇修了母亲的坟墓。
而在这时，皇室才意识到，当年被光孝天皇视作不吉的鬼子，竟然就是如今百鬼之主，难怪他的姓氏是源。
为了讨好源傑，不仅母亲的坟墓得到修，就连母亲的族人都得到优待。
源傑并不在意这些，但皇室会在意。
他从不去母亲的坟前，因为他知道，母亲一直在他的身边。
*
菅原道真冤死流放之地，怨灵祸乱京都的时候，源傑还去凑了热闹。
主要是咒灵操使的收集癖在作祟。
特级咒灵于咒术师而言是棘手的麻烦，但对于咒灵操使而言，却是上好的打手。
只是源傑到底没有下手。
大概是菅原道真的亲人哭得太凶，让源傑意识到，这个特级过咒怨灵一如他的母亲一样，是其他人最重要的亲人吧。
他看着菅原道真在天皇的一系列补救措施下，释然成佛，灵魂消散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他想过要不要放母亲成佛离开。
但母亲是他仅剩的亲人，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他伏在母亲的膝头，想着他一定会让母亲留在他的身边，恢复如初。
*
此后三十余年，源傑始终与皇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他专注于修行，行走于大岛上，收集咒灵的同时，顺手救人。
期间，他遇到两个有意思的咒术师。
一位是女性咒术师，自称天元，她的术式是「不死」，有着一手相当出色的结界术。她对于身为同类的咒术师充满悲悯，认为来自咒灵的压力让很多小咒术师无法成长起来就夭折，想要铸造最为坚实的结界将大家保护起来。她的术式是「不死」，可以一直一直保护大家。
源傑反问，那她自己的心怎么办？
身体不死，不代表不朽。
保护的初心是好的，可谁知道会不会改变。
43/89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