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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无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反射着篝火的光芒，是打心眼儿里快乐的模样，也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开心就好，他想。
以后小兔妖想做什么自己陪着就是。
馔玉门没的只是一处宅院，随时都可以重建，师门的道，永远在弟子们心中。
身为一个魔尊，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修仙界所说的那些大道理。
小朋友们胃小，率先把肚子吃得滚圆，纷纷跳下凳子玩，他们想找那个清秀的小神仙哥哥，却发现哥哥不见了，做出许多美味的灶台也消失了。
“哥哥去哪儿了呀？”
“我还想跟小哥哥说说话呢！”
“我想向他许愿，希望来年风调雨顺，阿爹阿娘都身体健康！”
黑暗的天空一角骤然亮起，他们纷纷望过去，惊讶地大声喊：“有烟花！放烟花了！”
“呜呜呜好漂亮！”
“咦，那里有一个长着翅膀的人飞过去，是不是小神仙哥哥？”
“你看错了吧，是小鸟！神仙还用翅膀飞吗？”
别的神仙不好说，但唐玉缘这个“小神仙哥哥”，现在还不得不借助翅膀。
“光帮助一村人还不够哦！趁着除夕夜刚开始，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他施了御寒咒，从苍蓝色的夜空划过，“先去附近的城里吧，有些流浪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大户人家乞讨，过节比较容易能讨到吃的。”
刃无霜感叹，行，忙点好，忙一宿就不用发愁找地方过夜了。
这回落脚的是一个小城镇，从上空飞过的时候，唐玉缘特意加了隐身咒，避免被人看到。
刃无霜看到镇口碑上写着“清明镇”，神思晃了一晃，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镇里里就热闹多了，好多大户人家点亮了红灯笼，看起来亮堂堂的，还有不少百姓在放鞭炮，小镇上空一片金灿灿的烟火光。
但这种热闹分配得很不均匀，镇子东边住的富户多，那边看起来就灯红酒绿的，镇子西边穷人多，看起来就一片乌漆嘛黑。
穷人家连蜡烛都舍不得点，只用油灯照亮，谁舍得点灯笼呢！
刃无霜跟着唐玉缘看到这一切，心里琢磨：小兔妖，你又待如何呢？
小兔妖怎么会被这种情况难倒？ ！
唐玉缘侦查了一遍情况，发现了不少小流浪儿还有流浪汉，以及穷得叮当响的百姓，于是他把自己准备好的食物纷纷放进了那些人院子里、小巷的拐角处、牌楼门的石狮子角落里。
为了流浪儿们的食物不被成年流浪汉抢走，他给他们说的地方都不一样。
一时间，整个城西的苦命人们大多听到了神仙暗语般的声音：
“喂，你家水井旁边有好吃的美味佳肴！”
“快去看看，柴房门口塞着几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饿了吧？灶洞里头有香喷喷的大饼！”
“快去啊，落花巷口右边的砖缝里藏着一只上好的烧鸡！”
“牌楼门下边的两个石狮子怀里有好吃的，别说我没告诉你，晚了可就没有啦！”
一时间，半信半疑的人们纷纷动了起来，按照他的指示去那些犄角旮旯里，果然发现了还冒着热气的美食，放在小院里的那些甚至还是按人头分配，拿到的菜足够全家人吃一顿饱的还能有剩！
“天啊，灶王爷显灵了！”
“谢谢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如来佛祖！”
“多谢神仙庇佑，新一年有好兆头，我们也有盼头了！”
不过，比起有家的人们纷纷跪地感恩，流浪的人们这边可就没这么和谐了，为了争夺吃食，他们大打出手。
尽管这些吃的人人有份，平均分也是足够的，只可惜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只想能让自己多吃几顿好的，没有人懂得谦让的美德。
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唐玉缘也就见怪不怪了，他只是会蹲守在旁边，偷偷地再给那些没有抢到食物的人们再塞一点，反正他先前用仙术做了好多吃的，保证管够。
“太可怜啊了……”虽然见得很多，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叹，“什么时候大家才能人人有屋住，个个有饭吃呢？”
刃无霜嘀咕，你又不是人间帝王，操的哪门子闲心。
行善这种事，做一点是一点，比不做强，倒也不必因为做得不够而内疚。
安置完大部分叫花子，唐玉缘松了口气，一个人在镇子上的街上闲逛。
时间恰好过了子时，全镇四处传来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声音，也有绚烂的烟花飞上高空，热闹的气氛赶走了方才的一切嘈杂与不快。
唐玉缘仰头，看着此时此刻的烟花，感叹道：“无霜哥哥，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想同你一起看。”
刃无霜的神识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碰，无声道：我一直都在。
兔妖小道士站在镇上最偏僻的一条小街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颇显寂寥——不对，好像有声音。
“小混蛋，学了点妖法显摆什么？先练好了再出来嘚瑟啊！就这点本事，跟谁较劲呢？”
“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一力降十会！咱们狠狠地打！”
“就凭你还想吃肉？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就只配吃老子扔的饼渣！”
声音是从旁边的小巷子传来的，唐玉缘连忙跑过去看。
一定是又一个没抢到食物的可怜人。
刃无霜的神识紧紧跟着他，越走越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还有之前那个“清明镇”的镇名。
自己活得实在太久了，太久远的事情很容易记不起来。
难道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唐玉缘拐过巷口，就看见三四个大汉正踩着一个人拳打脚踢，那人身形瘦削，身量不高，看起来是个少年，或许只是个孩子。
大汉们看起来穿得还算齐整，不像是叫花子，那这就不是苦命人之间的争抢，是仗势欺人！
而被欺负的少年头发散乱，趴在地上，双拳攥得紧紧的，一声不吭，或许他知道自己反抗也没有用，只是咬着牙挨打。
这画面唐玉缘可太熟悉了，明显敌众我寡，逆来顺受比奋起反抗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眼前这几个大汉实在过分，不仅狠狠打了对方一顿，其中一个甚至还“铮”地掏出了一把匕首，坏笑着跟同伴说：“咱们在他脸上刻个'王八'怎么样？做个标记以后好认，见一次打一次！”
“好主意！”
“就这么干！”
其中一人蹲下，扒拉开那少年散乱的头发，扳过他的脑袋，将他的侧脸死死按在地上。
刃无霜：……
知道为什么觉得一切似曾相识了。
因为那个挨揍的孩子，就是曾经的自己！
真是眼前一黑啊。
大汉手里的刀尖眼看就要落在少年的脸上，他终于还是拼命地挣扎起来，但另外几个人死死地按着他的身体和四肢，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哈哈，别挣了，小心我手一抖，给你划个满脸花！”
“住手！”唐玉缘突地现身，大喝一声，掌心释放出灵力，猛地击中了大汉持刀的手腕，那把匕首“咣啷”一声落了地。
大汉们惊惧地回头，但并没有放开手里的少年，其中一人厉声道：“你是谁？少多管闲事！别跟他一样，以为会点法术就觉得了不起！”
另一人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冷笑道：“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遇上老子这灵符，多高的法力全都没用！”
是了，当时自己虽然才刚化形，法力并不高，但还不至于被几个凡人按在地上打，刃无霜现在想起来，当时这几个混球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什么灵符，能有效抑制住妖魔的修为，估计是游方的仙盟弟子给的，保护人族不被妖族魔族所害。
他其实很不想看见这一幕，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当年最不堪的样子展现在喜欢的人面前，只可惜他没办法拽走唐玉缘。
而且，当年的事他忘了个大概，眼下也有点兴趣重温一下，看看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道这灵符对唐玉缘有没有效，他现在是兔妖，用的却又是仙盟的术法。
小兔妖却比之前果决多了，一道“星火燎原”打出来，那大汉手里的符纸“哗”地被点着了。
“你他娘……”大汉的手被火燎了一下，疼得把符纸扔在了地上。
唐玉缘得意道：“还有吗？拿来我再烧几张，就当先给你过头七了！”心里哈哈大笑，“无霜哥哥，扮坏人好有趣啊！”
刃无霜略显无语。
小傻兔，哪个坏人觉得自己是坏人啊！
第90章
几个大汉没了“保命符”, 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
他们松开了地上的少年，跟唐玉缘对峙着，缓步向外侧挪动脚步,意图逃跑。
唐玉缘没打算跟他们较劲，只想查看地上少年的情况，便与他们转着圈地相对挪步子，挪到了少年身边。
大汉们趁机往外冲，落跑之际还要大放厥词：“妖孽！下次见面, 老子一定好好收拾你！”
唐玉缘：“……”
地上的少年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发髻也散了,散落的发丝乱糟糟地垂在脸上,在黑乎乎的巷子里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
“小兄弟，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我帮你医治一下如何？”唐玉缘轻声问道。
少年垂着头,没有吭声，并起两指像是想施展术法,但指尖始终没有灵力显现。
唐玉缘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你的法力被方才的符纸压制住了？能让我试试帮你解开吗？”
“你法力很高？”少年终于开了口, 语气却很冲, 声音有一些嘶哑。
“也没有很高, 我不过是才到凝魄期的兔妖，所以才说试试。”唐玉缘一看便知他不是修士, 对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推测是魔族。
这会儿妖界魔界虽然还没合并，彼此间也颇有敌意，但实际上个妖个魔关系还可以，没有后来妖族被迫被魔族统治后那么对立,是以他敢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身份。
刃无霜却有点担心，他年轻的时候武德充沛，对身边一切人更加冷漠，担心那时的自己伤了唐玉缘。
好在那会儿的他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少年沉吟片刻，将手伸向唐玉缘：“那你试试吧。”
唐玉缘盘膝在他旁边坐下，抬起右手与他掌心相对，缓缓释放灵力。
“嘿嘿，无霜哥哥，这还是我第一次把灵力注入另一个人的经脉里呢，有点紧张。”他有那么一点小雀跃。
刃无霜心道，你猜怎么着，没有另一个人，还是我。
唐玉缘小心翼翼地在经脉中寻找被符咒禁制住的地方：“他确实修为不算高的样子，好像……才过化形期吧，魔丹好小一颗，没有你那么大。”
刃无霜：咳咳，你专心点。
什么大不大的。
唐玉缘一撩眼皮，撞上少年亮晶晶黑沉沉的眼睛，他还没怎么样，对方却很快挪开了眼睛。
“我修为也不高，得慢慢找禁制在哪儿，你别急呀。”他小声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我叫唐小兔。”
他觉得自己是意外来到这三百多年前，虽说不见得会跟现世的什么人产生联系，但还是别说本名好了，以免影响这三百多年的时光，于是用了这个化名。
刃无霜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确实长脑子了，唐小兔。
这段记忆刃无霜实在模糊得很，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取的名字，又为何取这个名字，于是也很有兴趣听这个年轻的自己如何回答。
少年垂眸看着地面，一时没有吭声。
除夕夜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周静悄悄的，大冬天连虫鸣都没有，两个人都不说话，就显得气氛有些尴尬。
刃无霜：“……”
不会是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名字吧？
他的确是很久没有取名，毕竟他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在人界的时候又是一个小叫花子模样，没人会过问他叫什么。
名字的事，人家不回答，唐玉缘也不好意思追问，便专心致志地巡逻对方的经脉。
少年撩起眼皮，看到对面一家商铺，上边挂的匾额写着“霜华成衣铺”，于是低声道：“霜。”
“嗯？”唐玉缘一怔。
少年垂眸看着地面：“我说，我叫霜。”冷厉一些，适合我。
唐玉缘：！ ！
“妈呀，无霜哥哥！我该不会遇到三百多年前的你吧？”他兴奋地打量面前的少年，以神识道，“十三岁的模样，修为不高，魔族，还叫'霜'……会不会这么巧？！可惜他脸被挡着，我看不分明！”
刃无霜属实有点尴尬，心道看不分明就别看！
不过，原来自己的名字来得这么随意……
唐玉缘忍不住想要求证，问道：“那你贵姓？是不是姓'刃'？”看到少年露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刀刃的那个刃？”
少年摇了摇头：“不是。”
当然不是了，刃无霜心道，名字都是现取的，哪顾得上想姓氏。
“就只叫'霜'吗？”唐玉缘高涨的心情沉了下去。
少年拿眼角觑了觑他：“你不满意？”
“没有没有没有！”唐玉缘连连摆手，“我就是问问。我有个朋友名字里也有'霜'字，这字挺好的，就是、就是有点凉，哈哈哈。”
别说了，好尴尬。
刃无霜：……对我名字这么有意见吗？
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他隐隐约约有了些奇怪的感觉。
但不确定，再看看。
少年保持了沉默，唐玉缘便也没再吭声，他很快就把自己给调理好了——不可能真这么巧能遇上少年时的魔尊，只能说是个遗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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