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
“时间到。”石矶平静地宣布道。
太乙真人猛得抬起头来,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提着那柄如寒光冷雪似的长剑,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掌心,倏忽冷笑出声:“如今落于你手,不过是我太乙倒霉罢了。石矶,昔日我杀你一次,如今你也杀我一次,你我两人便算是扯平了。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太乙无话可说。”
他的语速忽而快了起来:“只是哪吒与此事无关。是我这个做师尊的不好,你看在元始圣人的面子上,也当放过你的师侄,不然等我师尊来了……”
“师父!”
哪吒又喊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懊丧的神色。也许是他终于后悔不顾师父的告诫又来到了东海吧?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天命对吗?”
石矶道。
“什么?”
太乙真人没有反应过来。
石矶看着他,居高临下,眉目悲悯:“太乙真人,你当初之所以杀我,其实只是为了包庇你犯下大错的弟子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天命,也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是那一刻,你动了杀心,一定要杀我罢了,是吗?”
“就像是此时此刻,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欲要杀你一样?”
太乙真人:“……”
他抬头望向了石矶。
她素手执着长剑,剑锋的一端对准了他的咽喉,冰冷的锋芒已然划破了他的颈项,鲜血顺着锋锐的锋芒自剑身缓缓淌下,鲜艳的,妖异的,近乎刺目的鲜血。
“碧云童子之所以会死在轩辕箭下,是你徒儿胡乱使用了这件当世神兵,对空射出一箭,而我徒儿不幸中了那只箭。”
石矶语气平静:“可你们都说,这是我徒儿的错。一定是她有哪里哪里不好,不然那支箭怎么不射别人,偏偏射中了她。轩辕箭怎么会杀好人呢?所以死在箭下的,一定是个坏人。”
“小儿手持利刃,行于闹市之中,误伤了他人,我不欲责怪那小儿,却不得不恨那令小儿握住利刃之人……”
石矶道:“太乙真人,你确实不是一个好师父。”
剑刃又逼近了一寸,伤口愈发得大了。
鲜血涓涓流淌而下,眩晕感越发加重。
太乙真人看着石矶一身如血的衣袍,恰似残阳似血,绚染了大半个天穹。
他忽而明白了什么似的,挣扎着开了口:“石矶……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是想从我身上讨回你曾经没有得到的公道?”
太乙真人的语气充斥着一种不可思议。
石矶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很难理解吗?”
她轻声道:“对于那些背负着污名死去的,事到如今还被污蔑着的人来说,想要为自己讨还一个公道,难道是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吗?”
“你们阐教是名门正道,做了无数件好事,也曾庇护天下苍生,教化万民,为众生指引一条明路。可是就算是名门正道,也不代表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起码……对当初明明只是出门去采个药,却被凌空一箭夺去性命的碧云童子来说,你们就是很坏很坏呀。”
石矶道:“对莫名其妙就被当成我,因而被你徒儿重伤的彩云童子来说,同样是很坏很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重新握紧了自己手中之剑,继续往前推进了一点:“怪只怪,石矶无能为力,终究无法为她们讨回公道罢了。”
“不——!!!”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令哪吒挣脱了束缚,惹得金灵讶异地投来一眼。
石矶转过身去,平静地看着哪吒赤红着眼睛冲到了她的面前,一如当年一样,催动八卦云光帕将他整个拿下。
她低下头去,视线同他平齐,看着他怒目圆睁,眼泪却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浸透着悲怆至极的血泪:“求您,别杀我师父!”
“事到如今,哪吒师侄是否能切身体会到,何为失去至亲之痛呢?”
石矶一字一顿地询问道。
哪吒怔怔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石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干脆利落地把他打晕了。
金灵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她看了一眼被打晕的哪吒,又看了一眼失血过多同样晕了过去的太乙真人,对着石矶开口道:“不杀了他们吗?”
石矶道:“就这样吧。”
“只要他们没有死,尽管被我打成了半死,就不会给师尊带来很大的麻烦吧。”
金灵道:“师尊不会在意这个。”
石矶抬眸对着她微微一笑,坚定道:“可是师姐,我在乎啊。”
本就是她的私仇,如今大仇得报,又何苦再连累他人。
金灵轻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摸了摸石矶的头发:“师妹啊……”
“罢了,就先把他们两个关起来吧,等阐教那边来人了再说。”
截教大师姐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决定。
石矶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金灵又看了看她,语气愈发的温柔:“你自己也记得去换身干净衣裳,都被血溅到了,着实有些不美。”
石矶低头看着自己的大红八卦衣,溅在上面的三两滴鲜血轻轻一勾勒,便似春杏灼灼盛放。桃李纷飞的季节里,淡粉色的小花轻盈地点缀着枝头。
碧云生前最喜杏花。
她点了点头,道:“好。”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又将先前那只蚕茧给捧了起来,重新放到了桑树上。
其实太乙真人猜错了一点。
她并不会杀了那只蚕茧中的蚕蛾。
但是他不敢赌。
所以,终究是她赢了这局。
第378章
通天仿佛侧首望向了远处。
回过神来,却是一片平静如水的神色。
面前的敖广一脸慨然之色,对着他讲起了那些曾经的过往:“当年,龙凤麒麟三族遭天道算计,三族之间争斗不息,连累得洪荒生灵涂炭,我族也因此背负上了无尽的冤孽,至今仍是一蹶不振。”
“待到后来,吾皇终于从数不胜数、纠缠不清的仇怨中醒悟过来,却是为时已晚,入目所见,山河倾覆,战火纷飞。昔日故人,今成仇敌,族群凋零,四境哀恸。”
“吾皇悲痛不已,却已无力回天。”
通天静静地听着,并未插上一言。
敖广接着道:“他思虑良久,方觉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操纵着一切,无形中引导着三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他叩问天地,又寻访故人,最终才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茫茫无际的混沌。”
圣人抬起头来,顺着那片深邃无边的海域往上看去。
静默无言的目光中,倒映着那片苍茫无垠的天穹。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敖广长长地叹了一声,神色渐渐显出几分迷茫,“吾皇并不知道天道为何要催动三族争斗,为此曾亲自叩问天道。”
“然后呢。”通天终于接了一句。
敖广:“然后……先天三族共同叛乱,最终一道被天道镇压。吾皇身陨于茫茫海域深处,元凤被镇压在南明不死火山,而始麒麟一族则彻底下落不明。”
通天想起了多宝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轻轻叹息了一声:“节哀。”
敖广望着那座巍峨庞大的,历经无数元会依旧不曾腐朽的尸骸,几乎生出了错觉,就仿佛这位曾经的龙族霸主会在漫长的沉睡之后再度睁开那双威严的,统摄四方的眼眸。
可是他死了,连尸骸都静悄悄地埋葬在了这里。
他转过身,望向了一旁的红衣圣人:“通天圣人……您所要面对的,便是这样强大的一个敌人。”
“龙族多年以来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天道之下,日复一日地为自己的罪过赎罪,此乃我等背负的罪愆,敖广对此心甘情愿。可当年之过……分明不只我们一族之过啊!”
悲凉的语气之中,浸透了多年的不甘。
通天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门下弟子人数众多,良莠不齐,常为一腔热血鼓动,就毫不犹豫地下山为同门讨个公道。他们不听他的嘱咐,一厢情愿奔赴他们命定的劫数,到头来,终究落得残魂一缕,归于封神榜上。
自然,他们有错。
可那些在暗地里算计着他们的,根据他们的心性布下重重杀招,引诱他们入劫的人,为何却能独善其身,反过来嘲讽他们的愚蠢和无知呢?
做下错事的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甚至过于沉重的代价;可引诱他们的人,却仍是纤尘不染,做着他们逍遥自在的神仙。
如何能不恨呢?
通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无悲无喜地看着面前的天地。
自然是该恨的。
可他抬起头来,看着老龙王满腔悲痛的神色,神色微微一晃,却又在一刹那间瞧见了元始低眸朝他微笑的模样。
哥哥。
元始。
红衣圣人笑了一下。
好似春花潋滟。
敖广道:“圣人,东海龙族,不,整个龙族愿意为您赌上这一回。只要您一声令下,吾族自当听奉您的号令!”
他说着,郑重其事地闭上眼睛,掌心上浮动着月白的光芒,顷刻之后,一片淡淡的,晶莹剔透,流光内敛的龙鳞浮现在了他的手中。
老龙王的面容骤然苍老了数分,脸庞苍白,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眼底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无声无息地燃烧。那团火焰映在干枯的眼眶之中,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难道还要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吗?随便来上一个神仙,都能让他们战战兢兢,惶恐上好几个日夜吗?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也不想他的孩子们……像他们这个没用的父王一样,继续过着这样苟且偷生的日子。
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他的孩子们换来一个自由的,不受束缚的未来。
敖广的手微微颤抖着将自己的逆鳞递了过去,一瞬之间,心底闪过的不知是对未知命运的惶恐,还是尘埃落定,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通天垂眸看向那枚龙鳞,半晌,伸手接了过来。
无形之中,契约达成。
“龙君的意思,通天明白了。”圣人开口道。
老龙王深深地拜了下去:“愿吾族与圣人……皆能得偿所愿!”
……
通天离开了东海。
回到碧游宫的路上,圣人沉默不语。
许久,他对着他的衣袖自言自语道:“当年三族之事,除了天道以外,你也插手了对吗?罗睺。”
魔祖:“……”
通天道:“我记得的,你同我说过——‘鸿钧以先天三族定我之罪,焉知三族为祸洪荒多年,众生怨声载道,早已背负了滔天业果。就算我不在背后推动,他们迟早也会自取灭亡,却不知在此过程中,又有多少生灵遭难。’”
“所以……”他轻声道,“其实不仅仅是天道,你也在暗地里动了手。”
魔祖:“……小通天,你说这话,是想质问我吗?”
无尽的幽邃之中,祂的眼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莫要忘了,你我才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你离不开我,也拒绝不了我,只有我才能给你想要的,当初若不是我……恐怕你这辈子都无法离开紫霄宫。”
通天轻轻叹了一声。
目光直视着前方:“是啊,没有你,我永远离不开紫霄宫;没有我,罗睺,你也只能永远地被我师尊关在那座冰冷的宫阙之中,直至洪荒毁灭的那一日为止。”
罗睺的声音顿了一顿,几许之后,愈发显得缠绵悱恻,动人至极,仿佛情人耳鬓厮磨,交相缠绵之际时亲昵的耳语。
“没错,通天,事情确实如此。你帮了我,我也帮了你,我们是这世上最好的同盟,最亲密无间的盟友,我们谁也不背叛谁,一起将这个秘密瞒得天衣无缝——”
不知何时,魔气又轻轻漫溢了出来,有着猩红眼眸的魔笑吟吟地望着那位红衣圣人,温柔地抬起手,挑起了一缕冰冷的墨色长发。
抵在唇边,神情专注地凝视着通天。
通天停住了脚步,微微抬起首来,无声地同他对视着。
黑色和红色,多么相配的颜色,世界毁灭那日,整个洪荒都将充斥着这两种令人心醉的色彩。
魔祖定定地注视着他,再一次明确了祂最初看到通天时的想法。
这个孩子,盘古最小的孩子,确实十分适合同祂一道毁灭这个世界。
更美妙的是,将他亲手递到祂面前的,正是他所挚爱的兄长。
祂又怎能忍住不去握住他呢?
令魔祖微微感到遗憾的是,要是祂面前之人能够不那么执着于元始就好了,要是他肯移情别恋……那他一定是一柄,更加顺手,更加好用的刀。
“可惜,你还是那么喜欢你的哥哥。”甚至会为了他生出片刻的动摇。
真该死啊。魔祖想。
世上为什么会有玉清元始。
罗睺有点忧伤,再一次朝着面前之人发问道:“小通天,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本座吗?其实本座也很喜欢你的,若是你愿意的话,我甚至可以做你哥哥的替身,保证可以扮得一模一样!你想要什么模样,本座都有!”
通天:“……”
“正主还活着呢,他也没有出国。”
找什么替身,是正主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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