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娲再问:“你可知你这一去,命途多舛,生死难料?”
少女仰起首看她,眸光灼灼,笑颜如花:“妖族总要有一个人去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女娲便不再问了。
圣人垂落了眼眸,沉声告诫了她一句:“莫要残害生灵,莫要对那君王动心,待到来日劫数完毕,本座会亲自接你回来。”
……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商纣王在鹿台之上自焚而死,死后封神,祸国妖后苏妲己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在三十三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至所有人离去。
那时的天地仿佛下了一场小雨,又很快雨过天晴,人人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商朝最后一位君主的死去,又纷纷唾骂着背上祸水之名的妖狐。九尾狐一族从受人供奉的祥瑞化为妖孽,受尽了世人的白眼。
而她终究失约。
却不知是谁先违背了约定。
女娲垂落了眼眸,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九尾狐,方要开口再劝她两句,却见那摆在桌上的玄色羽毛忽而光芒大亮。
女娲神色微变,抬起手来准备将之扫到一边,她怀中的九尾狐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敏锐地把握住了机会,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白色的光芒纵身一跃。
“妲己?!”
女娲震怒。
在消失的瞬间,雪白的九尾狐回过头对着她一笑,眉眼温柔,恍若旧时佳人。
“娘娘勿要为我担心,妲己会查清那人的身份的。”
在她彻底消失之后,娲皇宫中登时一片混乱。
……
斗转星移,天地翻覆。
传送阵法的尽头,似乎有人微垂了眉眼,颇为诧异地望着跌坐在草地上的雪白狐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两指将她轻轻提了起来:“最近就是你在鬼鬼祟祟地窥探我?”
“让我看看,咦?九尾狐一族?那一族如今还有人在?怎么只有一条尾巴?难道是刚刚才化形的小妖?”
妲己晃了晃脑袋,从晕头转向的情况中勉强恢复了过来,在意识到她身处何地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利齿,咬上了来人的手指!当场就见了血!
“嘶——”那人忙不迭地甩开了她,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重新摔在草地上的小狐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哪里来的小妖,怎么见人就咬啊?!不怕被人剥了皮做成围脖吗?”
妲己磨了磨牙,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娘娘想要找的人,就是你吧?
*
娲皇宫中的混乱暂且不表,往日向来没有活人出没的地府之中,今日也是格外的热闹。
牛头马面惶惶不安,十殿阎罗兵荒马乱,众人抱头鼠窜,奔走相告:“来人啊!不好了!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
有人拉着旁边一人问:“来者何人,怎么连十殿阎罗都拿他不得?”
那人却只摆摆手,连连叹气:“不说了,不说了,还不快去拿那生死簿,再慢上一点,小心你我性命难保啊!”
竟是这般凶恶?!
这人不禁也瞠大了眼,被旁人一带,亦面露惶惶之色,跟着跑去拿生死簿,生怕慢上一步,那个什么“毛脸雷公”就要来取他性命了。
地府中的平心娘娘,也就是曾经的巫族后土。
她微微抬起眼眸,侧耳听着地府之中传来的动静,半晌含笑点头:“那只石猴总算是来了,可教我们好等。”
她旁边的人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对着后土道:“说来也是奇怪,这只石猴不知为何,竟然自称自己是圣人弟子。”
后土:“圣人弟子?哪位圣人?”
她停顿了一瞬,轻声问道:“可是女娲圣人?”
他摇了摇头:“并非是女娲娘娘,听他话中之意,似乎是那位……上清通天圣人。”
后土微微颔首:“原来是这位圣人啊……”
亦是她昔日的故人呢。
她沉吟了片刻,轻轻站起身来,竟是打算亲自去见一见那只石猴。
久不见故人之姿,能亲眼见一见他的徒弟,也是不错。
第93章
地府不同于外界,向来是昏暗无光的,透着些阴恻恻的气息。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时不时地还能瞧见一些被拘束着的魂魄。
自巫族败亡之后,后土便携着巫族遗留下的族人们来到了此处,既是为了镇压六道轮回,也是为了还清巫族昔日欠下的孽果。因着这个原因,地府向来是安安静静的,只是今日因着外人的到来,格外的热闹了起来。
后土对此并不感到厌烦。
恰恰相反,她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怀念。
后土瞧见那只石猴时,他正兴高采烈地翻看着生死簿,挠了挠下巴,拿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个圈,分分钟勾掉了上面猴子猴孙的名字,又对着旁边的人喊道:“快把下一本也给大圣我拿来!”
周围的人纷纷苦着脸,却也不敢说不拿,只好心疼地看着悟空大手一挥,又划掉了一本生死簿。
后土在一旁站定,垂眸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之猴,面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悦亦或是其他。
只在心里慢慢想着:原来就是这么一只石猴啊。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直至周围人回过首来意外瞧见了她,大惊失色,赶忙上来行礼,口称“拜见平心娘娘”,一副找到靠山似的模样。
悟空也抬起头来,目光警惕地望来,却见一位衣容华贵,面容神光溢彩,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中似有几分奇异之色。她打量了他片刻,慢声道:“你可知你这一划,但凡猴属,九幽十类尽除名,寂灭轮回,再无生死?你师尊他难道是这么教你的吗?”
悟空歪头看她,品了品她话中之意,忽道:“你认识我师尊?”
后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悠悠开口:“你酿成大祸却不自知,擅闯地府,殴打九幽鬼使,惊吓十殿阎罗,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免得本座动手。”
可她话中之意实在不像是动了真怒,悟空见状也没有害怕,大胆地开口道:“那也是他们忽而莫名其妙说我阳寿已尽,要来拘我的魂,先犯到我头上的!俺老孙分明已入仙道,修的是正儿八经的玄门道法,又岂会耗尽阳寿?”
后土又怎会不知道前因后果。
她看了看左右之人,见他们纷纷低头,又看了一眼石猴,语气似又缓和了几分:“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做出此等恶事。”
悟空转了转眼珠子,仿佛看出她是一位可以商量的神仙,试探道:“民间传说玉帝在人间成仙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既已经得道,又如何不能令我周围之人也享受长生之乐呢?”
后土:“若是人人都像是你这样,岂不是会天下大乱?”
悟空:“玉帝可以,悟空也可以。”
后土:“你怎么能同昊天上帝相比?”
悟空瞠大了眼,目光炯炯,满心不服,大声嚷嚷道:“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难道玉帝就不行了吗?”
他一生气,手中就又出现了金箍棒,重重地朝着眼前的天地砸去,周围的人纷纷惊慌躲避,后土却微微扬起一个笑来:“怪不得会被那位圣人收为弟子,果然是脾气相投。”
她身形一动,出现在悟空面前,一双纤纤玉手,不见如何用力,便轻松地抓住了那根如意金箍棒。
悟空却只觉得手中的金箍棒如有千钧之重,怎么也劈不下去,不觉微微讶异地睁大了眼,高声叫道:“好神仙,你使得什么法子?为什么俺老孙这金箍棒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后土淡淡一笑,悠悠问道:“你服不服?”
悟空毫不犹豫道:“不服!你放开我,我们打上一场!”
后土便松了手,悟空便又重新挥棒打来。
她笑了一笑,又轻轻松松地抓住了金箍棒。
这一次悟空也看出来了,眼前之人并未施法,纯粹是凭借着肉身的强度抓住了他手中的兵器,他不禁异彩连连,高喝一声“好!”竟是干脆抛了金箍棒,化了十八般变化,又迎了上去。
后土也不生气,任由他使尽浑身解数,唇边则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周围的人:“……”
罢了,他们还是再躲远些吧。
这一打便是风沙走石,愁云密布。
悟空以刀砍,以斧劈,又变化出三尺青锋,后土抬手,屈指,两指相并,抵他各种兵器。整个地府在他们的打斗中震动不止,整个都晃晃悠悠的。
打到后来,悟空也似发觉了不对,他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沉吟一二,拱手一礼:“不知阁下到底是何方大能?可是同我师尊有什么关系?”
后土淡淡一笑:“这个啊,你还是等你师尊来了,让他来告诉你吧。”
她说着,对着旁边的人吩咐道:“还不速速去请通天圣人?”
悟空发觉不对,刚刚想跑,却发现自己忽而动弹不得。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等等!你怎么一言不合就叫家长啊!不带你这么玩的啊?!
后土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对着他微微一笑:“那自然是因为本座本来就想见一见这位圣人啊。”
悟空:“……”
中计了!
*
八景宫中。
待通天休息了几日之后,三清圣人终于聚了起来,商议起西游量劫相关的事情。老子作为长兄,自然坐在上首,余下两位圣人则一起坐在一旁。
不多久,通天懒懒散散地靠在一边,整个人就差歪倒在元始身上了。
老子见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觉得自己简直是没眼看。
弟弟啊,能不能不要这样明目张胆?稍微照顾一下他这位长兄的心情好吗?
元始则什么也没有说,见他靠过来就让他倚着,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躺得更舒服。天尊垂眸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弟,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眼中带着几分满足的意味。
通天微微掀起眼眸看他,视线与他在半空中相触,那人对着他笑了笑,又轻轻抬手替他理了理脸颊边的发。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肌肤,带来若有似无的暧昧感。
“咳咳!”
老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元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垂落了视线望着通天。
通天略微歪了歪头,神色无辜地望着老子:“怎么了吗大兄?”
你说怎么了?你看看你们两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不能尊重一下旁边的他?!三清是三个人不是两个人好吗!!
可他的弟弟显然无视了他的神色,又侧过首去扯了扯元始的衣袖,在后者询问的目光之中弯眸撒娇道:“哥哥,我想要你那边那盘山竹。”
元始扫了一眼桌案上摆放着的各种灵果鲜酿,将那盘山竹端了过来。
通天继续撒娇:“哥哥我手疼,你替我剥一下好不好?”
一旁的老子抽了抽嘴角: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手断了呢,通天?
元始看了看正一手托腮,眸光盈盈,仿佛在看好戏似的红衣圣人,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他垂落了眼眸,施展法术洗净了手指,当真给他一个个地剥起了山竹,那修长挺拔的手指剥开果壳的动作干脆有力,又被那洁白的果肉映衬着愈发显得剔透如玉,可谓是赏心悦目极了。
通天的目光落在元始专注的神情上,忽有片刻的出神。
他很快又回过神来,垂眸轻轻一笑。
元始听见了那声笑声,神色不动,只静静地抬起眼看了看他的弟弟,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
山竹很快就盛满了一盘子,元始瞧了一眼,还不忘取了竹签给它一一插上,方才将剥好的山竹递到了通天面前。
整个过程之中,老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他给宠纵到什么地步?!
通天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老子面上的神情,他弯眸笑了一笑,似乎觉得有趣极了。他看了眼端放在他面前的山竹,果肉晶莹剔透,一眼望去便让人食指大动。
元始放下了山竹,轻声道:“好了,你快吃吧。”
通天忽而笑了起来,扬起脸望着元始,温热的气息轻轻呵在他耳边:“哥哥待我真好呀。”
“不如,你索性喂我……”
老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惊得八景宫上下的飞鸟一个机灵,扑棱棱地扇动翅膀飞走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弟弟看了一会儿,倏忽十分温柔地开口道:“通天,差不多得了吧,我们别太过分好吗?”
通天耸了耸肩,懒洋洋地答应道:“好吧,那就听大兄的吧。”
一旁的元始却是微微拧起了眉头,淡淡地扫了一眼老子,目光之中带着几分不悦。
老子:“……”
难不成你还真想喂他吃果子?
转念一想,他仲弟说不定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老子深深地叹了一声,甚是忧郁地想着:离谱!真是太离谱了!什么叫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大概就是他这两个弟弟吧?
可不知为何……
他瞧见这一幕,心里倒是颇为高兴的。
老子垂眸望去,只见八景宫中春光明媚,韶光正好,红衣圣人半倚靠在天尊身上,时不时地拿起一块山竹扔到嘴里,后者微微垂落了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老子不免有些感慨:他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两个弟弟这么和谐地待在一块的情景了呢?没有横眉冷对,也没有互相争吵,而是这样轻轻松松的,再自然不过地依偎在一处。
竟有片刻令他恍惚出神,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昆仑山上。
老子的神情不由柔和了下来,哪怕抬起首来又能瞧见通天坐没坐相,整个人就跟没有骨头似的靠在元始身上,正拿起竹签试图投喂他兄长……也,也丝毫不觉得奇怪呢。
65/317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