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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与阳间迥然不同的地方。
而在圣人踏足幽冥的一刹那,仿佛有外界的天光徐徐落下,映亮了一方混沌的天地。万物倏忽欢喜,鸟兽为之腾跃。
鬼魂们下意识骚动了起来,贪婪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像是感知到了圣人身上的鲜活的,独独属于“活人”的气息。
旁边的几位鬼差见状一惊,赶忙大声呵斥起来,强行约束那些鬼魂,生怕它们闹出什么乱子。
正来到阴司门口的后土遥遥看见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微微抬起手来,温和的力量倏地扩散开来,无声地安抚起众鬼。
鬼魂们在那源自大地本源的力量的抚慰之下,渐渐安静了下来,恢复到了之前浑浑噩噩的安静模样,重新排起了长队。
鬼差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将这支队伍赶往地府之中。
徐徐的天光之下,通天如有所感,微微掀起眼帘,朝着后土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身玄色长袍,衣上绣着苍茫山河的女子立于望乡台不远的地方,正抬起首来,带着几分无奈之色望向了他,轻轻叹了一声:
“圣人一来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真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来了呢。”
语气之中却无多少责怪意味。
通天摸了摸鼻子,试探道:“我很抱歉?”
又对她弯眸一笑,仿佛清风拂面,神采飞扬,仍然是旧时模样:“好久不见,后土。”
后土遥遥望去,面上的神情不禁复杂几分,却也同样回了他一句。
“好久不见,通天……道友。”
通天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短暂的停顿,微微一笑:“不知友人今日邀我相见,可有美酒佳肴相伴?”
后土不由莞尔:“若无美酒佳肴,唯有清风明月,不知通天道友可愿赏脸一顾?”
通天沉吟不语。
他抬头看了看地府上空那惨绿色的月亮,又瞧了眼十八层地狱之间来去徘徊的凛冽寒风,指着它们对后土道:
“明月?”
惨绿色的月亮无辜地看着他们。
“清风?”
刮过地狱的凛风闻言更加猛烈汹涌。
通天叹了一声:“后土道友,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
后土娘娘的面容之上浮现出隐隐的笑意,她看着面前的通天圣人,淡淡一笑:“这难道不算是清风明月吗?要是通天道友不喜欢,我倒也可以给你施个幻术把它们变上一变,就怕你嫌弃我术法不精,不能蒙骗圣人的耳目。”
通天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罢了,我也不是不能将就。”
后土大笑。
“通天道友,似乎仍然是曾经的模样呢。”她笑了一会儿,悠悠开口,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眼前的红衣圣人,分明已然经历了封神量劫,面对了兄弟阋墙,你死我活的残酷命运,却依然让后土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曾经同她交好的那位通天真人一样。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眼前之人,却依旧是昔日之人。
通天挑了挑眉:“上一次风希见我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倒是看法一致。”
后土微笑:“女娲娘娘吗?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我们还能有一样的看法。”
通天闻言,却是又看了她一眼。
后土朝他淡淡一笑。
通天也不多言,随手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懒散散地开了口:“好吧,不提别人了,就说说我家那只石猴吧?不知我那徒儿犯了什么错,怎么就落到了你的手上。”
后土摇头微叹:“黑白无常同通天道友说过了吧?也不过是砸了几殿阎王,划掉了几本生死簿,花了点时间从地府的这头打到那头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通天的眉头不由一跳。
“真做了这么多?”
后土瞧了瞧他,慢悠悠地笑道:“通天道友此刻,是在思考要赔偿地府多少东西,还是考虑怎么灭我的口呢?”
通天很是诚恳地看她:“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后土道友,赔偿的金额可以打个折吗?”
后土挑眉,讶异道:“圣人家大业大,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赔不上来吧?”
通天作沉痛状:“这不是徒弟太多了吗?还各个都喜欢闹事,就算贫道有再大的家业也赔不起啊。”
他们一路慢悠悠地往前走,时不时地谈笑两句,倒也算得上颇为和谐了。
闻听此言,后土先是一笑,复而一叹,定定地瞧了一眼身边之人。
截教啊……
如今除了那位刚刚回来的无当圣母,也不知还剩下了几个人。比起巫族和妖族小猫两三只的状态,竟也差不了多少。
她心下唏嘘,面上不显,只道:“还好,这一次用不着通天道友赔偿,自有人为此负责。”
通天微微一顿,停下脚步,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后土朝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这只石猴,本来就是要来地府走上一遭的。”
第107章
天庭在通天离开后便陷入了寂静之中。
这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仿佛在空气中抽走了颇为重要的一点东西,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忽然凝滞粘稠了下来。
老子仍然在同旁边的金灵说话,圣母恭恭敬敬地回答着,除此之外,天庭之上可谓是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静悄悄地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打破这片沉默。
元始微微侧首,神色冷淡地瞧了眼旁边空空荡荡的座位,忽而站起身来,一甩衣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金灵微垂着眼眸,眼角余光瞧见那一片雪白的衣袍从她面前拂过,眼底无波无澜。
老子倒是转过头去又看了他仲弟一眼,微微叹息了一声:“真是……”
他说了半句便止住,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生气就生气吧。
以前也没见元始的占有欲这么强啊,几乎不肯通天离开他半步,恨不得到哪里都同他一起。这么发展下去,他真怕哪一天元始会忍不住把他们家三弟给关进小黑屋了。到那时候,他是救呢,还是不救呢?这可真是个问题。
长兄颇为苦恼地想着。
天庭上的仙神们则把头压得更低,目光只专注地注视着自己脚边的地砖,直至元始天尊的身影从空旷的殿宇中消失,众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天尊威严更甚以往啊。”
“不愧是阐教的元始圣人呢。”
不妨有人挠了挠头,颇为好奇问了一句:“说起来,天尊是因为通天圣人的离开而生气吗?”
诸位神仙:“……”
住口!这个话题我不想听!我们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封神量劫!
云霄微微叹了一声,与赵公明对视了一眼,又低声安抚了一下她的两位妹妹,碧霄仙子与琼霄仙子。
他们师尊和这两位圣人的关系,还是十分微妙的。但不管如何,他们只要一心一意跟着师尊走就好了。师尊和他们交好,那他们也表现得亲近,师尊同他们反目……他们亦毫不犹豫地跟随师尊。
不知何时,一向温婉出尘的仙子眼眸里也浸染了几分清冷的霜寒,似经岁月侵染,愈发显得冰冷。
……
元始从凌霄宝殿离开,衣摆拂过长长的玉阶,一步步地往下走。
天尊冷若霜冰似的面容上泛着寒意,令周围的一切都禁不住瑟瑟发抖。他却仿佛浑然未觉一般,从内到外地散发着寒气。
老子……
他唤着他长兄的名字,眼底带出了几分讽意:你就这么纵容通天吗?
你这般纵容他,就不怕他有朝一日又闯出什么弥天大祸吗?!
元始在天门外站定了脚步,目光遥遥注视着下方的景象,冷淡的眉目狠狠压下,几乎就想追着那一位红衣圣人的身影,折身而去,自九重天直至幽冥地府之中!
让他跟在通天身边不好吗?
难不成他弟弟还能当着他的面胡作非为?!
就算当真是监视又能如何?只要他在他身边,至少……他弟弟心里总会有那么一点顾忌,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无当圣母一事,不就是因为通天独自一人在东海之上闹出来的吗?
偏偏,他们大哥居然还这么放心让通天一个人去地府。
元始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面色沉沉地注视着底下翻滚的云海,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化虹而去,脚步几次迈出,又几次停顿了下来,眸光闪烁不定,唇边隐隐带着一分叹息:“通天……”
黑白无常来得太巧,也太及时,竟然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天庭,又拿那只石猴的事情来邀请通天去地府,元始自然会因此怀疑那位后土娘娘的用意。可是怕就怕,他弟弟未必没有在里面插上点手,顺理成章地安排了这一幕景象。
倘若真是通天自己想这么做的——
元始的眸色微深,定定地看着远处。
通天,你就一定要逼为兄做些什么吗?到时候……无论你怎么哭求,难道我还会放过你吗?
只不过这一次他还是要好好吸取一下往日的教训的,断然不能让他们那位师尊再把通天给带走。他的弟弟,自然是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他身边。
*
通天道:“原来如此。”
闻听后土之言,他神情中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懒散的眉微微挑起,似笑非笑道:“这倒是省了我破财消灾了。”
后土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多费口舌,懂的人自然会懂。
她转而道:“这只石猴的性子,倒是与当年的道友颇为相似,肆意狷狂,张扬无畏,不得不说我还挺喜欢他的。就是他这样的性格再继续下去,迟早也是要跌个跟头的。”
通天接着同她一道往前走:“跌个跟头就跌个跟头吧,至少现在还有我护着。趁着现在年纪小,多吃吃亏也不错。等到以后再吃亏,那就只能自己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了。”
后土瞧了瞧她身边的红衣圣人,淡淡一笑:“通天道友洒脱。”
通天:“不洒脱又能如何?自怨自艾又不是我的脾气,哪怕是再恨的人,再恨的事,天天在心里念着,也会觉得烦的。不如趁早放过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好过一直原地抱怨,却始终不曾前进一步。”
后土:“这么说来,通天道友现在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通天弯眸一笑,懒懒散散道:“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双方对视了一息,又齐齐一笑。
后土:“诚然是后土邀请通天道友来此,但若是道友不愿,亦可选择不来。”
通天:“我那弟子还在你手上呢,又哪里能不来?”
后土:“通天道友还是这么在意自己的弟子吗?”
通天:“除了他们,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人呢?”
后土微微停顿了一瞬,又试探着抬起眼来:“那,通天道友那两位兄长呢?”
通天望了望地府昏暗无光的天空,淡淡一笑:“缘去缘散,皆由天定。世间的缘分,一如有缘千里来相会,又似无缘对面不相逢,说到底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问我这个,倒还不如替我问问这上天的心意。”
天意?
天道。
后土心念微微一动,又见通天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她:“后土道友问了我这么多,却不知道友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后土:“我吗?”
她停顿了片刻,淡淡道:“也不过是这样过着。”
他们从奈何桥上穿过,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浑浑噩噩的鬼魂,忘川河中,偶尔又沉浮着几个拽着浮木不放的魂灵。通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像是从荷叶上轻轻坠下的露珠,蜻蜓点水似的一歇,转瞬便已经移开了目光。
在量劫死去的人,如今怕是早已入了轮回,在这千载时光之中,不知已经在凡尘中辗转了多少年岁,哪怕他们在他面前站着,或许他也已经认不出来了。
通天淡淡一笑,不再望向这些鬼魂,只同后土一路往前走。
他们没有再说话,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幽冥殿中,被后土困住的石猴如有所感,猛得抬起头来,惊喜地望向了通天,下意识就喊道:“师尊!”
后土莞尔一笑,抬指解开了禁锢。
悟空只觉身上忽而一松,在原地猛然翻了几个筋斗,又嗖得一下窜到了通天身旁,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可怜巴巴地喊道:“师尊QAQ”
通天低头看他,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盈盈地开口:“为师几日不见你,你就给为师惹出这么大个乱子,你让为师说些什么好呢?”
悟空眨巴着眼睛,很是可爱地歪头看他。
通天:“怎么,踢到铁板了?是不是技不如人没打过?”
悟空:“……师尊,您怎么知道的?”
通天呵呵一笑。
他怎么知道的?就你脸上那个熟悉的表情,为师在你师兄师姐脸上见得多了。每每犯错都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以为能骗得为师心软,真是……
通天抬手就不客气地弹了一下悟空的脑壳,惹得石猴眼泪汪汪地抱着脑袋。
通天:“该!”
悟空:“师尊QAQ”
通天:“为师先前怎么教你的?要不是遇到的是后土娘娘,你看你怎么办?”
悟空继续委屈巴巴地看他。
通天垂眸看他,抬起的手指仿佛又敲不下去了,半晌之后,他又微微叹息了一声,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好了,为师这不是来了吗?”
悟空以为通天还要继续责骂下去,毕竟他在人间的学堂里面瞧见的就是这样的。那老夫子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对面的小童则泪眼汪汪地伸出了手,“啪嗒”一声,戒尺下去就是一道红痕,少说也要敲上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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