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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昆仑山上还是碧游宫中,作为截教大师姐的她始终都是这般靠谱又稳重的模样,因而被许多弟子依赖和信任着,就比如当时的无当圣母,就常常喜欢跟在大师姐的身旁,师姐去哪她就去哪。
也正是因为有截教的大师兄与大师姐管着底下的一群师弟师妹们,当年的通天圣人才能放心大胆地同他的友人们一道游览整个洪荒,年少风流,仗剑天涯,四海八荒,无处不可去,无时不可去。哪怕到了后来,他不再常常出门,平平静静地待在碧游宫中教导弟子道德金文,替他们排忧解难,依旧不曾忘却这段自由自在的时光。
庭院间白梅似雪,和煦的日光洒落在遍地的落花上,恍惚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通天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的弟子身上,竟有片刻回忆起了曾经的岁月。
他这些弟子们,一个个的,也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带回了昆仑山,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教养长大。凡人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换在他们身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圣人闭了闭眼,笑着叹了一声:“不愧是我们家小金灵呢。”
“为师把事情交给你,总是能够放心的。”
金灵圣母凝视着她的师尊,唇角微微勾起:“弟子倒也没有多做什么,只想着能够不辜负师尊的心意就好。”
通天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既然如此,这些取经人就继续交给你操心了,若是旁人有什么意见,就让他们来找为师便是。”
比起昊天之前同金灵说的话,圣人之言无疑温和了许多,只是细细想来,真不知是“随意打杀了便是”可怕,还是被迫来找通天圣人更为可怕。
对于后者,总觉得会发生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呢。
金灵笑着应下。
通天又望向了无当。
还未等他开口,无当圣母就习惯性地朝师尊眨了眨眼睛,语气活泼道:“无当知道啦~无当会好好帮师姐的忙的!绝不会让旁人妨碍到师姐!”
通天无奈:“都是当师尊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跳脱?”
无当理直气壮:“在徒弟面前当然要靠谱了,可这不是没在吗?”
金灵倒是侧眸望了她家小师妹一眼,嗔怪了一句:“什么时候收的徒弟?也不同师姐说上一说,也好给她准备一份见面礼。”
通天笑道:“是一条刚刚诞生不久的小白蛇,名唤白素贞,还未能成功化形,你要是想准备见面礼,不如给她准备一些可以用来渡雷劫的丹药和法宝,也好助她顺利渡过化形劫。”
金灵颔首道:“既然师尊这么说了,那么弟子回去就给小师侄准备一二。”
无当抱着她师姐的手臂,仰脸朝着她师尊和师姐笑:“那师妹就替我那徒儿谢过金灵师姐了。”
金灵摇了摇头,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唇边却含着笑。
无当活泼又懂事,瞧着也是格外可爱的。
这就是他的弟子们。
通天静静地想着,长睫覆盖着眸底晦涩难言的情绪,轻轻一眨,转眼不见了踪影。
他转过头去,对着元始道:“哥哥呢?有什么想问的吗?”
自从金灵开始讲述取经人的事情之后,元始便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兄长在一旁看着他弟弟的身影,眸光微垂,不知在心底思索着什么,又转过了几个念头。
如玉石般坚硬的手指轻轻搭在棋盘边上,视线的余光扫过棋盒之中整整齐齐,黑白分明的棋子,愈发显得冷淡。
这些跌落在地,沾染了些许泥泞的玉石棋子,被他弟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又重新放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之中,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是它们身上崩裂的碎屑一样,生生划伤了他弟弟的手掌,又令那些棋子再也回不到曾经的状态。
哪怕竭力维持着太平无事的表象,又能维持多久,假装多久呢?
终有一日,这表象会被彻底打破,这一次,他的弟弟又会选择谁呢?
元始垂落了眼眸,扼紧了袖中冰冷的手掌,心底思绪沉沉,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会选择他吗?
他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只会选择自己呢?
“哥哥?”
天尊默不作声地抬起眼来,对上了通天询问的目光。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重新拉过了他弟弟的手掌。宽大的手掌托着那纤细的掌心,仔细地端详着伤势恢复的情况。顺势又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任凭他们身上的温度通过敏感纤长的手指传递到彼此的身上。
让那温热的触碰寒冷,让寒冷的感知温热。
直至最后,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通天的手指极为细微地一颤。
他同样垂落了目光,长睫微微敛下,波澜不惊地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能被他兄长元始天尊拿来用在他身上的药膏,自然是再珍贵不过的药物,这么一点极为细微的擦伤,怕是早就已经好了个彻底。事实上,哪怕不去管它,它自己也会好的。
可是元始很在意。
他的兄长,对此总是很在意的。
“好了。”元始的嗓音冷淡,浸透着冰雪般寒寂的气息。
抬眸望来的瞬息,却似冰消雪融,春风脉脉含情,忽令此间天地万物春回。
他并没有松开他弟弟彻底痊愈的手掌,顺势就牵了上去,熟练地穿过指缝,同他稳稳地十指相扣。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仿佛刹那平复了下来,是稳定的,从容的,纵使泰山崩于前,面色丝毫不变。
“为兄没有什么想问的,”他没有看向金灵圣母,只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弟弟,柔声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是遇到麻烦了,为兄替你解决。”
一旁的无当忍不住想吐槽一句。
她和她师姐,昊天上帝,通天圣人,元始天尊……这么多大佬坐镇,真的会有人还敢插手西天取经一事吗?大家只是脑子不好使,又不是真的不怕死。
当然,这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悄悄侧过首去用眼神同她的金灵师姐交流一下。
金灵圣母只垂着首,并不看她师尊那边的情况,心中一片平静。
见无当望来,她又笑着捏了捏她师妹的手心,轻轻“嘘”了一声。
那是她们的师尊。
她们的师尊是世上最为心软的神灵。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在何种境遇之下,他都不会抛弃她们的。
哪怕那位元始天尊是通天圣人的兄长,亦是他曾经许下过誓言的道侣,可她们碧游宫上下那么多的弟子,同样在圣人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更何况,截教本身,便是圣人对大道的追求所化。
金灵淡淡地想着。
只要等到西游量劫结束,等她找到那卷拘束了天庭上截教弟子的封神榜……
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不是吗?
……
通天凝眸望着元始,后者亦垂眸静静地注视着他,几许之后,又轻轻抬起手来,熟练至极地替他拂落了发间如雪的花瓣,语气温柔地唤道:“通天。”
他一如平时一样笑着答道:“哥哥待我真好。”
通天道:“要是哥哥能一直,一直待我这样好,那该有多好。”
如果没有封神量劫,没有横亘在他们面前如同鸿沟般的生死,没有那些沉重的,哪怕在最为深沉的梦境之中也会令他骤然惊醒的血海深仇……如果什么都没有,那该有多好?
通天圣人从未这般希冀过一件绝不可能发生的,注定无望的事情。
他想令时间倒流,岁月回转,重新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仍然能无忧无虑,心无牵挂地同元始待在一处,无论说些什么都觉得高兴的日子。
在昆仑山烂漫多情的三千桃花林中,唯有他们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任凭那粉白的花瓣纷纷然而落,轻轻拂过那潋滟多情的眼眸。而那人微微俯身,无比生涩地,小心翼翼地,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比世上最为柔软的花瓣更加温柔的吻。
元始天尊为他的弟弟打破了四季的秩序,以大法力截留下了这片天地最为灿烂夺目的春光。
于是那片春光永远地留存在了他的记忆里,成了他年少时最为美好的回忆,后来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过去,他的一生仿佛都停留在那片桃林之中,哪怕他永远也回不到昆仑山上,却始终记得这一幕景象。
那是他此生此世,命中注定的万劫不复。
通天闭了闭眼。
他也想,无牵无挂,简简单单地去爱他的兄长。
元始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些什么。
可是圣人对着他浅浅地一笑,衣袂轻轻拂过他身旁,又转过身去,望向了他的两位弟子:“等到悟空同这几位取经人熟悉之后,就寻个他们喜欢的借口,送他们下界历劫吧。”
通天含笑道:“再不送他们下界,恐怕接引和准提都要等急了呢。”
他也对此,期待已久了。
第120章
石猴的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带着说不出的坚定与执着。
“贫道孙悟空,愿与诸位一道,共赴灵山!”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他,神情之中颇有些怔怔。
金蝉子张了张口,望着站在桌上的悟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说你刚刚也听到了,我并不是自愿前去西天取经的,要不是接引圣人的命令,我怕是还老老实实地待在灵山上做一条咸鱼,除了偶尔翻个身以外,大多数时候都安详地躺着。他想说西天取经乃是一场苦差事,明面上是万众瞩目,众生期盼,暗地里不过是几位圣人们拿来彼此争斗的戏码,完全不需要如此认真。更何况他们不过是其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还想说……
却忽而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身大红袈裟的佛子抬起眼来,茫然地望着那只目光炯炯有神的石猴。
悟空看了看众人,索性就从耳朵中掏出了那根绣花针似的如意金箍棒,吹一口气,金箍棒随心而动,眨眼就变成了一根有斗来粗、二丈多长的铁棍,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如臂使指,莫不制从。
石猴目光炯炯,手中金箍棒转一个圈,从空中划过,隐隐能够听到撕裂般的声响,想来一棍下去,定是云海翻滚,山川崩塌。
“这就是我从东海龙宫中得来的法宝,原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的一个定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有此法宝在手,一路定能斩妖除魔,护卫佛子顺顺利利地到达灵山。”悟空道,“但凡遇到什么难缠的妖怪,你们都交给我便是。”
卷帘大将看着旁边的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悄悄瞧着正在发呆的金蝉子。
小白龙仰起首来,看着站在上面炯炯有神的石猴,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手中的兵器,忽而开口道:“我父乃西海龙王敖闰,我兄乃天庭上的华盖星君,我并无什么神位,旁人只简简单单称呼我一句玉龙三太子。我奉我父之命而来,将以此真龙之身,化为白龙马一匹,好驮着取经人跋涉穷山恶水,不至于耗费脚力。”
悟空欢喜地翻了个筋斗,连声道:“好好好,俺老孙正愁该怎么去灵山呢。有贤兄在此,岂不是事半功倍?”
卷帘大将左看右看,轻轻叹了一声:“我身为玉帝身边的卷帘大将,玉帝派我前来,本就是见我忠厚老实,吃苦耐劳,什么事情都愿意干,一路上的行李扁担,脏活累活之类的,若是大家没有意见,就交给我来办吧。”
悟空呱唧呱唧地鼓掌。
天蓬元帅见他们都接下了自己的任务,左思右想,方道:“听闻佛子转世历劫之后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了,既然是凡人,那就是需要吃喝的,在下不才,愿意替大家出门化缘。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妖怪了,我也可以帮忙一起打退他们,护送佛子平平安安到达灵山。”
他憨厚地挠了挠头:“在下身为天蓬元帅,一手九齿钉耙使得还算不错,虽然大概是比不上圣人弟子的,但也算有些威名。”
悟空闻言,却是跃跃欲试:“我踏入仙途也算不上很久,除了师尊以外,平时也没有同几个仙人斗过法,若是你愿意,我们倒可以抽个时间做上一场,也好较量一二。”
天蓬闻言,亦是颇为意动:“岂不正好,等会儿我们就寻个空旷地方去比上一场!”
悟空大喜,连声叫好:“要得要得。”
一时之间,斗姆宫中忽而热闹了起来。
众人之间的陌生感淡去了几分,渐渐生出了几分同伴般的情谊。
谁还不是莫名其妙就要下界历劫,踏上这一场西天取经的行程呢。虽说有的人是完全被迫,有的人半主动半被迫,但事到临头,又怎能不生出一种踌躇之感?
恰好又面对着同病相怜之人,自然而然忍不住惺惺相惜,更添了几分亲近。
金蝉子望着他们几人,从他们的面容上一一扫过。
忽而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声。
西天取经一事,本就是因他而起,事到临头,他却反倒比不上这些被他卷入其中的人,这可真是……
佛子摇了摇头,失笑般自嘲了一声。
悟空朝着他的方向望来,只见一身大红袈裟的佛子微垂了眼眸,双掌合十,好看的眉眼低垂,轻轻诵了一声佛号。他又微微抬起眼来,温和地对着众人道了一声“谢谢”。
金蝉子:“此去西天取经,幸得诸位护持,金蝉子对此感激不尽。”
卷帘大将下意识摆了摆手:“佛子折煞我们了。”
天蓬元帅挠头憨笑:“小事,都是小事,无甚大碍的。”
小白龙不说话,目光却也落在佛子身上。
悟空一跃而下,将那金箍棒往旁边一放,干脆利落地勾搭上了金蝉子的肩膀,兴高采烈地开了口:“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无论历经多少艰难险阻,跋涉千山万水,大家都要同舟共济,勿弃勿绝,相扶持以行,直到我们到达灵山为止。”悟空道,“我们一行五个人,谁也不能少。”
大家互相看了看彼此。
天蓬元帅:“是极是极。”
卷帘大将:“是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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