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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那几年里积攒的悲伤都被眼前的这个人唤醒,因他而生的痛觉,因他而生的思念,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陌生的房间里发了疯似的蔓延。
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蒋成心,我没念错吧?”
那是他第一次从梁以遥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蒋成心高一的时候,梁以遥作为学生会的干部和其他学长学姐一起到低年段做宣讲。
那人随手抽了一本他们班的名单册,点了几个人起来回答问题。
蒋成心在座位上紧张地坐着,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距离光明正大地看他,但是却希望他永远也不要认出自己。
“……喂,痘哥!痘哥!学长喊你呢!”
那时候,因为一脸青春的伤痕,同学们开玩笑叫他“痘哥”。
他表面上大咧咧地不在乎,当然内心还是很受伤。
说真的,这个年纪的学生,无论男女,谁会不在乎这种伤自尊的外号呢?
“快呀……快站起来!——”
蒋成心懵懵地把自己撑起来,看见梁以遥和一个皮肤很白的学姐站在一起朝他微笑,脑子里轰隆隆地一阵空白。
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听见其他同学喊他“痘哥”,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但他望着名册,又自顾自地笑了一声:
“……蒋成心,讲诚信?想必这个同学考试一定非常诚实守信,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全班都跟着他起哄我,响起一片嘘声。
“讲诚信,听到了没有……”
“要当好榜样啊讲诚信——”
他忘记自己后来回答了什么,又忘记自己是怎么坐下的。
只记得梁以遥那一句神奇的话间接改变了他的高中生活。
从此以后,班上的人再也没有嬉皮笑脸地喊过他“痘哥”,只会嬉皮笑脸地调侃他“讲诚信,考试不能作弊噢”。
这件事说不定梁以遥自己都没有印象,但蒋成心却一直记得。
因为那一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十多年后,那个遥不可及的人现在就在他身边,在他的眼前。
他却不知道要不要握住他的手。
窗外逐渐有了亮色,日头从东边升了起来,房间也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两个人都忘了问题问到哪里,这很正常,因为问答游戏本身并不是梁以遥的目的。
蒋成心的眼睛肿了,发泄完之后人也筋疲力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那人的膝盖压上了床,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动静。紧接着,眼皮传来一阵被烫得很舒服的触感,大脑慢慢地松弛下来,应该是梁以遥把开水烫过的毛巾敷在了他的眼睑上。
那人在他身边躺下来,呼吸很平稳。
“……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蒋成心抿了抿嘴,话没经过脑子,随口问道:
“和我接吻感觉怎么样?”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紧接着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眼睛都不用睁开,就知道梁以遥又笑了。
那笑容却有些苦涩。
他说:“比想象中还要好一万倍。”
“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只有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所以……”
梁以遥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轻轻地说:“……所以越是珍视的东西,我往往越害怕用对待寻常事物的态度去对待它。”
“我害怕得到的那一瞬间,我就真的失去了这样东西。”
“但是直到昨晚我才发现,这种担心在你身上完全是多余的。”
蒋成心闭着眼睛,努力地平复着内心的余痛。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感觉那人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手心,追着绕了上来。
“成心。”
“再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蒋成心的手指触到一小块凹凸不平的地方,呼吸都滞住。
“……什么?”
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雨扫过台阶上的动静,但里头的分量却很重:
“这一次,换我追你。”
第64章 新地址
酒醒了,人也醒了,原本激烈的情绪也像泄洪一样滚滚而去,只留下一片平静。
蒋成心张了张嘴,没说话,内心其实还是有点迷茫。
但他知道,他还是没办法拒绝梁以遥这样难得的示弱。
“……你肩膀怎么样了?”
刚才下嘴有点狠,现在这会口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他第一次发现人类的牙齿其实和兽类没有区别,都是一样地锋利,一样地能伤人。
梁以遥握了握他的手心,觉得他这是默认答应了,不由在那手心里轻轻刮了刮。
“没事,一会儿贴个创口贴就行。”
这时候,默认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蒋成心下意识要把热毛巾拿掉,坐起身来,结果被梁以遥按着额头躺了回去。
响的是梁以遥的手机。
“你先躺着,我接个电话。”
那人侧过身,弯下腰从枕头旁够了手机,走到另一边的落地窗前讲电话,说的似乎是英语,仿佛在跟一个洋鬼子讲电话。
蒋成心眼睛看不见,依稀听见什么拜托他照顾朋友之类的话,才想起来梁以遥在国外还待了五年。
等梁以遥接完电话,他才揭开眼皮上的热毛巾,望着天花板。
“话说,许绍是不是回国了。”
再提起这个名字,蒋成心虽然还有点不适,但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害怕了。
梁以遥坐在床沿低着头打字,手机屏幕依稀是国外软件的聊天界面。
“嗯,他倒是跑得挺快。”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可怜,觉得他是家暴受害者,没想到……有些受害者才最懂怎么加害别人。”
蒋成心听着他的语气,觉出里头异样的平静,抬起头,正好看见梁以遥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冷漠。
“成心,你回想一下,以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被他记恨上了?”
蒋成心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梁以遥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太冷淡,偏过头咳了一下:“没什么,我总觉得……他这次回国可能不是为了我。”
他缓和了一下神色,一双眼看向了蒋成心:“这么多年过去,如果我真想和他发生点什么,或者他真想和我发生点什么,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就该发生了。”
“成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蒋成心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梁以遥是在跟自己解释,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这件事,至少在我这,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梁以遥看着蒋成心欲言又止的表情,神色又温柔了几分:“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没有那么大本事,干不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只是个恶作剧罢了。”
“不,他如果是针对我,那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之后……之后我自然会去找他。”
蒋成心咽了口口水,慢慢地说:“不用你插手。”
梁以遥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眼睛弯了一下,但到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
程煊把身份证和房卡留在了前台,可能是怕伤面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假期结束,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蒋成心退掉了之前在见月区租的老小区,换到了一间离公司比较远,但是月租更便宜的新小区。
他租的房子在十楼,不高也不矮,和原来一样都是五十来平,但是朝向和视野都好了不止一倍,最重要的是多了个小阳台,可以闲着没事栽点花草。
还有一件不知道算不算喜事的事,蒋成心莫名其妙地升职了。
说是莫名其妙,其实是因为之前办公室的总助升迁了,这个位置便理所当然地空出来了。
其实除了他以外,别的科室还有另外两个人选,但新来的副总对原本的副总有意见,连带着对他手底下的人也有意见,所以蒋成心就这么捡了便宜升了职。
升职之后,副总可能是有意想培养他,也可能单纯觉得他酒量不错,这几天挺多和公司领导的饭局都带上了他。
蒋成心自认挺能喝白酒的,但这些日子下来,任他是铁打的胃也不大吃得消了,吃了一些胃药才感觉稍微疏解一些。
这天他趁着休息的间隙,站在茶水间泡冲剂喝,忽然听见隔壁工具房里隐隐传来一抽一抽的哽咽声,依稀是个女生的声音。
蒋成心把水杯放下,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这年头谁还没个伤心事需要发泄呢。
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蒋成心站在两盆桔子树旁边等电梯,文乔正好也刚接待完客户,挎着包“噔噔噔”地小跑过来,袭来一阵淡淡的香风。
“哟,今天这个点下班,晚上有约啊?”
蒋成心笑了一下:“这几天每天陪领导吃饭,今天好不容易事情做完了,回家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不行吗。”
“唉呀,那我以为你有安排嘛。”
电梯的门缓缓开了,文乔跟着蒋成心进去,看左右无人,便又露出了那副与长相极为不符的、贼眉鼠眼的表情:“诶!…诶!我小声八卦一下……”
“之前停车场那辆ls是不是来接你的?银灰的那辆——”
蒋成心知道文乔说的是梁以遥的车,点了点头,果然看见她脸上露出那种“你小子闷声钓大款”的表情。
“好甜蜜啊,每天都来接你,这么久了还这么热恋。”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怎么回复。
……总不能说他们其实分手有一段时间了吧。
电梯到了,文乔眨了眨眼,给蒋成心抛去一个笑容:“其实我老公也有来接我啦,我才没有羡慕你呢。”
“下班啦下班啦!明天见啦帅哥!”
蒋成心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被文乔这种明媚的精神给感染了,心头一暖:“明天见美女。”
到了这个点,停车场里的车就变得稀稀拉拉,夏夜里的风闷得慌,没走几步背上就生起一层薄汗来。
那辆银灰的雷克萨斯停在一棵樟树底下,与相近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但车型比普通的车更修长,所以一眼就能看见。
“……嗯,你看看我D盘目录底下,对,就是那个写了上半年年度的文件夹,把那个发给吴老师……”
“……嗯?找不到?”
蒋成心一靠近,车门就如有所感地解了锁,他怔了一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正好听见车载蓝牙里传来一个男生焦急的声音:
“……我没看到那个申请表,只看到童桐发给你的申请材料,但是里面没有那张表。”
梁以遥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上面的真皮套,神情倒不是很紧张:
“没事,找不到就算了,我一会儿还要回学校,你放在那里就行。”
“这事没他说的这么急,你该回去就回去,如果吴老师再找你,你就跟他说是我让你回去的,知道了吗?……”
蒋成心靠在那张副驾驶的位置上,不得不承认车里那股真皮坐垫混着淡香水的气息很能让他的疲惫放松下来。
他一双腿放下来,正好能在副驾驶的空间里自然地撑开,不拥挤也不宽余。
不知道梁以遥追人是不是都这么贴心。
“……你不怕我听到你们电话的机密内容吗?”
过了好久,他才忍不住道。
梁以遥平稳地开着车,听见蒋成心开了口,转头看他,却看见那人拿后脑勺对着自己,动作有种不熟练的僵硬。
他笑了笑:“能在电话里说的都不能算机密,放心。”
“……”
车窗里倒影出蒋成心的脸,脸上是有点疲惫又有点纠结表情。
“你一会还要回学校?”
“嗯,一会还得回去备课。”
蒋成心低着脸:“那为什么还特地来接我?”
他能感觉到梁以遥的目光一直在望着自己的后背。
那种温和而有穿透力的目光,仿佛能一下看到他的心底。
他听见梁以遥说:
“因为我每天都想和你见面。”
“……”
蒋成心又露出了那种疑似“便秘”的表情。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从分手后,每次他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用这种表情掩饰自己。
拨开音量键,车子里的音乐开始自顾自地在昏暗的空间里安静地流淌,仿佛顺着耳膜钻进了心里。
等这首歌结束了,蒋成心才回过神。
放的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
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停在蒋成心新住的小区楼下,梁以遥停稳之后,侧过身给他解安全带。
“成心。”
他好像很喜欢念他名字的后两个字,每次说话的时候语调都偏沉,尾音的余韵却很长。
蒋成心耳根一麻,仍然木着脸:“……干嘛?”
“啪”地一声,安全带解了。
梁以遥抬起脖子,仰起一张脸,对着他笑:“今天送你的礼物有点大。”
梁以遥送他回家的每一天都会送他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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