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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蘅看了他半晌,双眼骤然警惕,整个人往墙角缩去:
“不、不行。”
“原来你不是只会说行和对。”程蕴青笑道,齿如编贝,“开玩笑的,一块八而已。”
他将这些零零碎碎的零钱折好,抬起柳静蘅一只手,把钱轻轻拍进他的掌心:
“等你有钱了一并还给我,我不要零钱。”
柳静蘅双手捧着零钱:“什么时候,你说个时间,我按时还你。”
程蕴青站起身:“再说吧,我困了,你也早点睡。”
不等柳静蘅回答,他疾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一关,他整个人紧紧靠在门板上,身体紧绷到快要碎掉。
良久,随着释然的松一口气,身体也骤然打开。
自己是不是太心急,那句“给我亲一下”不可否认有九成真心在其中,在柳静蘅警惕害怕的目光中,只能以玩笑搪塞过去。
既希望柳静蘅听懂这五个字下面的潜台词,又希望他别把这件事放心上才好。
*
清明三天假期,在学生和牛马们鬼哭狼嚎的哀泣中结束了。
秦家的车队在秦家大宅前停下。
李叔早半小时前收到消息就候在门口,见到车子,他兴冲冲小跑过去,忽略了随手递来外套的秦渡,对着还坐在车里的柳静蘅泪眼模糊:
“静静,你回来啦,李叔想死你了。”
秦渡举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
柳静蘅兢兢业业扮演着自己的半瘫人设,伸出双手:
“抱……”
李叔一个猛子扎进去,给人拦腰抱出来,哄着:
“好好好,叔抱抱,你轮椅呢。”
“掉河里了……”柳静蘅有点愧疚,再怎么说也是李叔精心为他定制的礼物,结果去一趟祭祖连个轮子都没剩。
“人没事就行,这次叔给你做个好看的颜色,你喜欢什么颜色,红色黄色?干脆做个彩虹色怎样。”
“行。”
在李叔的絮絮叨叨中,秦渡收回举着外套的手,往臂弯中一搭,阔步回了房间。
一场祭祖,闹得所有人都不开心。柳静蘅除外,他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秦楚尧从那帮碎嘴皮子亲戚口中得知奶奶年轻时的“壮举”,现在还丧着。
听闻奶奶和爷爷是娃娃亲,比起目不识丁的爷爷,奶奶竟还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
奶奶父母早亡,一个人读书、种田拉扯弟妹长大,如此坚强独立的女性,在民风剽悍的村里却成了克死父母的不祥之人,遭全村人欺负。
只有爷爷对她好,为了她和村长儿子打架,得罪了村长,日子过不下去,爷爷一家这才迫不得已背井离乡。
结婚后,奶奶给爷爷生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秦楚尧的父亲。
后来父亲老来得子,有了他的小叔秦渡。
结果有人说,小叔瞅着和爷爷没一点像的地方,老爷子心生怀疑,偷偷做了亲子鉴定,得出结论:奶奶出轨了,小叔也是她和别的野男人生的孩子。
爷爷怒而提起离婚,不久之后便接回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成了他的小奶奶。
奈何小奶奶红颜薄命,不过三十来岁就重病离世。
秦楚尧躺在床上,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奶奶很少照相,她总说自己不够漂亮。
为数不多的照片中,她的表情始终紧绷不自然,和那个极会撒娇又手段了得的小奶奶大相径庭。
秦楚尧想起幼儿园那年,跑去同学家玩没打招呼,全家人都找疯了,回家后先挨了爸妈一顿臭骂,接着是爷爷一拐棍,还罚他不许吃饭。
他只是个小朋友,他也想和同学一起玩又有什么错。抱着这样的想法,揉着肿胀的屁股在被窝里掉眼泪。
昏昏欲睡时,奶奶悄悄进来,举着小夜灯检查他的伤口,抱着他哄他安慰他,还偷偷带他去厨房做了他最爱吃的牛柳炒饭。
奶奶离开后,这世界上再没人知道他爱吃的东西。
秦楚尧使劲擦了把眼睛,抽泣声徐徐不止。
“叩叩。”房门忽然响了声。
秦楚尧眼睛一睁,扯过被子使劲擦了擦,吸吸鼻子,看过去。
小叔站在门口,表情淡漠。
秦楚尧坐直身子。他的确想过,既然小叔不是秦家血脉,他要不要把隐忍这么多年的桌子掀了。
可是,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永远是自己最爱的奶奶。
“小叔。”秦楚尧咬字清晰,“找我有事?”
秦渡走进来,视线从他手上的老照片上一瞬而过。
随即,短暂的怔滞。
秦渡移开目光,淡淡道:
“假期结束,明天起你随我一起去公司学习。”
“嗯好。”
秦渡点点头,再次看向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停留在风华正茂的三十岁,腼腆不自然,但那时她的眼神,是清澈的纯真的。
秦渡和秦楚尧说话,向来是公事公办说完就走。
但这次,他在床边站了许久,问了个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好笑的问题:
“想奶奶了?”
秦楚尧死死呡着嘴,男子汉的尊严不容许从他嘴里冒出任何有关无聊感情的字眼。
明明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嘴唇,但眼前的世界还是渐渐模糊了。
良久,一声抽噎冒出,秦楚尧用力点点头:
“想。”
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子那般委屈的声音发颤。
秦渡单手揣兜,手指轻轻摩挲着。
良久,他抬手,像个和蔼的长者,轻轻摸了摸秦楚尧的头发,遂而转身离去。
*
翌日的早餐桌上。
秦渡抬眼,看着对面的秦楚尧又为了迟迟得不到的程蕴青的回信,颇没形象地抖腿。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祭祖那晚,程蕴青像讨债一样伸个手问他要人。
但要的是柳静蘅。
虽然的确短暂地因为柳静蘅赶走蚂蚁、不想坏了母亲墓穴的风水而对他稍稍改观,但秦楚尧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柳静蘅继续留在这,只会让秦楚尧更痛苦。
秦渡把李叔做的调查问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柳静蘅最讨厌的事,画画已经反水,只剩游戏。
早餐结束,秦渡绕过已经叛变的李叔,找到柳静蘅。
他从网上找了款小学生喜爱的非对称类游戏——《庄园主大战偷电贼》
把下了游戏的手机扔给柳静蘅,言简意赅:
“我打算投资游戏,你这几天,快速理解这款游戏玩法,尽快升到巅峰段位,写篇一万字心得。”
柳静蘅:……
他想起了游戏初体验遇到的玩家执笔写爱和情断殇,一个骂他是傻逼,一个让他自己去猪场报到。
柳静蘅身体开始发抖。
第21章
秦渡一走,柳静蘅对着游戏图标发了半天呆,找到李叔:
“管家还要会打游戏么。”
李叔忙活着,没听清,还当是他问能不能陪他一起打游戏。
李叔生怕自己不够格,立马吹水:
“不是跟你吹,要不是叔热爱秦家,现在已经是电竞场上神佛皆屠的晋海faker。”
柳静蘅点点头:“太可惜了。”
“你想打什么游戏。”李叔洗了手,接过手机。
游戏已经进入开屏画面,新玩家都要过一段又臭又长的新手教程。
李叔颤巍巍戴上老花镜,黄豆流汗。
刚写的啥?没看清啊。
这个游戏简单来讲就是一个屠夫利用技能抓四个同样有技能的人类,而秦渡要求的升级段位只能通过中午和晚上四个小时排位赛。
柳静蘅抬头看,正好十二点了,排位赛开始了。
他目前只有四个人物可选,柳静蘅翻了翻每个人物的技能,看不懂。
随便选一个吧,就选医生,听说这个人物被打一刀还能自奶回血。
进入排位,李叔跟着在一边门外汉式指点。
柳静蘅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在原地站了半天,人物身上忽然亮起心跳,代表屠夫来砍他了。
一刀下来,医生尖叫。
柳静蘅:不怕,我可以自奶。
哪个键是自愈?
柳静蘅把屏幕上所有的图标点了一遍后,人被挂上了椅子。
队友来救,下椅后继续乱点图标。
人没奶好,只听游戏中尖叫不断。
赛后。
队友“执笔、抒情”:
【牛,S13医生,未来可期。】
队友“玩得好啊你”:
【人机都比你会打,举报了。】
柳静蘅缓缓看向李叔:
“你不是说你晋海faker……”
李叔:“那faker也有睡着的时候……哎呀忽然想起锅里还煮着汤,得去看看。”
柳静蘅决定先去打两局普通匹配热热手。
他也不知道这游戏哪里好玩,无非就是不停地被追、被打、被救、被骂。
但几局玩下来,也稍微了解了这个游戏中人物需要做什么。
另一边,Rilon集团总部。
秦渡放下手中文件,晃了晃僵硬的脖子,拿过手机。
他买了一个游戏号,双阵营皆最高段位,全角色满皮肤。
临走前,用柳静蘅的游戏号加了自己的号。他也不是真爱玩游戏,只是觉得还不到暑假,最有战斗力的小学生补位不足。
秦渡登入游戏,通过好友认证,看柳静蘅在线,发去了组队邀请。
【你好。】这是二人组队后,柳静蘅发的第一条消息。
秦渡看着朴实无华的“你好”二字,总觉得不像真人,柳静蘅有时就像这个世界里被编写好程序的NPC,只会发表一些简单但出乎意料的台词。
【你好。】见秦渡不回答,柳静蘅又发。
秦渡敛了眉。柳静蘅该不会真在人机托管。
【你好。】
【你好。】
一长串的你好紧随而至,秦渡搭在屏幕上的手指动了动。
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他回复:【嗯,好。】
柳静蘅:【加油。】
秦渡:【嗯,加油。】
二人的号因为段位差距过大,不能同排位,只能打打匹配。匹配就是练角色随便玩,众人皆佛,不在乎结果。
柳静蘅又选了医生的角色。
看着秦渡的段位,难得有大佬愿意带他这个无知萌新,他决定:
我死不要紧,大佬一定要活到最后,带着我的遗志离开庄园。
进入游戏,秦渡买的号子再牛,也改变不了他是个萌新的事实。
一秒吃刀,倒地,上椅子。
秦渡翻着快捷短语,发了个“别救我”。
但却看到柳静蘅,走一步停一步,直直过来了。
对面屠夫似乎也没见过这么傻的,有点不忍心下手。
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屠夫抬手就是一个大逼兜。
柳静蘅没把大佬救下来,反而跪倒在大佬脚边,狼狈.jpg。
好在是队友来得赶趟,给人捞下来,结果又秒死。
一把禅让制椅子,二人轮流坐。
秦渡继续发快捷短语:【别救我!】
他对这游戏没兴趣,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但柳静蘅就跟看不懂汉字一样,屁颠屁颠又来了,果然如人机,不断重复刚才的画面,狼狈地跪倒在秦渡脚边。
赛后,队友们并没说什么。
秦渡的虚假顶级段位在这撑着,一般人不敢赛后大佬,也不敢赛后大佬带的萌新。
秦渡看着队友一个个默默退出赛后,他摩挲着手机边缘,忽然问秘书:
“会教育人么。”
秘书一脸严肃:
“秦总,我出身书香家庭,父母从小教育我要懂文明,讲礼貌,知廉耻。”
秦渡:“刷这张卡,找个会教育人的来。”
秘书一脸严肃接过卡:
“但父母还教我,给人做事,要将老板当成爹娘那般尊敬、言听计从。”
秘书拿过手机,简单了解过事情起因经过结果。
对着键盘,指如疾风:
【你他*是看不懂中文还是听不懂人话,说了别救你过来送nm呢。】
【S13东西,先把小学拼音认读完整再来打游戏。】
对面阵营善良的屠夫看不下去了:
【匹配而已,嘴巴不用这么脏吧。】
秘书:【站着说话不腰疼,碰到这种春竹队友我不信你还能心平气和,送人头就罢了,还给屠夫开二阶技能,方便屠夫一拳一个小朋友,队友要谢谢你全家,nmsl呵呵。】
秦渡看着秘书的污言秽语,看看屏幕,再看看秘书,眼底生出犹疑。
书香家庭?懂文明?知廉耻?让他批评教育,他骂人是为什么。
不管秘书怎么疯狂输出,赛后却始终没有出现柳静蘅的ID,安静的就像不存在。
秘书一脸得意,秦渡却陷入了沉思。
就在他怀疑柳静蘅是不是被骂哭了,赛后忽然跳出来柳静蘅的ID,随着简短一句:
【我想救你,不想你死。】
而后又补充:
【如果注定走不出这个庄园,我也想留下来陪你。】
【可不可以?】
【鸭~】
秘书的笑容消失了。
秦渡深沉的面容中,紧敛的眉渐渐舒展开。
秘书扭了扭身体,挠了挠脖子,脸上的尴尬快要溢出屏幕。
他有一种,辜负了天下所有人的负罪感。
秦渡接过手机,打下:
【我还有事,你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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