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闲本人自然更倾向于后者——“把居民从糖果的控制中解放”，但做出选择之前，他更想听一听在这个小区里生活了更久时间的“居民”的看法。
既然陆野做出了和自己同样的选择...那就放手一搏吧。
陆野看向黎闲认真的神色，莫名咽了下口水，心情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有种什么事即将发生的预感——
“吱呀——”
身侧的栅栏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今天不营业......”
陆野以为是哪个没看到牌子的客人，便扭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反倒是黎闲在看到来人是谁后愣住了。
范哲的视线越过陆野，直接盯住了黎闲与季斜，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徘徊，最后微微笑道：
“和我走一趟吧。”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黎闲的心狠狠沉了下来。
但他面上仍然挂着伪装好的笑容，用装糊涂的语气说道：
“有什么事吗？”
范哲轻笑一声，好像在嘲笑黎闲的明知故问，于是仅用三个字便戳破了对方：
“垃圾场。”
黎闲眼神一暗，范哲的表现无疑是已经发现了自己去过“垃圾场”这件事——眼看事情糊弄不过去，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反而还会被电击后被强行带走。
......那至少要保住一个人。
黎闲思考片刻后便作出了选择，他回过头向季斜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接着坦然说道：
“我跟你们走。”
接着他主动向着范哲迈开了步子，试图把问题全部拦在自己一人身上。
范哲面对主动就范的黎闲，自己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同时诱导性地发问：
“就你一个？”
黎闲挑眉：
“不然呢？”
“交代共犯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减轻惩罚。”
黎闲走到范哲面前，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倒也想——可是真的没有。”
“嗯？是这样吗？”
范哲面对黎闲的不为所动倒也不恼，而是转过身后向旁边挪动了几步，露出了某道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人影：
“林时明，你当时看到的是几个人？”
听到这个熟悉名字的黎闲闻言瞳孔一缩，有些不可置信地向着栅栏外望去——
第351章 挑选
被几道目光同时锁定的林时明扶了下眼镜，神色中丝毫不见心虚或者尴尬，只是用平静的视线在黎闲与季斜两人身上扫过。
而黎闲在听到范哲说出“林时明”这个名字时脑子便“咔哒”一声顿了下，倒不是因为惊讶于两人有所联系——这点早在他潜入建筑偷听对话时便有所预感了。
真正令他惊讶的是——范哲好像十分确信林时明会指认季斜，甚至语气中好像他们进入垃圾场这件事也像是因为林时明而暴露的。
黎闲紧紧盯着此刻面无表情的林时明，对方没有从神色中吐露出一丝一毫的信息，让人猜不透他即将站在谁的立场说出什么：
“我......”
第一个字缓慢地从他嘴中吐出，连带着黎闲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看到的是他们两个。”
话音落下，林时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次点向了季斜与黎闲所在的位置。
季斜什么都没说，而是用眼神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把林时明打量了一番，而对方也丝毫不怵他的视线，回以了同等的打量。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林时明与季斜较劲般相互对视着，黎闲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陆野则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根本不知如何开口，平白急出了一身的冷汗。
“哈。”
范哲用一声好似胜利般的轻笑打破了这场沉默，接着侧过身对准门边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就麻烦两位和我走一趟吧。”
黎闲自林时明承认看到过两人进入垃圾场后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面对范哲的挑衅也只是默默跟在了对方身后，只不过在踏出养殖场前伸手拽了把仍然停留在原地的季斜，让他跟上自己。
四人之中只有范哲显得心情不错，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在最前，丝毫不怕黎闲与季斜忽然逃跑或反抗，甚至在半路上还满脸笑容地哼起了小调。
旋律落入黎闲耳中，总让人觉得十分熟悉，仔细辨认后才发现这就是每次进行广播时都会响起的轻松音乐。
除了这阵断断续续的小调，路上再没有人开口多说一句话，无论是黎闲还是季斜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亦步亦趋地跟在范哲身后，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直到最前方的范哲停下脚步，黎闲才跟着抬起了头，发现自己又被领到了这座熟悉的白顶建筑面前。
记忆中某些零星的碎片闪过，他看向建筑最上方特殊且醒目的塔楼，忽然间记起了一件事。
季斜把他从“垃圾场”带出来时，自己好像也隐约瞥见了上方的白色塔楼......
也就是说——那个制造“气态糖果”的玻璃罩子，就在这栋建筑的正后方？
执勤的保安守在门边，很快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四人，在看到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组合时，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瞬疑惑，但很快收敛了起来，对踏上台阶的范哲微微鞠了一躬。
范哲摆了摆手，举手投足间的做派完全不似什么普通的工作人员，反倒更接近于保安嘴里憧憬的那名“最高管理者”。
他似乎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此刻全然没有了伪装的想法，甚至主动与黎闲交了底：
“刚进到小区没有两天就闹出了不少动静...我还以为你们这批人可能会掀出什么风浪，特意多留心了一点儿，现在看来反倒是我想多了。”
“好了，跟我进去吧。”
范哲说罢抬脚走进了建筑之内，一楼的走廊不见什么人影，脚步声落地便会传来空洞的回响，范哲就这样把他们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
但他并没有顺着台阶走上去，而是停在了楼梯下方，转而面向了侧边空隙处的一块墙壁。
“咔哒。”
隐藏在阴影之中的墙体在范哲点上手环的动作下平移出了一块可供一人穿过的通道。
这次不用对方开口，黎闲便主动踏了进去，穿过这条并不长的隧道后，他以局内人的视角进入到了曾经见证过玩家死亡的玻璃容器之中。
眼前的容器与上次见到时相比竟然又有了变化——容器的正上方延伸出了一条铁质管道，垂直伫立在高空之中，在达到建筑顶层的高度后拐处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延伸着嵌进了上方的阁楼墙壁内。
想也知道——这东西是用来运输气体的。
黎闲在观察管道时偶然瞥见了阁楼上一面狭小的窗户，因为高度刚好越过围墙的边缘，面积又不大，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但如果有人站在阁楼上，就可以透过窗户轻松看到垃圾场内的场景。
也就是说，两人的行踪八成是从这里暴露的。
范哲注意到了黎闲的视线，也隐约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但没有太过在意——反正事情已成定局，现在才意识到又怎么样？已经晚了。
“好了，来挑一个人吧。”
范哲搓了搓指尖，随即把食指对准了季斜：
“选你...”
接着又缓缓转向黎闲：
“...还是你呢？”
黎闲自然清楚范哲话中所指——生产“气态糖果”需要的不仅仅是蜜影与机器，还必须通过一个人的肺部进行“煮沸”，才能成功进行转化。
而代价就是......在痛苦与挣扎之中死亡。
范哲的视线在黎闲与季斜之间流转，似乎在思考两人谁更合适担任这个“职位”，但没等他得出结论，一直以来沉默不语的林时明忽然拍向了季斜的后背——
“我觉得他就不错。”
感受到触碰的那一刻，季斜瞬间目光一凛，回手便拍开了林时明意图拍向自己的手掌：
“别碰我。”
他用警惕的目光向林时明看去。
第352章 “幸福”
季斜这一下没怎么收力，但林时明反应倒也迅速，两人的双手在短暂相交后便都收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接着又回归到了相对无言的状态。
范哲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只当是季斜临死前不算激烈的挣扎，同时心中觉得林时明提出的选择倒也不错——相比于单薄清瘦的黎闲，另外一个男人体格明显更加健壮，相比在蜜影的折磨下也能撑得更久，为小区产生更多的“新型糖果”。
至于另一个——就暂时关起来当备用吧。
“那就你了。”
从林时明提出建议到范哲采纳，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黎闲甚至没有任何插嘴的机会。
虽然这个选择对他们来讲算是有利的，毕竟季斜与蜜影存在“生物隔离”，理论上那套流程应该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黎闲还是控制不住会有些担心。
“这就是你想要构建的‘地上天国’？”
被带离玻璃容器后，黎闲嗤笑着对范哲说道。
什么至高无上的幸福，什么踏入世界的新篇章——也不睁眼看看是用什么换来的。
对方听出了黎闲话语中的讽刺，这让原本一直挂着笑脸的范哲难得阴沉下了脸色，用偏执的语气回道：
“当然了。”
“这只是初步试验——被当做容器的人不得不承受些痛苦，但很快我会把这项弊端也消除掉，让他们在无上的快乐中满怀感激地死去。”
“人选我都会在小区内选定，他们生来便不会遭受负面情绪的折磨，在友善的社会下衣食无忧地长大，最后把这这份美好为他人传递下去，直到死亡也不会产生任何恐惧与痛苦——”
“你敢说这不是幸福的一生吗？”
范哲对自己的理念深信不疑，根本没有给黎闲打断或者反驳的机会，用急切的语速一刻不停地说道：
“这也只是第一步——等待初步试验运行稳定后，我就会把新型糖果散播到全世界，让每个人都从痛苦之中解脱。”
“唯一需要做出牺牲的反而只有我自己——世界需要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来构建这个循环，而我只能抛弃幸福的权利，一生与痛苦相伴——只为了维持这个世界幸福的运转。”
说到此处他的脸已经微微涨红，拍着胸脯大口呼吸了下空气，眼睛紧紧盯着站在眼前的人，试图让对方同意自己的观点。
黎闲从没有和人争到面红耳赤的习惯，所以面对范哲的质问，他只是用轻到不能再轻的语气回应了一句：
“可让人痛苦的事情依旧存在。”
饥饿、疾病、死亡、分离......不管人们想或不想，这些东西始终都存在于世上。
仅仅消除痛苦无异于掩耳盗铃。
“那所以我才要这么做。”
范哲通过同样的路径，却得出了与黎闲截然不同的结论。
“‘苦难’是客观的、不可消除的，但心中的‘痛苦’却是主观的，只要人人都察觉不到它，那它就相当于不存在。”
他的心态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从研制糖果到建立小区，范哲一直都以心中的笃信作为支撑，直到现在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可以走。
而这也让他更没了否认自己观点的理由。
黎闲心知多说无益，再把话题进行下去也只会挑起事端，于是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但范哲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偏要让黎闲亲口承认自己的正确——
“这里的居民在最开始也不是随随便便选出来的，我想想......你和那个叫‘陆野’的关系还不错对吧？”
“你知道他在来到这里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我敢保证他绝对不会想回忆起来的——”
“程序已经设定好了，需要等待您来确认。”
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从半路便转进房间与两人分开的林时明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在身后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很快吸引走了范哲的注意，原本紧皱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情绪转变快到称得上变脸：
“动作挺快嘛。”
撂下这句话后他的视线扫过距离最近的几扇门，然后立刻把黎闲推到了最近的房间，用钥匙把门锁死后便跟着林时明离开了这层楼。
而把黎闲关住的屋子显然是临时挑选的，甚至连灯都没开，房间内似乎也没有窗户，在门被推上后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黎闲没有陷入慌乱，而是靠在门边后伸手摸向了墙壁，很快便摸索到了开关。
“咔哒。”
房屋随着声音瞬间亮起。
眼前的房间像是间废弃的员工室，整体陈设十分简洁，甚至可以说是一览无遗——一张贴在墙边摆放的单人床，一套简陋的连抽屉都没有的桌椅，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
黎闲先是检查了下桌椅，在确认没什么特殊之处后把视线转到了墙边的单人床。
原木色的木板上没有铺任何垫子或者被褥，而且还落了层灰，看起来闲置有一段时间了。
床板之外的框架则都是铁质，构成了一张结构粗糙的床，四角用圆柱体铁管支撑着，看起来既严肃又笨重，铁质框架与木质床板的搭配还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黎闲走进床边，曲起指节敲了敲其中一根铁管。
震动声带着空荡的回响在狭小的房间内响起，这一圈框架都是空心的。
于是黎闲开始对它们进行了仔细的检查，但结果却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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