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久轻笑一声向他低声解释,“还是因为好奇。”
断断续续的气音声响起,唤回了监测站研究员的神智,但是脸色却都是满目怆然的。
机械城的污染可以将其划为禁区,可是禁区里的庞然怪物又该怎么处理?
他们仅仅在监测站里已经能感受到了一波一波的冲击,思考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为困难的事。这就说明单纯的禁区隔离正在失去作用。
研究员看了看那些从禁区里活着出来的调查员,沉吟片刻,提议道,“用领域吧。”
他们能出来是依靠宣久的领域抵抗精神冲击,将所有拥有领域的人召集过来,先解决最要紧的精神问题,然后才能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下一步,解决完精神冲击的污染下一步就是清理怪物,可是他们所有的异能手段都是来自怪物,从怪物身上散发出的力量用来对抗怪物,有没有用是一回事,但是怎么想都让人感到绝望。
实验员妄想用自己的意志来控制怪物的躯体,可是精神力连接其中后连看一眼都失去了资格。
他们这样的想法与那些实验员有什么区别。
“准备下去。”郁时清沉声吩咐,唤回了他的自暴自弃,“有办法就去行动,总要先做了再说。”
“慢慢来吧。”
慢慢来,宣久快速眨眨眼,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想什么?”宁封递给他一支恢复精神的药剂,见他突然沉静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也微微一沉。
“我在想,”宣久接过药剂喝了一口,才慢悠悠补充,“现在的时间跟我们上次来这里差不多。”
他指了那个被收拾在一旁的火炉,又说,“还有窗外同样的月亮。”
宁封抬眼看了看,窗外稀薄的月光的如出一辙,只不过因为室内灯光的缘故,洒落在地面的月光几不可察。
他低声应了一声,“你还记得你答应过什么吗?”
他坐在宣久旁边,和他挨着身体,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手指向下从耳后划过停在他的脖颈一侧,掌心下是鲜活的奔流着温热血液的血管,正在极具生命力地跳动着。
“嗯呢。”宣久歪头想了想,“是先在乎自己。”
“我向你保证我真的在乎自己的小命,但你相信吗?”
宁封的手指在他颈侧点了点,触感非常清晰,一点温热的触碰忽远忽近,宣久听到他说,“如果你现在没想着要私自去做什么行动我就信。”
卡西的事已经完全了结,剩下这个大怪物的事是所有都要面对的难关,他知道宣久不会受到怪物的冲击,但是也不需要他一个人去处理怪物的事。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哪有这么大的能力。”宣久眼底几分促狭一闪而过,“我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晰啦。”
“嗯。”
宁封的沉下的心还没放松片刻,短暂的沉默后就听他说,“只是有一点想去看看的想法。”
机械城的事他刚刚听说了,同时也想明白了那个怪物暂时的沉寂是在收拢整理吸收的机械城的居民精神力。等它吸收完,那些人可就真的没救了。
他想再次进入禁区或许可以中断它的吸收,反正他也不害怕它。
“有些事明明想到办法了却不去做,我说服不了自己。”
他说这话是低着头,宁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一点他扬起的眉梢沉下来,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侧半明半昧。
空气骤然沉凝寂静,像是凝固了一样。
好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很干涩,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低哑,“有些事不是你应该承担的。”
“我知道,但是我答应你不会一个人去冒险。”宣久抬起头,眸光沉沉,“睡一觉吧,等你醒了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比宣久话音更早响起的是蝴蝶振动翅膀的声音,下一刻宁封毫无征地地合上了双眼。
心理想着不相信,但还是会毫无防备地被他沉睡。
不相信其实就是骗自己的吧。
宣久弯了弯嘴角将他放倒在休息椅上,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起下颌看着他,轻声笑了下。
这里发生的一切无人察觉,其他人只当是宁封太累了在躺椅上休息,宣久的异能从他进入监测站后就开始使用了,他现在在其他人眼里是最平常最容易忽略的那个。
他起身,悄无声息离开了监测站。
有些事不去做他确实会后悔,可能这就是普通人吧,明明心里想着与自己无关,但是遇到道德上判断的事,对自己的要求却比谁都高。
他长长叹一口气,抬眼望向那个高耸的身躯,它正在向禁区外的方向走着,在它的周围空间如水流般扭曲,随着它的走动禁区本就破败不堪的废墟融入水流,无论是什么材质都出现了严重的变形。
那座永远静默伫立的摩天大楼在它的扭曲力场下,最终还是轰然倒塌。
宣久收回视线,抬手试探性地在它周围的空间划了划,但是事实证明用来源于它的力量去攻它,这种攻击方式真如泥牛入海。
感受到一种微弱的波动,怪物垂下巨大的头颅向下望去,一个渺小的人类站在它面前,在它的模糊记忆中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低级的生物但是有着不符合身份的精神力,但是管他什么原因呢,这是它需要的精神力。
它急需吞噬许多精神力才能完全控制这具躯体。
和它对视时,一股庞然的精神攻击扑面而来,是它有意识的精神攻击,比无意识的精神冲击更为强烈。
宣久没和它硬碰硬,转移出了精神攻击的正面攻击范围。
随即一阵凉意闪过,一个巨大的阴影从他身后覆来,他正要再度转移出阴影范围,像是看穿他的意图,一只手从他身侧凭空出现,将他捏在了手中。
一只手指抵在他的脖颈处收紧,力道严丝合缝,想要吸入一口空气都极为困难。不止是呼吸,在它干瘦的巨手中,他甚至能感到自己正在慢慢消融,像是一粒细沙,等它张开手时他就会像卡西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能力有很多,你再次张开手后我将仍然存在。”一声细微却坚定的声音传入怪物耳中。
相信的力量。
他抹消实验员的精神力后获得的异能,如果他人相信他说的,所说内容就为真。
大手再次张开,宣久如愿转移离开。
宣久在远处直皱眉,来源于怪物的异能作用生效不了多久,而且他的目的是阻止它吸收精神力,不是为了找它打架。
领域展开,不再仅仅覆盖自己,像是试探性地向它伸出触角,它没有反应,宣久大胆了点,完全覆盖它,印记坠下,沉入它的脑海部位。
但是它所有的毫无反应都是在等待宣久主动与他精神接触,狩猎一样,等他运用精神力操控印记时,它混乱的精神力骤然暴起,罗网收缩将宣久的精神力困在了自己的领域。
身体动弹不得,他的精神力同它连接,宣久沉入了它的精神海。
混沌昏沉的意识中,宣久突然笑了下,像是一种游刃有余的笑,又像是一种兴致勃勃的雀跃。
互相狩猎的猎人一同收网。
“和我一起恐惧吧。”
什么才是伟大?什么是高级生命?
人类看到它会失去理智,会被顷刻间抹去精神力。如果它看到更高级的的存在呢?
被束缚在它的精神领域中,虽然有些难受,但是不至于瞬间被毁灭。不过是因为它只是一道残留的意识,吞噬了其他人的精神力还没长好,还是个怪物而已。
但是他清理不了,人和祂的差距太大了。
只能借助外力。
卡西说过他会因为恐惧而清除自己的记忆,还有在斯通镇宁封的不想让他知道的真相,他现在要一点点拼凑出来找回自己的记忆。
找回记忆中那个让他害怕的存在。
它不明所以,但是它本能地想要松开对他的束缚,宣久才不会让他如愿,精神力倾巢而出,丝线一缕缕刺入那道意识,截留住它的存在。
夜晚明月高悬,在月亮一旁,一颗明亮的星星突然闪了一下。
同时宣久也在一片片碎片中找到了自己最想要找回的记忆。
在他出生时,懵懂无知的婴儿被高高举起,头顶是一片闪耀的星空,像一颗颗宝石一样就缀在眼前,他咯咯地笑着,伸出手想要将最闪闪发光的一颗宝石握在手中。
在最明亮的星星身后,一个无法形容的存在向他投来了轻轻一瞥。
于是周遭的黑暗变得黏稠、渗人,宛如黏稠液体的实质黑暗封住他的口鼻,在混沌的窒息中,数不清的精神怪物向他伸出锋利的利爪。
在一片污染中,懵懂但感知敏锐的孩子生出了他的天赋异能,在和天空中的巨物对视前,他清除了诞生后唯一的记忆,疯狂吞噬他的精神怪物也被他无意识地清理干净。
周遭黏稠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一切归于平静,他最终还是发出了属于初生婴孩的第一声嘹亮哭喊。
他也获得了属于神赐的另一个异能,掠夺,与经过神明一瞥锤炼过的精神力。
此刻,伴随着那个星星的再次闪耀,时间与空间颠倒,在过去的记忆碎片中时间流动,上演着未知的后续。
在这种冲击下,宣久勉强动了动精神体,梦境领域完全展开,通过印记睡眠那个因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尖啸着、疯狂逃离的意识体。
梦境构建,他将自己找回的与正在找回的记忆完全植入它的梦境。
在祂投来一瞥后,浓稠的黑暗中,从夜幕深处伸出一只触手轻轻点上了它想要将星星宝石紧握在手中的小手。
一种常人完全无法的理解的触碰犹如洪流轰然倾覆,淹没了一切。
意识碎裂,展开的领域骤然倒塌,禁区外的一点搭建设施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忽远忽近,直到完全听不清。
首先失去的是听觉,随后是视觉。
破碎的意识坠入空洞的躯体,在视线的最后,是领域外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研究员对着平静下来的禁区窃窃私语,郁时清变得极为震惊的神色,随后绝望地以手捂住自己失态的神色,只有一双睁大的眼瞳昭示着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因为他的异能失去作用了,他不再为人所忽略,郁时清是想到是他做了什么。
还有,因为他的异能失去作用的而突然惊醒的宁封。
眼前最后一幕是深沉空旷的夜晚天空,那颗星星像是失去好奇感到无趣一样不再对他闪烁。视线平移,他的目光静静落在薄云散去的月亮上。
意识完全消散,或许会像星星一样在月亮的臂弯里沉眠。
不过不亏,虽然自己舍生取义了,但是那个怪物的身躯也同他一样化为了齑粉,风一吹消散在了空中。
那些没被它来得及吸收的处在一片浑浑噩噩中人类精神体认出这里是哪里后尖啸着逃离禁区,向着机械城的方向夺路狂奔。
希望他们能找到自己的身体。
最后一缕意识碎片附着在其他精神体身上,飘到禁区外,回到监测站。
突然,他愣住了。
因为看到一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看清那个身影后,他突然笑了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对自己的来历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他只是一个污染物。
被宣久用玩偶控制异能,意识降临到自己体内的一件泥土小人。
*
宁封仓皇起身,动作幅度很大,撞翻了面前的矮几。
“脑袋好痛,禁止对我大声说话。”宣久从阴影中走出,扑到宁封的后背,勾住了他的脖子,低声咕哝着。
在他带着卡西进入禁区时他就想好了卡西的实验成果后的应对之策,用那件淤泥污染物复制出一个自己,再用玩偶异能,由他本人的意识进行控制,他自己的身体用曲随的异能消散后就不存在了,完全可以骗过那个怪物。
最后也确实如他所想,虽然碎掉身体不是他的本体,但是他确实实打实地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自己一直恐惧的存在。
将记忆植入怪物的梦境后他就及时撤离了复制人体内,只留了一部分精神力权当控制与同化,免得复制人突然想起自己的来历不按他的计划走。
精神受到祂的一瞥冲击,又失去了一部分精神力,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一般的疼。
宁封的弯起的身形像是被凝固了一样,僵硬地伸手向身后探去,直到寻到他的一截手腕,握住,掌心下脉搏蓬勃地跳动,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计划不能被那个怪物察觉,所以没跟你说。”宣久紧了紧胳膊,轻声对他说,“我想回去。”
宁封蹲下身,调整了宣久的姿势,将通讯器递给宣久后,勾起他的腿弯,将他背了出去,向着监测站外走去。
宣久打开通讯器,看到了曲随和沈灼羲的信息,“他们也在向这边赶来,我们可以走到外面等他们来接我们。”
“是逃了任务?”宁封问了一句,机械城的污染还在处理,他们应该在协助其他调查员一起建立隔离区。
“是呢。”宣久想了想那个怪物的下场,还有那些逃回机械城的精神体,“不过现在机械城应该没有污染可以处理,也不算逃了任务。”
“他们也很快就到了,然后就一起回明光。”
“嗯,把研究所的装备车开回去,郁女士会生气吗?”
“不会,她送你了。”
在主路上宁封蹲下身将宣久放下来,向远处眺望了一下,目测那两人还有一段距离后,扣住宣久的脑袋,突然吻上了他。
从激烈的凶吻转为绵密的轻吻,一直到宣久因为要呼吸略微推了他一下,宁封才松开他,然后又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如果你一个人真去冒险了,”他话语间突然停顿,组织了半晌的话语,还是没有说出可能的后果,只是低低地说,“我甚至无法想这个后果。”
宣久双手环抱住他的肩膀,微微弯起了嘴角,“我都说不会骗你了。”
“在乎自己的身体与小命,不会一个人去冒险,一直和你在一起。”宣久数了数自己答应的事,“这些都做到了耶。”
宁封点点头,放开他的身体,只是手指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宣久后脑勺轻捋着。
宣久侧头躲开他的手,问他,“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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