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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眼摇了摇头,又快速看了他一眼。
穆暄玑会意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那人点了点头。
“你们在哪劫走的黑骑?”
他回头往巷道望去,那个方位正是禁军在地图上标记的方向。穆暄玑正要追问,蓦地看出一丝端倪:“你不会说话?”
摇头。
“识字么?”
又是摇头。
穆暄玑打量另三人一番,最后还是看回身前的哑巴:“你知道黑骑被带去什么地方么?”
这回他终于点头。
穆暄玑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直直盯住他,他却没有躲闪。
过了须臾,穆暄玑起身,望向林格沁,对身后禁军吩咐道:“这三个人,还有她,押至狱中。”
“那他……”禁军看向地上跪着的哑巴。
穆暄玑:“给他松绑。”
禁军:“是。”
林格沁被身边两名黑骑拽了起来,拖着走向禁军,经过穆暄玑时,她忽然开口:“少主。”
穆暄玑直接无视了她,等着禁军解开哑巴的绳索。
林格沁脚步不停:“少主,戚公子他还好吗?”
穆暄玑依旧侧脸不视,静默片刻,说:“……托你的福,他很好。”
“哦,那就好。”林格沁笑了,笑声中倒似夹杂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慰,“您一定要好好待他啊,少主。”
穆暄玑没再理会她,拿过牧仁递来的玄铁剑,换下腰间短剑,接着佩戴好护腕,再将后发束起。
他转眼对上那哑巴一错不眨的视线,剜了对方一眼道:“带路吧。”
第58章
城东。
这会儿的食馆正是供应早点的时候, 今早的顾客比往常多了不少。许是新店开张,人手欠缺,老板竟忙起了小二的活。
老板是个留着红胡子的西洋人, 正候侍在角落的桌旁, 打量着两人。
这两人衣着算不上朴素, 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其中一人拿起食单名录细细端详, 倒是器宇不凡, 另一人则略显局促地绞着手指,时不时瞥老板一眼。
不一会儿,青年放下食单,抬头望向老板,用西洋语说:“掌柜的,这价钱够买一刀明镜澄纸了。”
老板微讶, 随即冲青年笑道:“客官明鉴,这些食材都是从西洋万里海运而来的,在喀里夫可稀罕得很, 价钱自然要高。”
“哦,好吧。”
“客官看好了没?您瞧这, 我还要忙着招待其他客官呢。”
青年微微颔首, 转头说回南溟语道:“你看好了么?”
哑巴盯着老板, 用力一点头。
老板正疑惑,忽听穆暄玑悠然开口:“动手吧。”
话音甫落,隔壁桌的牧仁与几名禁军拍案而起, 把其他桌的食客吓了一跳。
老板见势不对,拔腿要跑,即刻被牧仁反手摁在桌上, 紧接着便感到脖间一凉,慌乱之下,下意识说起西洋语:“喂!你们干什么!”
牧仁紧了紧剑锋,喝道:“老实点!”
“你们这群无赖!我要报官!”
穆暄玑一手托腮地看着他在牧仁手下拼命挣扎,大概是觉得好笑,嘴角动了动,说:“报官?这么着急自首啊?”
闻言,西洋人瞳孔骤缩,霎时僵住。
穆暄玑揪起他的头发,令他仰起脸直视自己,哂道:“现在还忙么?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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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仁举剑架着西洋人让他带路,终于在离开后堂走出半里路后,寻到一处库房。
西洋人在剑刃的反光上看到自己惊恐的表情,不禁喉结滚动:“就,就是这里……”
穆暄玑提剑而行,接着一挥手,从周遭屋檐上跳下十数名摇光军,迅速包围库房。
他迈上石阶,逐渐压住步子,握紧剑柄。
正要推门,一只手臂忽然拦在身前。
是穆摇光。
“退后,阿古拉。”
穆暄玑依言退后一级,见穆摇光观察了门缝须臾,而后插刀劈下,抬腿踹开,率先破门而入。
库房昏暗,窗户被人用木板封死,透不进半点光。
穆摇光巡视四周,没有接着动作,穆暄玑见状,迅速领禁军跟上。甫一进门,西洋制式的钟摆恰好整点报时,沉闷的钟声回响在死寂的库房里。
借着门外投入的光线,穆暄玑很快注意到有团蜷缩在角落的黑影动了动。
确认无人埋伏,禁军即刻四散开去,撬开窗上木板。
一缕寸光照在黑影身上,几乎同时,穆暄玑越过穆摇光,快步上前。
那人眼前被蒙了层黑布,额头淌下的血迹已然干涸,嘴角尚且乌青,又惊又惧道:“谁……?”
木板卸去大半,幽暗的库房顿时明亮起来。
穆暄玑抽出玄铁剑,剑风凌厉刚猛,硬生生斩断铁链。
孟禾一怔:“……少主?是你吗?”
“是我。”
穆暄玑单膝跪地,取下孟禾眼前布条,但那双失神的眼眸随即眯起。
“你的眼睛怎么了?”穆暄玑蹙眉问道。
孟禾低下头,哑声说:“没事,可能是太久没见光了,过一会儿就好。”
穆暄玑揽过他的后背,轻拍道:“抱歉,我来晚了。”
附近还有其他散落的铁链,显然这里不止关押过孟禾一人,若是细看,还能发现地上几点未清理干净的血渍。
“……其他人呢?”
早在来喀里夫前,穆暄玑便作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孟禾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大概半个时辰前,他们被人带走了,我没听清那些人说的话,只听见‘港口’、‘交易’、‘九时’的字眼。”
-
西南港。
渔民、船夫、水手人来人往,在喧嚣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戚暮山穿过熙攘人群,说:“海勒德曾为海寇,喀里夫作为通商口岸,正方便他与西洋外商往来,想来交情还不浅。如今他若想全身而退,只要不离开溟国国境,他永远是苟且偷生的逃犯,哪怕逃去昭国,也会被昭国官府通缉。”
他顿了顿:“但是他了解那群西洋人,也了解西洋的习俗,对他来说,眼下最好的去处就是改头换面出海到异国他乡生活。”
戚暮山说着,侧头遥望:“昨夜他派人来救人,应当还没离开喀里夫,兴许现在就待在那边的某条船上,且去市舶司找提举一问便知。”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上百支船舶停靠在泊位,无数水手正忙着装卸货箱。
狄丽达问:“要是提举和海勒德狼狈为奸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把两个人都给办了。”戚暮山轻笑一声,“就算提举真不知海勒德去向,光是未管好底下人查货的疏漏,也够他吃一壶了。”
狄丽达:“查货?查什么货?”
一张皱烂的寻人启事躺在泥地里,被无数只脚踩踏,戚暮山低头看了一眼,跨了过去:“海勒德与西洋人不是有查不明的勾当么?城里那些失踪的人,估计是被他绑走卖给了西洋人,太平的世道里,人命相当值钱。”
“这……”狄丽达大惊,愠怒道,“这个混账!想钱想疯了?”
戚暮山摇头:“是为了付得起那两千八百两的墨石吧。瓦隆最低的月俸都有七十贯钱,喀里夫虽不比都城,但他身为城主,月俸应当不低,不过府中还有各司官员要养活,再有兴办置业、修缮工事等等花销,诸项一扣减,就只能铤而走险做起人牙子的生意了。”
狄丽达恍然道:“难怪他不走户司奏效……不过瓦隆月俸最低是五十贯,公子从哪听说是七十贯的?”
戚暮山微愣,打起哈哈道:“啊,说来话长,不重要。”
随即正色道:“当务之急赶紧找到海勒德,趁他还没出港。”
以往蔚蓝的长空此刻阴云密布,铅灰天幕不断沉降,仿佛要压垮海面,突然加剧的狂风抽得衣袖猎猎作响。
凉意渗入肌肤,戚暮山不禁抱紧手臂。
渔船陆续停泊港口,渔民们背着渔筐同等候多时的鱼市商贩讨价还价起来。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喂!都让一让!让一让——!”
十几个水手扛着几箱比人高的货箱经过,冲散人群。
狄丽达拉着花念随人流退让到一旁,花念却忽然挣开狄丽达的手,往对面人群里挤。
“哎,等等我。”狄丽达赶紧跟上,但高大的货箱挡住她们的去路,水手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等到水手远去,花念听见江宴池的声音:“怎么是你?”
被江宴池抓着的男黑骑有些无语:“明明是你先抓的我。”
“我明明想抓的是我家公子……诶,公子呢?”
“戚公子不就在……咦?刚刚还看见在这的。”
江宴池抬眼撞上花念森然的视线,顿时脸色一变:“不好!”
他扭头望向水手离去的方向,与无数相似的身影模糊在一起,早已看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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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医师呢?!”
穆暄玑与牧仁扶着孟禾冲进堂屋,其他黑骑见状,迅速搬来三张长凳拼成一张床好让孟禾躺下,紧接着负责后勤的黑骑拎过药箱围上来察看伤势。
穆摇光后脚进屋,立刻找到托娅,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托娅见他这般紧张,便明白他已知晓昨夜遇袭之事。
安抚地笑了笑,方欲接着开口,穆暄玑走过来道:“阿嫂,好像少了很多人。”
托娅道:“戚公子说他查到了海勒德的踪迹,天一亮就带丽达他们前往西南的港口了。”
穆暄玑略微凝眉:“我这边也刚得知海勒德可能要从港口出逃,不过马上要飓风天了,不宜出海,我们还来得及。”
托娅:“务必小心。”
穆暄玑微微颔首,边去整队部署边等医师检查,待听孟禾除了受惊外并无大碍,即刻动身出发。
临行前,穆摇光吻了吻托娅的脸颊,再三嘱托她且放心,才要归队,托娅忽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阿木古朗,当心自己人。”
穆摇光神色微凛,什么也没说,而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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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尖端抵住后腰,逼迫戚暮山往前走着。
身后的人几乎贴在后背,用呼出的热气警告他,借衣袖隐去了刀刃。
戚暮山稍稍回头,看不见那人面容,却说:“高赞格,这是请我去哪呢?”
高赞格冷笑道:“哦?想不到使臣大人竟认得我。”
“不是我认得你。”戚暮山语气淡淡,“是监军大人认得你。”
后腰刀尖顿了顿。
他接着道:“我只是昭国派来的使臣,下个月就要回昭,同你们无冤无仇,此举是何意呢?”
“您若真只是个普通使臣,我们自然会留你一命。”高赞格低头凑近戚暮山耳畔,压低声音道,“但,您非要趟这浑水,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戚暮山无言地别过脸,看向身旁搬运货箱的水手们,十分巧妙地换了一批人,并非方才那几张面孔。他们之中有几人眼神凌厉,步履稳健,不似寻常水手,倒与那日护送去明镜堂的摇光军如出一辙。
后面许久没有动静,戚暮山估摸着花念他们一时半会儿是找不过来了。
不过所幸走散前跟狄丽达交代完了事项,现在只得希望黑骑能动作迅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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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舶司。
侍从匆忙闯进提举书房,焦急喊道:“大人!大人!不好了!”
提举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架,缓缓掀起眼帘:“做什么这么毛躁?西洋人又打过来了?”
“不、不是西洋人!”侍从喘着粗气,“是,是黑骑打进来了!”
话音甫落,身侧猛然呼过劲风,狄丽达飞身上前,踩住桌案揪起翁鲁的衣襟,将人从座椅上拽起。
“大,大人……”翁鲁举起双手,强颜欢笑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狄丽达松开手,令他跌坐回椅上,但未及他松口气,一柄剑尖倏地抵住其眉间。狄丽达喝道:“我要这三日所有出入港口的人员名册,立刻,马上!”
“好好!您稍等!下官这就去找!!”
狄丽达收剑入鞘,脸色阴沉,翁鲁忙不迭去书架前翻找。
很快,他双手奉上一本厚实凌乱的名册:“今日的名册还需等舶干记录完再整理,本月一日至昨日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狄丽达抄起名册,直接从后往前翻。须臾,她抬眼看向翁鲁,意味深长道:“没有缺记、漏记、错记的吧?”
“怎么会?这不是飓风马上就要来了嘛,近来都没什么人出入港了。”
狄丽达揣摩片刻,最终合上名册还给翁鲁:“行,我知道了。”
翁鲁收起名册:“敢问大人是在查什么人?”
“一个逃犯。”狄丽达盯着他镜片后的瞳孔,“这里鱼龙混杂,容易窝藏,提举若是有线索,还望如实相告。”
“一定一定。”
狄丽达又在书房内观察一圈,这才对身后黑骑说:“我们走。”
候在门口的侍从回过神,忙上前送黑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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