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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他忽地咳嗽不止，手都发抖，头又痛起来，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脑袋上。
“贺硝？！你没事吧？”白怀吓了一跳。
贺硝摆摆手站起身，在背包里闷头一阵翻找，找到一针止痛剂，猛地注射下去，却并没有缓解。
他仍然在咳嗽，嗓中像有一双手，尖锐的指甲抓挠他的器官和喉咙，连带心脏都抽痛，他深呼吸想要抑制咳嗽，脸上一热，发现自己又开始流鼻血了，温斯顿在身后叫他，他发觉声音朦朦胧胧，眼前也出现了重影。
他晃了晃，险些倒下，关键时刻，许正一针扎在他侧颈。
贺硝此刻却像发狂的野兽，感受到刺痛，本能地格挡攻击，恍惚之间看到许正一掌打在自己后脖颈，等到意识稍微回笼，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温斯顿在头顶上方呼唤他的名字：“能不能听见？”
贺硝迟疑了片刻，滞缓地点了点头。
“他中毒了。”许正坐在一边，说：“相柳的那种元素弹有毒，我见过，刚好有血清。”
“……谢谢你。”贺硝艰难地发声。
白怀认为他还是需要好好检查：“刚好那个很有名的第三区医生也在这附近，我们去找他。”
贺硝拗不过他，只能跟着白怀去看医生。
哈曼达医生有全套的精良医疗设备，黑市的高额诊疗费让他赚的盆满钵满。贺硝在他那里接受了检查，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九尾的通讯先跳了出来。
“出事了。”
她的语气显然是早就知道贺硝他们不在林氏山庄，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贺硝从没见过她这么火急火燎：
“林简云先生昨日出差乘坐的悬浮舱发生事故，与山体相撞后爆炸。”
第215章 雨
相柳公司, 中央实验室。
巨大的沙漏静静悬浮，下方平台置放着一台庞然大物，经过几个月的努力, S6-622已经可以通过眼前这台机械实现量产, 反应炉中高温高压, 318元素与1000号元素碰撞出炫彩夺目的颜色。
机器人不厌其烦地给庞大的机器添加原材料, 机器轰鸣声令人心悸, 产生的噪声充斥着整座实验室, 研究人员都需要在隔音层之外，再配备特制的防噪防护服。
反应炉中上千度的高温使整个设备发红发烫，在机械轰鸣中，细微的碎裂声都被掩盖。
“首席。”
九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熄站在观察台前, 俯瞰着下方工作的器械：“怎么了？”
九尾轻轻地说了什么, 虽然轻, 但林熄听的一清二楚。
“林简云先生昨日出差，乘坐的悬浮舱发生事故, 与山体相撞后爆炸。”
仿佛有人照着他后脑猛击一棒, 林熄呼吸一滞，紧接着眼前一片花白，险些晕倒，勉强靠着栏杆稳住身体, 身后反应炉灼热的气浪令他瞬间大汗淋漓。
林熄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他干涸的唇瓣张了张,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拼尽全力也只是发出几个不成型的音调, 反胃眩晕的感觉接踵而至，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下一刻, 反应区刺耳的警报声猝然响起。
林熄回头的瞬间，反应炉的玻璃管上裂痕蜿蜒，瞬间爬满整个反应堆，机械臂还在源源不断地投入反应物质，冷凝区很快难以为继，几乎在同时发出警报。
整个实验室瞬间被红色警报灯笼罩，紧急通道打开，一队研究员进入了反应区抢救，然而过高的温度使他们瞬间蒸发。
九尾想要停止机械臂的动作，却发现线路已经损毁，机械臂的金属外皮在反应炉的高温中融化，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堆又一堆固体1000号元素被残存的机械骨骼抛入反应炉，火光滔天，很快席卷了整个机械工作区。
林熄冲进控制室，尝试手动制动，庞然大物没有任何反应，工作区还保持着封闭状态，内里压力不断升高，实验室的紧急出口指示灯亮起，机械城市中央出现一片可怖的红光区域。
“首席，请快速撤离，我将打开隔离屏障保护公司安全。”
九尾说，然而下一刻，反应区的玻璃管终于承受不住高压，轰然爆炸，同时高温下的318元素已经变得极为活跃，很快引起二次连环爆炸，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整个中央实验室化为一片火海。
***
“林小猫？”
林熄在贺硝的声音中醒来。
他有些恍惚，手臂上大片烧伤的皮肤隐隐作痛，一直延伸到后背，实验室的玻璃碎片在他身上留下数道长痕，绷带上还有血渍。
林熄尝试发声，却只能挤出几个零散的音节，九尾留下的报告中显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暂时性失声后，爆炸产生的有毒物质侵害了他的呼吸系统，也波及到声带。
病房里的新闻面板播放着丹阙城局部地震的消息，目前还没有调查出地震的原因，人们猜测是地基老化造成的板块不稳定。好在级数不高，没有人员伤亡。
紧接着，新闻报道了林简云的死讯。九尾发来消息，事发当天，悬浮舱中途遇到辐射区的沙群，紧接着被卷入雷暴区，撞上了沙群中移动的山体。
“搜查队已经出发，寻找林简云先生的遗体。”
林熄想说话，却无论如何都发不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拼尽全力也只有几个断续的音节。
他痛苦地闭上眼，眼睫上挂着泪珠，几秒后，他忽然开始呕吐，却只能吐出来酸涩的胆汁。
贺硝把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林熄蜷起身体，不住地发抖，只是流泪，此刻他也只能流泪。
初夏，暴雨如注。
搜寻队带回了林简云的遗体，入殓师勉强把它们拼凑在一起。事故一周后，林熄的声带已经恢复，林氏山庄为林简云举行了葬礼。
一把把黑伞像是干枯的土壤里开出的黑色玫瑰，满世界只剩雨珠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苍穹阴沉着，却异常闷热。
花圈中央摆着林简海的棺材，这个刻板的男人死了以后依旧一丝不苟，斑驳的头发梳的体面，皮肤上的血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穿着他生前最喜爱的一套西装，这本来是他为和那个女人的婚礼时准备的。
林晗披麻戴孝，跪在蒲团上，身后人群依次向两边让开，贺硝撑着一把黑伞，陪着林熄来吊唁。
“哥。”林晗小声叫他。
林熄磕三个头，上了香，站起身，摸了摸林晗的脑袋。林晗在雨中小声问他：“哥，你会陪着我吧？”
林熄没点头也没摇头，长期的压抑情绪让他神色有几分麻木，眼眶深陷，眼中几乎没有什么色彩，像是乌蒙蒙的天空。
“哥。”林晗又说：“你留下来陪我吧，我们一起在山庄生活。”
林熄干涩的唇瓣动了动，让自己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小晗，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哥。”林晗哭了：“你别这么说，我害怕。”
他又说：“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不能没有哥。”
“别怕。”林熄轻轻安慰他。
“哥……你去哪儿？”林晗在林熄身后问。
“去哪儿？”贺硝在身侧小声问林熄。
“我有点累了。”林熄低声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贺硝担心他伤害自己，但林熄用沉默抗拒他的靠近，这时，哈曼达医生给他发来消息。
贺硝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林熄目前的状况，不能贸然接近，贺硝只能拜托九尾一定照顾好林熄，自己匆匆赶往荒漠集市。
***
他们在葬礼后分开，白怀和许正约会去了，温斯顿陪着贺硝一起去领体检报告。
“你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吗？”
今天301辐射区也在下雨，集市的洞穴里湿漉漉的，到处趴着荧光青苔，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诊疗室的顶灯摇摇晃晃，映照两个模糊的人影。
贺硝抬起头，哈曼达整理着他的病例报告：
“二代战争的时候，你被奥林匹克检测出一级污染。我对你做了基因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你在奥林匹克时被植入了大量的……是叫R基因，对吧？”
“这些好的基因有一种奇妙的修复能力，多年来一直在对抗你的污染基因，就像两支球队，在你身体中比赛。”
“除此之外，你的身体中有仿生材料，能够使你的身体承受高压，一定程度上减缓了坏基因发作的速度，这就是为什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至少前二十几年——你没有表现出异变倾向。”
“但是现在，你的进化速度太快了，越来越快，我想你一定有什么其他原因，才这么着急进化。”
“你在进化的同时，也催化了坏基因的变异。现在，这些邪恶的基因已经侵蚀了你的身体，即使是仿生材料也不能阻挡它们。”
“你总是出血，凝血功能变得很差，是因为变异基因在对抗你体内另一种基因，现在看来，变异基因似乎要赢了。”
“除此之外，头晕也是你大脑变化带来的后果，还有器官扭曲抽搐、移位甚至无规律生长，你的身体正在脱离你的掌控……”
“你之前说的毒素，根本不会影响到你，你知道你自己的代谢能力很强的。这些症状不是偶然出现，都是基因变化的结果。”
“简单来说。”哈曼达推了推眼镜，把体检报发送给他：
“你要变异了。”
“你是说……”
贺硝脑中“轰”地炸开，一时间大脑空白，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很猛烈，声音因为呼吸困难走调：
“我要死了？”
哈曼达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多久？”贺硝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问。
“我不能给出准确的结论。”哈曼达说：“也许很快，也许还要一段时间。你知道，我们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异变基因。”
“有没有什么办法延缓……变异的速度？”贺硝知道，目前全球没有任何能够扭转基因变异的技术，否则林简海也不会死。
“我只能根据你的情况，给你配了一些特效药来缓解你的痛苦……每个变异体都会有这一天，别害怕，我会为你祈祷，你不会下地狱的。”
“不用了。”
贺硝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五颜六色的注射剂，收进背包里，转身离开：
“为我爱人祈祷吧。”
白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贺硝的神色。
他们又聚集到了小旅馆之中，许正临时接到了其他的任务，还没有回来。
“那你现在……”
白怀欲言又止，他想安慰贺硝，但他知道基因变异是不治之症，如同宣判了死刑，人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现在说什么都很徒劳。
即使贺硝这样天天把“命值几个钱”挂在嘴边的流氓，真到了那么一天的时候还是会很茫然。
他又想问问贺硝怎么想，但这样听起来好像在问贺硝的遗言，于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是一阵死寂。
直到温斯顿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是指相柳，贺硝的心思却没在他的问题上，手肘撑着双膝，垂着脑袋，十指交叉，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当时没直接跟林熄求婚，要不然他就要青年丧夫了。”
贺硝没把自己的命当命，也没把死当回事，雇佣兵的命不是命，就像叶彰死的时候无声无息。
一个雇佣兵死了，立马有几百个雇佣兵从人造子宫中出生，他们顶多算有点科技感的试验品。
他以为自己一直会这样，想不通优等基因为什么会怕死，现在他好像明白一点，死亡并不可怕，分离才是最悲痛的事情。
温斯顿沉闷地抽着烟。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许正背着枪进来，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被温斯顿的烟呛的咳嗽。
温斯顿默默把烟掐了，许正感觉屋内的氛围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贺硝站起身，与她擦肩而过：
“在我死之前，杀了相柳。”
第216章 遗嘱
雨, 到处都在下雨。
林熄回到了相柳公司，这里没有下雨，机械支撑的城市无悲无喜, 林熄再一次站在了深坑边缘, 不远处的中央实验室已经在火海中变为废墟。
这次事故评级为特大爆炸事故, 相柳公司正在着手重建中央实验室, 爆炸波及到正在建设的内塔骨架, 金属骨骼被炸出缺口, 作业机器人正在重建。
“董事长，这次事故导致30%的储备元素损失，中央实验室损失预计达到200亿，不过大部分重要资料得以保留, 工期预计延长1年02个月。资金方面, 在没有外部融资的情况下, 本期实际成本投入已经到达预算临界值。”
相柳公司为保持其中立地位，一般不与其他公司发生投融资与债务关系, 这意味着继续这个项目的继续需要动用相柳公司的自有储备金, 并且很有可能入不敷出。
九尾给出了另外一个方案：
“如果现在终止项目，或者仅保留丹阙城段工程，可以节省60%—80%的成本，并且可以获得广泛资金、技术支持, 便于项目顺利实施, 防止再次出现类似危险事故。”
九尾的意思是他可以及时止损，她支持林熄, 但短期内从无到有，从技术开发到制造，完全由相柳公司自行承担、可能面临无数未知困难的项目, 并不是一个好的投资选择。
即使她知道林熄这么做的主观意愿更强，但她希望林熄能够更客观一些。
不过林熄更在意的是成本节省率。九尾的言外之意是目前为止的投入，对于整个项目来说仅仅是九牛一毛，就像林简云说的，这个选择很可能让相柳倾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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