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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下涌动一阵,同样跃出水面,与温斯顿碰了面,他们在另一个较大的残片上, 在两组人之间还有无数散落的残片, 仿佛碎掉的尸体漂浮在海面。
不等两方再次交火,又是一阵隆隆声, 躁动的狂风中弥漫起黑烟迅速扩散到他们这边。
紧接着,岩浆在高压下发出刺耳的嗡鸣,附近的水域瞬间升温, 海面沸腾如同滚汤,海面下一列弧形海底火山群在台风群与地震的刺激下同时爆发。
飓风掀起巨浪,在洋面形成水龙卷,海水没来得及弥补空缺,岩浆喷涌而出,旋即被狂风裹挟,随着大风淅淅沥沥落在周边的海面上。
海面上的景象已经惨不忍睹,岩浆落下时带着橙红色拖尾,仿佛又回到了陨石坠落的时候,空中的雨水撞上岩浆冒出黑烟,空气瞬间闷热起来,毒气弥漫,风力正在逐渐减弱,5号台风眼路过了这里。
然而小岛的凌迟并没有结束,台风群搅动了原本庄严肃穆的冰山,在海水的涌动中,不远处巨大的冰山开始翻转,庞大的身躯浮出水面,连带着他们脚下的残片一道倾斜,与此同时,陆地上沿岸沙群成型了。
两个顶级猎食者正式碰面,向对方发出怒吼,冰山带着几人脚下的岛屿碎片,被台风群推向岸边。
它们的速度飞快,人力根本无法阻挡自然的步伐,然而下方火山群再次喷发,岩浆直冲水面上的冰山,一阵令人心悸的闷响,冰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开裂。
一瞬间,海面热浪翻涌,高额热量中,沸腾的海水蒸发又凝结,浓稠的海雾顷刻间在海面弥漫。
此时台风眼已经到达,上方重叠的云层闷着这片海域,海雾根本无处可去,混沌之中,冰山残片倾轧上陆地,在冰原上留下巨人的足迹。
巨响过后是片刻宁静,海面上曾经极光流动的小岛终于彻底被毁灭,只有零星的残片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继而是大风悲鸣,仿佛一曲玫瑰岛的挽歌,嶙峋的冰原上风雪肆虐,沙群卷起碎冰,随着冰山飘荡的海雾瞬间被吹散。
气温骤降,冰霜爬上厚重的防护服,一片白茫的世界中,林熄被一只手攥住。
风雪后露出贺硝的双眼。
“抓住你了。”
贺硝掐住了林熄的脖子,轻而易举将他举到半空。
“林熄——或者相柳,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关于我,关于我们。”
现在贺硝变成了审判者,他们的地位随着身份的改变而置换,这一刻是贺硝梦寐以求的、审判相柳的时候。
林熄闭上眼。
象牙塔毁了。
他夜以继日、倾尽一切的心血,一切都毁于一旦。
他说不出话,巨大的痛苦让他没有什么表情,他太累了,他所追寻所努力的一切,他不计后果的投入,一切都像海里的泡沫爆破。
他无法平息贺硝的怒火,也无法解释这一切,贺硝不会接受他的任何解释,因为现在贺硝心里他就是一个无耻的、唯利是图的骗子。
虹膜这样分析。
贺硝的心跳,血压都达到一个史无前例的水平,情绪与基因的双重作用令他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难以抑制,掐着林熄的手臂爆出青筋,在无法撼动的力量下林熄的挣扎都不值一提。
台风群与沙群的对峙令他们获得短暂的平静,风雪停歇,贺硝无比企盼林熄能说些什么,可他又想不出林熄会说什么、能说什么。
事实上林熄也没有开口。
一瞬的寂静也像千万年岁月,紧接着,头顶层云重新凝聚,下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
与此同时,贺硝收到温斯顿的消息,象牙塔爆炸造成丹阙城地面大规模坍塌,引起了神州的注意,神州的雇佣兵追着温斯顿到了这里。
黄鸟向奥林匹克出卖了他们,贺硝知道黄鸟对他们的利用到此为止了,他不知道黄鸟为什么同样执着于杀掉相柳,现在也根本理不清思绪去想这个问题。
温斯顿不断催促他离开,贺硝却没有回复,他看着林熄,甚至到了祈求他开口的地步。
说啊,林熄。
寒风重新聚拢,天际传来风群的怒吼,雷暴区到达陆地上空,黑紫的云层中闪电若隐若现,下一瞬,轰然劈下。
炫目的光令天地一片煞白,海面呼啸着扬起巨浪,数百米高的海啸即将席卷这片冰原。
“贺硝,来不及了。”温斯顿提醒他。
说些什么,林熄。
可是林熄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甚至没有看他,二人在沉默中拉锯,双方都不肯让步。
温斯顿叹了口气,抬眼看远处,狂风中燃烧的岩浆在天际划出一抹绚烂夺目的奇异云霞。
悬浮舱的远光灯穿透云层,在积雨云里显现出身形,九尾知道了这件事,从休眠升级中强制苏醒,亲自带队,很快锁定了他们。
另一边漆黑的夜幕中,奥林匹克的悬浮舱群如同黑夜游行的鬼魅,影影绰绰在不远处的天空盘旋。
“贺硝,再不走来不及了。”
温斯顿登上勉强还能用的悬浮舱,最后催促贺硝。
“贺硝。”
“贺硝!”
“回答我,林熄!”
“砰。”
一颗离子弹悄无声息地划破风雪,转瞬间穿过林熄的胸口。
一瞬间世界仿佛按下静音键,许正扑过来,却被温斯顿阻拦,贺硝耳中嗡鸣,紧接着,什么也听不见了。
鲜红的血穿透防护服,炸出血花,贺硝眼里露出一瞬的茫然无措,在林熄身后看见远处的狙击枪。
“任务完成。”白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冷漠的有些残酷。
血水顺着防护服飞速下滑,流到贺硝手上,他仿佛被滚水烫了,松开手,林熄如同一只飞鸟极速下坠,贺硝迟疑一瞬,接住了他。
“我……”贺硝想说话。
林熄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最终也不愿意看他一眼,两颗红痣暗淡下去,仿生虹膜弹出,检测不到执行官的生命体征,权限自动解除,那上面记录着林熄锁在最高权限里的一句话:
“致我所珍视的、深爱的。”
致我所珍视的、深爱的。
后面应该如何称呼呢,样本H7-690、雇佣兵Y5-1760,还是贺硝,或者更亲密一些……
林熄低低地笑了,深夜的落地窗前,他俯视着这片人类废土,在他身后沉睡的是他对于人类唯一的羁绊。
贺硝在他身后睡得很熟,带着项圈的野兽完全失去了身为TP应该有的警惕,放下所有戒备。
林熄抚摸着手上的戒指,那是贺硝亲手给他戴上的,他不舍得摘,戒圈在手指上压出淡淡的痕迹。
他想给贺硝留点什么,一句话也好,一封信也好,至少是一点回应,他在床上看见贺硝的眼睛,知道他渴望什么。
但这很难,他经年累月的学习如何隐藏自己的情感,使它们完完整整地被包裹在自己的心里,因为执行官这个位置太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无法宣泄于口,贺硝也就无从得知,在获得与失去的边缘徘徊。
他想不出后面要写什么了。
“在想什么?”
贺硝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从后抱住他的腰,轻轻地吻他侧颈,他把手搭在贺硝手臂上,侧头回应他。
黑暗埋没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在无光的地方温和地包裹着朦胧的爱意,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消失了。
明天,他还是首席执行官,贺硝还是贺硝。
贺硝将他拦腰抱起来,压在床上,不肯罢休。
“你是狗吗。”林熄问他。
“那你是我的主人吗?”贺硝握住他的手腕。
虹膜被贺硝摘下来,放在一边,未写完的话戛然而止,林熄可能需要再想想。
昏暗的天空预示暴风雪即将来临。
贺硝开始颤抖,止不住的咳嗽,他迟缓地把林熄抱在怀里,拼命抑制自己的呼吸,冰原上失温的身体在极速冷却,变得如同离开水的珊瑚一样苍白。
他抱紧了林熄,生命的流逝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像旷野的风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林熄走不出那片荒原了,他从来不知道杀了林熄他会这么难受。
他开始犹豫,理智告诉他相柳已经死了,他们应该启程前往荒漠集市,可那段情感在挽留他。
“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不要往前走了?”
他从后抱着林熄,嗅闻林熄身上的味道。
林熄翻了个身,注视着他。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夜里静谧无声。
良久,林熄难得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我差点就要动摇了。”
他笑起来,抱紧了林熄:“我会继续努力的,执行官。”
“贺硝,走吧。”
贺硝恍然回神,白怀在他身后:“相柳已经死了。”
乌云凝成一团,冰雹就要落下,贺硝缓慢地站起身,才发觉刚才漫长的踟蹰不过一瞬。
他放开了林熄,让他孤零零地躺在干涸的冰原上。
“走了。”
他缓慢地起身,朝着悬浮舱走去,乌云沉沉如同鬼魅,他终于在冰雹落下的瞬间转身狂奔,将林熄紧紧护在身下。
沉重的冰雹砸在贺硝的肩背上,他弓起身子,如同一只自我保护的野狗,保护着怀里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
他还是舍不得,那是相柳,也是他的爱人,是他无数个良夜里暧昧的温存。
那是林熄。
他唇瓣颤抖,想要吻林熄,可只碰到冰冷的防护服,厚重的防护服隔绝了他们,咫尺之间也变得无限远。
他们从来没有接吻过。
他们一起度过那么多个日夜,贺硝吻过他身上的每一处,可唯独没有碰过林熄的嘴唇,林熄把接吻这件事看的极其重要,没有接吻的暧昧更像发泄,林熄说他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什么话都不可信。
他恍然明白,林熄从来没有真正的、完完全全地接受过他,他以为自己走进林熄的内心,结果还是无法打破坚冰。
“你们先走……我等等就来。”贺硝滞缓地说。
“你……唉,好吧,在集市等你。”
奥林匹克和神州的悬浮舱同时出现,白怀担忧地看了一眼贺硝,被温斯顿拉走了。
雨雪冲刷他们身上的血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林熄只是睡着了。贺硝发现脸上温热的液体不是血,是眼泪。
贺硝喉咙干涩,垂首碰了碰林熄的防护头盔,他声音发哑,讷讷自语:
“我头脑清醒,认知清楚,意识清晰。”
“我发誓,我爱你。”
第224章 人
北半球高纬度迎来了冬季, 80号辐射区白雪皑皑,冻土层中的荒漠集市温度在 -70度之下,集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昨晚冻死的酒鬼。
哈曼达医生在荒漠集市有个破烂的小医院, 科技公司的禁闭室比起阴暗寒冷的病房, 都可以称为五星级酒店。
冷气从门缝里吹进病房, 带走本就稀薄的暖气, 角落里躺着结冰的老鼠, 房门发出吱嘎响声, 温斯顿开门进来。
“太冷了,我们找个悬浮舱,去南半球吧。”病房里的白怀见他回来,建议道。
事实是, 他们炸掉了相柳的公司, 除了射杀相柳, 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利益,经年的筹备几乎用尽了他们所有的财产。
贺硝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 温斯顿与白怀凑了点钱, 租了哈曼达医生一间病房,在荒漠集市找了一份防暴者的工作,用以维持几人的生存。
“再说吧。”温斯顿说,目光看向白怀身后:“他今天怎么样?”
“他疼的睡不了觉, 昨晚浑身都肿起来了, 哈曼达开了镇定剂,让他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温斯顿沉默地点点头:“我去买燃料。”
“我和你一起去。”白怀站起身:“顺便看看悬赏令里有没有可以接的任务。”
两人出去后,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太阳快落山时,贺硝睁开眼。
即使有镇定剂, 内脏与肌肉的痛感依旧无法忽视,他半睡半醒,睡一觉起来意识有些不清晰,下意识地摸摸身侧,只摸到坚硬冰冷的墙壁。
他被冻的缩回手,冰凉的触感令他意识回笼,眼球布满血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肿的几乎握不住禹。他把枪收起来,打开腕带,找出一本日志。
8月27日雪
-对时间的认知开始模糊,总觉得活在十几年前,记忆混乱。
仍然水肿、咳嗽,吐出的血变黑了。
-不知道小咪怎么样。
-醒着也做梦,有时候梦到林熄还活着。
贺硝的呼吸声像破鼓风机似的,他收起腕带,咳嗽几声,趴到洗手池边,吐了几口污血,发现自己的左手拇指变形了。
他轻轻一掰,咔嗒就断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觉得烦躁,骨头也正在被肌肉分泌的酸性物质溶解,他尝试把指骨接回去,发现没用,干脆就让它歪着了。
镜子中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脸颊消瘦,眼窝深陷,双目无光,贺硝觉得如果林熄还活着,看见自己这幅样子绝对认不出来。
镜子中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林熄死了,他拆掉了那个项圈,也没有人电击他,项圈被他仍在了那片冰原。
贺硝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半晌,忽然一拳打碎了镜子,碎片扎入他皮肤中,黑色的血水顺着指尖落在地上,外来的痛楚令他理智稍稍回笼,随着变异基因的深入影响,他变得愈加暴躁,难以自制。
他颓然坐回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
一枚白色的圆环,曾经的主人是神州公司的董事长。贺硝从林熄冰凉的手指上将它摘下来,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据为己有。
他打开白环,没有林熄的权限,他根本没办法让白环组装成枪,初始化面板上打着圈圈,始终在加载中,下方一行小字写着“第280219次初始化”。
贺硝不知道它在初始化什么,只知道从林熄死后,每次打开白环都是这样。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着林熄的死,但在基因的作用下,他开始遗忘很多事情,大脑逐渐迟钝,他感觉自己将要变成一只本能驱使的异种,甚至连林熄临死前的样子都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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