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会员中心 | 我要投稿 | RSS
福书网
站内搜索: 高级搜索 如有淫秽信息或侵犯了您的版权请联系邮箱fushuwang@outlook.com删除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25

双玉记(玄幻灵异)——溯痕

时间:2025-09-23 19:46:17  作者:溯痕
  阿爷抱着他,愤愤地打抱不平:“你还是个宝宝呢,怎么能一天到晚读书写字,你爹太不像话了。”
  “就是。”
  他穿着大红的袍子团在阿爷怀里,脑袋上的大红娟花都被压变了形,埋在阿爷胸前用眼泪将阿爷的青衫打湿了一片,还一抽一抽地学腔:
  “小宝,小宝还是个宝宝呢!”
  不知道阿爷同阿爹说了什么,第二天,伊墨把他接到了山上。
  伊墨是个老妖怪,住在城外的山岭里。阿爷说,那是他阿爹的相好。相好是个什么意思,他还不大懂,只知道这个词本身,不大正经。
  阿爷用一幅不正经的表情,撇着嘴哼唧:“不叫相好,难道叫姘头?”
  那天是午膳,餐桌上就他和阿爷及阿爹三个人,吃的好好的,不知怎么谈论到伊墨,阿爷就说了这么一句。
  阿爹眉头动了一下,而后淡淡地说:“行罢,您说是甚就是甚。”
  伊墨是一条大蛇妖。阿爷说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对丫头小厮不能说,对旁的人就更不能说。说这话的时候,阿爷皱着眉,额头被皱出了深深的几道线。
  阿爷不大喜欢伊墨,但也不阻止伊墨带他出去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妖怪和人不是一回事,以为处处都是这样的,有妖怪有凡人,大家在一起生活,虽不是和和美美,但也客客气气。
  起码阿爷对伊墨是很客气的,只是会偷偷对着伊墨的背影翻白眼,他瞅到过好几回,于是也学着对人翻白眼,接着就被他爹罚跪了一天。
  他有点怕伊墨,每次见到他都想刨个洞躲起来,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这是妖怪界里小妖对大妖的畏惧本能。
  且伊墨确实不大好相处,一个月就来两三回,来了也少言寡语,脸上也冷淡淡的,没有表情,偶尔看他一眼,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他一直就知道伊墨嫌弃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也不敢去问为什么。
  即便是被阿爹嘱咐带他出去玩,也只是拎着他衣裳的后领,几根手指把他拎起来,做法把他卷到山上,往林子里一丢,就化作原形,挑一棵大树挂在上面打盹了。
  他在山上的时候,也可以化作原形,变成一只胎毛未褪的灰扑扑的小狼崽。
  这是只有在山上时才能得到的特殊待遇,沈宅里他不可以变回原形,否则要被阿爹打一顿。挨了几次打,他便记住了教训。
  他在林子里四肢着地的奔跑,翻滚,还可以嗷嗷叫着追撵山鸡,灰兔子,野狐狸,小老虎……都是些和他一样的小崽子,互相用奶牙咬来咬去地扑腾,倒是从未想过为什么没见到成年野兽。
  直到他追着一只小山猫爬上了树。
  树可真高,当他被山猫挠了一爪子冷静下来,才发现底下的景物都变得那么小,连伊墨那么粗的一条蛇都看不见踪影。
  他吓坏了,在枝头嗷嗷叫。
  叫了许久,伊墨没有来。
  他停下了叫唤,趴在枝干上缩成一团,忍不住掉起眼泪。
  泪珠从灰色的皮毛滚下,还没有落地,就被山风吹不见了,消失的不值一提。
  从被丫头小厮环绕的沈宅里出来,没有哄着他的阿爷,也没有偶尔凶巴巴偶尔不正经的阿爹,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世上没有那么多一定要待他好的人,或妖。
  他越想越伤心,泪水一串串地从枝头坠下,灰扑扑的皮毛都没了光泽,呜呜的奶音细弱的响起,鼻音哽噎像是一条被遗弃的小狗。
  “哭什么。”不知看了多久的黑蛇就盘在他身边的细枝上,口吐人言的嫌弃:“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小狼崽顿了一下,原本只是细细的呜咽,见黑蛇不知在一旁看了多久的好戏,骤然拔高了嗓门,哇地一声嚎出来。
  他在这老妖蛇面前从来都是见了猫的耗子,能躲就躲,能低头就不抬眼,畏畏缩缩的模样,就是被拎出来玩,也一直自己一个人静悄悄地跑到打扰不到他睡觉的地方才敢撒欢。头一回在老妖怪面前理直气壮,却是扯着嗓子哭嚎。
  就这还嫌不足,也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底气,认为对方不敢拿他怎么样。他索性变回了人形,衣裳还没学会变,就光着身子披头散发地坐在树桠上扯嗓子:“哇哇哇——”
  伊墨瞪大了眼,愣了片刻,掉头就想游走,刚在树枝上转了头,又莫名停下来,望着这光屁股干嚎的小崽子,努力让自己运起十二分的耐性,放缓语调,学着沈老太爷和沈清轩往日的语气说:“你这么大的男孩子,还哭,丢不丢人?”
  小崽子终于停下来,红肿的眼睛噙着满满的泪,盯着黑蛇片刻,挥了下小拳头:
  “我才三岁!我当然可以哭,我,我,我还是个宝宝呢!”
  他喊完就泄了气,又觉得自己不够凶,顷刻间酝酿好情绪,继续咧开嘴嚎啕大哭。
  伊墨觉得自己大约是白活了一千多年,被个小崽子堵住了嘴,竟觉得他好有道理,无言以对。
  夕阳西下的山林,太阳泛着红红的光晕,照的林木晕黄,金灿灿的发着光。林间的鸟儿都收了声,躲在草窝里瑟瑟发抖,还有无数野兽毒虫,在林木洞穴里,摁着自家的小崽子不许它们出去看热闹。就怕那大妖不高兴,把它们团团做了晚餐。
  唯有一个光屁股娃娃,坐在大树枝桠上,哭的声嘶力竭,嚎的尽情尽兴。
  伊墨的蛇脸毫无表情,唯有瞳孔缩成了一道竖线,昭示着无尽的困扰和烦躁。作为修行千年可移山倒海的大妖,着实没什么东西敢在他面前放肆了。
  可惜,遇上这么个东西。
  “你想怎么样?”伊墨问。
  嚎啕声止住了,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抽噎半晌,奶音哑着嗓子说:“你抱我下去。”
  伊墨甩出蛇尾,刚卷上肥嘟嘟的娃,他又嚎起来:“不是这样,你变成人,抱我下去!”
  伊墨:“……”
  他简直气极而笑,化成一身黑衣宽袍大袖的人样,坐在树丫上问:“抱?”他从未抱过这玩意,倒是很有把他生吞的心思。
  可光屁股娃娃这会儿一点都不怕他满满冰霜的脸,张开藕节般胖乎乎的双臂,理直气壮:“要抱!”嘴一咧,大有不抱就继续哭的架势。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伊墨盯着这半人半妖的小杂种,小东西来这人世短短三载,还是头一回表现出骨子里的执拗,就这么伸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等他。
  冰冷的双手终于伸了过去,伊墨一脸嫌弃地把这大约是吃了耗子药昏了头的小畜生抱进怀里,落在枯叶绵软的地上,他把他往下扒拉,小崽子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抱我回家!我还是个宝宝呢!”
  这玩意儿约莫真吃错了药,往日里的怂样都是装出来的,现下原形毕露,果然是个讨厌的小崽子。
  伊墨一手托着他的光腚,面无表情地把这坨玩意儿抱回了沈家。
  并不知道怀里这坨东西,打这时起,再也没怕过他,并一路狂奔在吃错药的路上,甩不开丢不掉,蹬鼻子上脸地当了他几百年的“宝宝”。
  又一阵北风迎面而来,沈珏伸出手,接住了一瓣梅花。
  更多单薄艳红的花瓣散在空中,又落下了地,浸入了黄泥,又被雪花淹没,很快就消失无踪。
  沈珏松开手,让那枚花瓣随风远走,伸手在野梅旁的岩石上点了点。
  灰白的岩石挪了位,露出被压的光整的土面,紧跟着土块翻涌,稀拉拉的褐色根系被凌空刨了出来。
  颤巍巍的野梅带着光裸根系浮在半空中,无依无靠地随着黑衣人的身影前行。
  它不过是一株生不逢时的野梅,灵智未开,生死未知。此刻被刨出艰难生长的岩石缝也无知无觉,被妖力托着浮空前行,仿佛多少年以前,一个大妖托着一只小妖,风雨不侵地走了许多路。
  小妖被安置在沈家温暖宅中;
  野梅被安置在一片肥沃土地上;
  丑陋的枝干歪七扭八地生长着,不远处是一座合葬的坟茔。
  黑衣人挤出一滴血,滴在野梅的枝干间,血液瞬间就被树干吸了进去,似乎是眨眼间,丑梅拔高了两寸,花骨朵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而后红色花苞一团团地炸开了,梅香倏尔浓烈,罗浮山的小小坟头,盈满了冷香。
  沈珏退了几步,盯着墓碑,凝视片刻,微微笑了笑。
  他说:“给你们送个宝宝玩儿,开心么。”
  说完他就不再吭声。
  坟茔上空散着梅香,墓里只有两具白骨,无法回答他。
  他默默站了许久,天黑了又亮,晨曦中他转过身,背着行囊的背影挺的笔直,沾满泥点的袍摆翻飞着,一步步下了山。
  野梅不知自己被驯养成家梅,本能地扎根深野,肥沃的土地和那妖精的心头血滋养着它,让它丑丑又坚韧地守在坟前,竖着心平气和的枝条,一年年开花、结果、落叶,从“宝宝”长成了盘虬老梅。
  无尽轮回里,数不清的果子落下了地,只是从无有人,会把它精心长成的果实,洗净晾干,放进满满蜜糖的罐子里,做成酸酸甜甜的糖渍梅子。
  它从来也不知道,那一代代用青梅逗弄小辈,而后骗一代代子弟们学会腌梅传统的沈家,已堙灭在时光的尽头。
 
 
第三章 
  走在山脚的荒芜小道,沈珏回过身,望了望百年都没有变化的罗浮山。
  这荒郊野岭的山头,也不知当年的伊墨是怎么选的地方,千里沃野,却了无人烟。
  那老妖蛇缠了沈清轩三生三世,最后终于如了愿,披着红盖头把自己嫁出去不算,还找到罗浮山这么个人烟绝迹的好地方,把他自己和寿命短暂的夫君摆的整整齐齐,成了滋养大地的白骨。
  从前他变成狼身,老妖怪都嫌他皮毛腥臊味不好闻,也不知道那时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埋在重重土下,皮肉腐烂,白骨嶙峋。
  毕竟,他那么挑剔。当妖的时候泡澡非温泉不用;吃肉要片的薄如蝉翼;泡茶用井水,都嫌弃味道不正,不辞辛劳地飞个几千里,去积雪的山头,要山尖尖上,最白的那一小撮雪水……这老妖矫情的令人发指。
  即便剔了妖骨变成人,压了性子过日子,也没改到哪里去,活生生地把他一家子逼成了最顶级的厨子,衣饰更不必说,再好的棉锦绸缎都瞧不上,上贡的织锦捧到他面前,他能指着布料,嫌蚕吐的丝不够均匀。矫情的让人好气好笑,又拿他没办法。
  于是他只好跋山涉水,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这老妖怪从前褪下的蛇蜕,替他做了几件贴身衣裳,换来人家勉为其难的满意,还一脸不情愿地揉了揉他的头。
  这老妖怪,高兴的时候喊他沈珏,不高兴了喊他小畜生,只有睡迷糊了或喝酒喝昏了头才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小宝”,让他抱一下都是满脸“你可真敢想”,再逼下去,老妖怪索性一脚踢过来。每次磨缠许久,才肯闭着眼装瞎,挺尸般让他凑近,蹭来蹭去地被弄一身毛,然后又一轮嫌弃的循环。
  然而嫌弃也枉然。
  沈清轩缺席的日子里——那漫长的总是缺席的日子里,只有他们俩相依为伴,或并肩,或踩着对方的影子,走过每个日升月落。
  黑暗中,晨光里,青山绿野,喧嚣盛世,这浩大山河,挽不住的流年。他们是互相陪伴最久的亲人。
  他曾把睡过头的黑蛇盘在脖子上赶路,也曾迷迷糊糊地变成狼形,被他抱在怀里细心地上药;更有疲惫间隙,他们停在某个陌生地方,都化作原形,依偎在一处无声地等徒劳无功的又一天结束。
  他最亲最近的老妖怪啊,用一身拒人千里的高傲姿态,花千年时光把自己惯出一堆毛病,还自我感觉良好的骄傲着。
  直到喜欢上一个凡人,又挑剔又无奈地把自己折磨了几百年,顺带折腾了人家三生三世。
  终于他如愿以偿,牵着枕边人的手,笑着合上了眼。
  现今被埋在土里,化作了白骨。
  沈珏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想,如果那时伊墨听他说了这个结局,定然要骂一句“小畜生”,然后蛇尾一甩,把他抽飞三千里去。
  就像他当年拿捏着姿态,高高在上的和沈清轩玩“报恩”的把戏时,也不曾料到,两百多年后会钻到人家坟里,抱着白骨委屈抱怨一样。
  往事俱如烟散。
  污浊的黄泥,层层叠叠地掩埋了一个修行千年无数功德在身的老妖。
  同那些花鸟鱼虫没什么两样,与那些凡夫俗子无有不同,黄土一盖,无声无息。
  再也无法矫情作妖地静寂下去。
  沈珏敛了笑容,没有让自己再往下想。
  距离他尊称“父亲”的老蛇离世已百年,风霜雨雪里替他挡在前面的背影选择了另一段旅程,偶尔浮出脑海的回忆都是些浮光掠影片段,时光拉长了他仿佛无穷尽的生命,一并扯薄了所有记忆。
  最后陪伴他的只有背上的行囊,和脚下或松软或坚实的土地,未知前路地在这苍茫人世,找一个他应诺寻觅的孤魂。
  他走出罗浮山下的荒芜小路,踏上黄土压实的大道,不知不觉又是十年。
  又一次顿住脚,他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在此处,站在人群喧嚣的街道上左右四顾,茫然地打量着来去行人,挡了挑担小贩的路。
  乡音浓重的小贩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赤着脚,卷着一边高一边低的裤腿,冲他吼了一嗓子:“你是谁家汉子,站这看甚?还不让路!”
  沈珏忙退了几步让开,浓重的口音倒是听懂了十成十,原来竟不知不觉来到了雍州。
  他的腿脚约莫是坏了,不听使唤,每每他大脑一放空,就带着他到处跑。
  逢清明会把他带去罗浮山的墓前,除此之外,每过几年便带他来一趟雍州,也会毫无规律地把他领进皇城里,一次次看着几百年不变制式的金色龙椅,看上面坐着不同的陌生人……他这双腿,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不拘主人的管控,很该剁了干净。
  一了百了的省心。
  沈珏低头,冲着自己风尘仆仆的长靴叹了口气,算了,还是饶它一命。
  他想,等他找到了那不知钻哪个地洞里躲不见的人,一定要把靴子脱下来砸在他面前,然后把腿摆开,告诉他:你看,找了你几百年,腿都跑坏了,你看着办罢。
  然后,然后大约相视一笑,所有风尘霜雪,就都成了曾经,变成不值一提的过往。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来顶一下
加入收藏
加入收藏
推荐资讯
栏目更新
栏目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