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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是玄石,我是个别的石头,玄石是后来山兄给我找的衣裳,怕我又被别的东西砸。”
苏栗想起他们这边为一颗鸡蛋大的石头跋山涉水多年,还有精怪居然将成人大小的一块异石做衣穿——幸好不做人了,不然简直活不下去。
沈杞显然也被这“玄石做衣”的奢豪之举怔住了,“哦”了一声,半晌都没有再吱声,揣测着穿一件玄石衣的物种,里面究竟是个什么芯子,怪不得说话声音瓮瓮,原来是隔着一层玄石传出来的结果。
他不靠谱地想,里面是个什么石头,卵石?英石?翡石?……石头种类那么多,着实不大好猜。
慢吞吞的玄石终于轮到自己说话,他深怕待会儿他反应过来,自己又赶不上提问的机会,连忙开口请教:“你们说的‘祖宗’和‘金屋藏娇’是指我么?金屋藏娇是个什么故事,你们讲给我听听,再跟我讲讲我上辈子的事。”
他不曾同人交往过,不知该怎么才能让人说故事给他听,本能地使了“利诱”。
玄石抖了抖身子,抖落下一颗拳头大的玄石来,那小玄石也被浮在半空,像驴前的萝卜钓着两人:“你们好好说,说明白了,我就将这个送给你们。”
他说完又觉得不放心,因为青袍小子——自称青云山天机观掌门的这位,实在不像个能好好说话的物种,便道:“你不要讲话,让那把剑说给我听。”
沈杞被他慢吞吞地嫌弃噎的直翻眼,他刺头当惯了,常是他噎别人,甚少体会自己被噎的难受,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
“你当我好稀罕给石头精讲话本么?”
却听那瓮声瓮气的破石头又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大山把你赶出去,只留下剑。”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仿佛打着旋儿,卷走了剑柄上贴的两张黄符,黄符轻轻落在地上,仿佛是被人小心放下。
沈杞刚伸手,正欲将符咒捡起,那邪门的风猛地一刮,定身符便稳稳贴在他脑门上。
第二道邪风卷着禁言符,晃晃悠悠地粘在了他嘴上——看上去像被贴了符的毛僵。
沈杞:“……”
苏栗:“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剑笑的一颠一颠,将自己颠出了剑鞘。
这幸灾乐祸的遭瘟师兄一点没个师兄的样子,笑的把自己倒在地上打滚,明晃晃的锋刃翻来覆去反射着艳阳,晃的沈杞眼花。
苏栗:“哈哈哈哈哈掌门师弟你可知什么是报应?这就是啦,哈哈哈哈哈。”
沈杞瞪着眼,决定等定身解除了就给师兄立地回炉,放什么玄石,不放了,抓一把湖泥送他上天。
玄石不知道为什么长剑笑成这副德行,也不觉的可笑,当下只顾着瓮声道:“谢谢山兄。”
湖面荡起圈圈涟漪,似是在回应他。
欺负了沈杞的邪风转变成柔风,从玄石上轻轻刮过,仿佛摩挲着他的头顶。
大山从来不说话,只安静地陪着他,满足他的愿望。
长剑笑乏了,凌空绕着沈杞转了几个圈才快活地停下,转身直飞到玄石面前,上下点了点,张嘴石破天惊:“你唤什么山兄,这不是你找了五百年的人么?你当唤他夫君呀。”
玄石:“……”
这也是个不大会说人话的。
玄石听山中鸟儿闲言,对人类自认也有两分了解,自然懂得夫君是怎么回事,顿时唬成了哑巴。
他懵懵地想:我竟然是有夫君的石头精么?
惊悚过后,玄石倒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夫君”和“娘子”的“上辈子”,他想:原来我上辈子是个女孩子。
又想,原来“山兄”真的是男孩子。
可惜他这么久,一直胡乱猜疑山兄是个腼腆的女孩,虽然从不说话,待他却温柔极了。
若反过来,自己是山兄的娘子,便说的通了。
玄石颇有些高兴,五十年来一直承大山照顾,常常忧愁该如何报答,如今既是“娘子和夫君”的关系,便没必要分的那么清明。
他还有两分不大好意思,觉得自己将往事都忘了干净,变成了一颗石头,有些对不住人家。
又羞赧地想,我如今是颗笨石头,连化形都不会,山兄想是因为我变不回他欢喜的女孩子,才一直不肯同我讲话。
他硬生生地将两分不好意思,自我雕琢成十分,很不好意思地想,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冷不丁又突起一丝疑虑,这长剑说的是真的么?
他身为顽石,还不会弯弯绕绕的心肠,便耿直地问白玉山:
“山兄,你是我夫君么?”
白玉山被他劈头一句“夫君”问的整个山体都震了震,湖水猛地晃动,掀起一道浪头,将被定身的沈杞打了个透湿。
湿了的符纸从他光滑的额头落下来,沈杞一把扯了嘴上的禁言符,吼道:
“苏栗,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第三十二章
大山掀了几道浪头,就没了动静,约莫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总不好跟他说,没有,上辈子他们既无三书也无六礼,连野鸳鸯都不是。
论起来撑死就是个姘头,还是那种流传在野史里成为风月谈资的野姘头——从闲汉嘴里讲来要配着满脸龌龊的表情;高门贵女们一听见就要掩耳避开,怕污秽入耳玷污了她们贞洁。
他们不过是一段流传百年的艳史——讲出来可真难听。
他的小玉石听山中鸟儿闲言碎语,稍懂了些许人间夫妻的事,自发带入了娘子和夫君,怕是知道真相要失望。
大山一如既往地沉默,不曾回应他。
玄石等了又等。他只是反应慢,并不傻。
没等来“山兄”的回答,心里就有了底。他顽石一颗,七情七魄用冰冷石头装着,七窍通了六巧——实则一窍不通。因此一切听来都是故事。
大山不吱声,他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松了口气,连先前的那点不好意思也一并松掉,对着长剑回了一句:“你也不是个说人话的物种。”
身前有玄石批他“不会说人话”后方有师弟威胁他“是不是想死”。
长剑在空中转了个圈,终于认识到他当初跳炉成剑,约莫真烧掉了脑子,否则怎么会把自己陷入两头不是人的境地。
顽石却没有追究下去,他看看长剑,又看看暴怒的沈杞,平静地道:“你们先将‘金屋藏娇’的故事讲给我听。”
——金屋藏娇不是个好故事。
还他娘是个悲剧。
长剑定定神,思量着陈阿娇最后被废黜后位,死于长门冷宫的结局,心里惴惴不安,下意识地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讲悲剧。
尤其是关乎着他能不能成功回炉的玄石还不曾到手。
他灵机一动,说了个精简版的故事——
“就是从前有个小男孩儿,大人们逗他玩,问他要不要取一个叫‘陈阿娇’的小女孩儿,男孩儿就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男孩儿后来长大做皇帝,给小女孩打造了一座金屋,让她住进去,成了皇后。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沈杞发现他师兄真他娘是个鬼才,一场悲剧故事,掐个头去个尾,成了一粒青梅竹马的甜蜜糖丸。
可真甜。
沈杞木着脸想,要不是我看过史书,我都快要信了。
岂止是他,长剑一口气说完一个故事,自己都要信了。
毕竟他又没胡编乱改,只是掐了宫廷王储争端的开头,去掉了小男孩长大后的独揽权势的尾,头尾一去,便面目全非。
连悲剧都甜坏了牙。
兴许所有悲剧一开始也不全是悲剧,往往都是甜蜜开场。
只是时光那么无情,人心又过分嬗变,甜蜜的糖丸抿化了,露出了中间黄连做的芯。
而几句话就听完故事的顽石颇有两分嫌弃,他道:“你说的故事还不如山中鸟儿讲的有趣。”
比不过鸟儿的苏栗默默地想:“我他娘又不是说书先生,谁还记得我就是一柄剑?”
现实是他敢怒不敢言,讨好地问:“还要听你上辈子的事儿吗?”
顽石领教了他说故事的水平,觉得自己吃了亏,他的衣服虽是白来的,那也是山兄给他的,这么干巴巴地几句话就想拿走一块玄石,买卖不划算。
顽石想了想,对他说:“我想先听听你自己的故事。”
长剑:“……我怕你听了更失望。”
顽石说:“你先说呀。”
长剑有求于‘石’毫无办法,只好开动脑筋回忆自己的故事。他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故事可讲,实在乏善可陈。一个被抛弃的孤儿,寒天雪夜里本该被冻死在石阶上,却有一只颇通人性的大黄猫发现了襁褓里已经发不出哭声的婴儿,于是黄猫走了过去,将婴儿压在自己腹下毛皮里互相取暖,一直到他们被道士发现,抱回道观,从此有了家。
苏栗用一种木然的声音,平板地道:“之后我就成了小道士,又变成大道士,被称为天机观千年难遇的第一奇才,奇才自然不甘平庸,翻了藏书阁的禁书,开始钻研一些邪门歪道的玩意儿……然后我就自己跳了师弟的剑炉。”
顽石从此对所谓“奇才”有了第一印象:有才无才不知,奇约莫是奇葩的奇。
他问:“你研究了什么邪门歪道?”以至于最后要跳火炉?
长剑说:“时光。”
苏栗说,卜算天机这一行做久了,总会产生疑惑,天命是不是真的注定不可更改的,若是不可更改,活一生都是被上天定好的一生,有什么意思。
他因此开始大逆不道的钻研时光和宿命,作为天机观“第一奇才”,他毫无犹豫地试图撬师门的根基——他师门就是专职卜天命的。
有欺师灭祖之嫌的他结果自然不大好,从血肉之躯变成了一柄冰冷的兵器。
站在下方的沈杞冷哼一声,“没有灰飞烟灭你就感谢祖师爷庇佑吧。”
长剑大逆不道地道:“关祖师爷屁事,他哪有这本事护住我呢?”
这一会儿欺师灭祖的变成苏栗,他却毫无所觉地道:“我跳炉以后才发现魂体里有一缕神光,是那玩意护住我魂魄不灭,被融入剑里。”
长剑也不知打哪哼出一道鼻音,轻狂地道:“我们祖师爷就是个小破仙儿,除了酿酿酒算算命,美名司命仙君,其实判官的生死簿管的事都比他多,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沈杞觉得自家祖师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收了他们俩徒孙,一个赶着一个欺师灭祖——两个屁大本事都没有的玩意儿,连个散仙都没修成,却一个比一个能上天。
他把苏栗连自己一齐骂了一遍,就算做过忏悔,转头又将那一点羞惭丢到脑后,想着他从没听苏栗说过这事,一直以为跳炉后将神魂融入长剑,是苏栗自己的本事,还曾想过这师兄虽然无法无天了些,那也是凭本事无法无天,结果竟然不是。
若不是一缕神光,他早就将自己玩没了。
沈杞忍不住问:“你那神光哪来的?”
苏栗顿了顿,觉得这个答案必然不会让他高兴,然而不说也不好,只好强行镇静,一字一句地道:“给你祖宗,”剑锋冲玄石点了点:“当年在你家给他算他相好,一不小心窥了不该窥的,被一缕神光强行压下去忘了——应该就是如今这座白玉山无心之举。”
沈杞:“……”
玄石听他们师兄弟交流,努力用脑子拼凑,大抵明白自己和山兄,都与这道士和长剑有缘,也说不上是好是坏,然而平静的生活许是回不来了。
他顺着长剑的话风开口:“说说我的上辈子。”
沈杞却在下方摇摇头:“你问他没有用,他不是沈家人,不知道你的事。”
苏栗本想辩解一下,毕竟他乃“千年第一奇才”,玄石的古往今来他都看过,一句“不是沈家人”就让他闭了嘴。
玄石问:“那你知道?你若知道,便好好说话,不要乱咒人。”
沈杞不承认自己“乱咒”,却懒得再和他计较,心平气和地道:“我们与你相识太晚了,只能告诉你早些年的事。”
这玩意怕不是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石头精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与我相识的晚,却能告诉我早年的事?你诳我?”
沈杞叹了口气:“你是我沈家人,我们相识的晚,却不妨族记里一代代认识你的人记下你的事,我自然也能从书里看到你的事,这话没问题,我不曾诳你。”
他说着挽起长袖,将右臂上那只正在散发绿光的黑狼图腾亮了出来:
“说起来你可能不大信,你上辈子也不是个人,你跟它长得一模一样。”
玄石哑语,忍不住凌空浮了下去,一颗偌大玄石落在沈杞身前,比他还要高一截。
“你是说,我上辈子是条黑狗么?”
——我上辈子是条黑狗。
长剑深怕自己会憋不住笑声,凌空一个倒挂,把自己一头戳进了泥地里。
戳进去也没安生,剑身疯狂颤动着,震出一地泥水。
沈杞清隽白脸已然扭曲起来,简直想跳脚:
“什么眼神!你变成石头眼神也瞎了不成,这哪里像条狗?这他娘明明是威风的黑狼!”
“师弟。”赶在玄石说话前,长剑跳将而起,顺带糊了他一腿泥:“仪态,仪态,掌门风范。”
沈杞深吸一口气,狗屁掌门风范,这破掌门谁爱当谁当,早就不想干了。
他舌尖抵着后齿根,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掏出黄纸一张,两下撕扯,扔在地上道:“这是狗。”
一点灵光落在黄纸上,扁平纸张仿佛被充了气,倏然胀大,长出耳朵尾巴四条腿,一条黄狗吐着舌头,往玄石身上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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