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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玉记(玄幻灵异)——溯痕

时间:2025-09-23 19:46:17  作者:溯痕
  他说:“那我也给阿奶抄经。”
  阿奶说好,然后说,要专心。
  沈珏想起来,他抄了许多经文,但是都没有阿奶抄的多。
  后来几十年,阿奶不知道抄了多少经文,厚厚的一摞摞抱着上供,又焚毁。
  而他自阿爹去世后,再不曾为阿奶抄过经,连佛堂也没有再去过。他把那个护过他,为他放下菩萨心肠,使起霹雳手段打卖了许多丫头小厮的奶奶,彻底遗忘在梅林木屋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阿奶在幽微烛火里孤仃仃的抄写着不知为谁祈愿的经文,直到她再也抄不动的时候,躺在木屋破旧的小床上默默死去。
  又看到阿爹。
  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刚刚赶回家就跑到佛堂门口跪着的阿爹身上。
  他从阿奶的床上跳下了地,带着身上清屏姐姐吐出的血,从阿奶打开的门缝里走了出去。他依然是小狼崽的模样,嘴角还沾着先前咬过阿奶手掌的人血,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阿爹。
  月光里他清楚看见阿爹面色疲倦,唇上泛起了白皮,一望便知是连夜赶回家来,怕是连水都不曾喝过一口。
  他问他:“阿爹,什么是小杂种?”
  沈清轩的双眼蓦然睁大,而后嘴唇紧紧地抿住了,甚至抿的太用力,唇角的形状都变得扭曲。
  深秋的夜里有些寒了,他忽而觉得浑身发冷,撇开眼,几乎是不忍心再看阿爹僵硬的神态。他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仿佛胸口里那团血肉被无形大掌捏成了各种形状,又是酸又是疼还有许多说不上来的委屈,一股脑地都冲着那团血肉里钻去,立时咬紧了嘴唇,怕自己一开腔便要哭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脑袋摇了摇,稍后又摇了摇,方才低微着声音,讷讷地道:
  “阿爹,我是小杂种么?”
  然后沈清轩站起身,将他一把提起来,几乎是恶狠狠地,一巴掌扇了他。
  他从来也没挨过阿爹这样的打,被打了也只是木木地转过脸,看着沈清轩红透的眼眶。
  晶莹的水光从阿爹眼里落了下来,落着泪的阿爹凶狠地绷起脸,浑身绷成一把锋利的刀,杀气腾腾地吼他,“不许自贱!你是我沈清轩的儿子,沈家的少爷!”
  然后他看到伊墨。
  伊墨带着他行了许多路,路上指点不休,让他看这红尘万丈,众生皆苦。然而遇到不平事,又总是让他上去救人。他一开始不懂为什么妖也要救人,却养成了这个习惯,于是他跟着伊墨在寻找阿爹转世的路上救了许多许多人,还被人塑了像供起来。
  又看到赵景铄。
  五十岁的赵景铄孤身坐在高高的台子上,自斟自饮,看底下官员为他五十的寿数举杯欢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次笑脸。他很快把自己灌醉了,被太监扶着回了宫,于是他也跟着离了席。
  酒酣人醉本是春风一度的好光景,他却在帷帐里推开了他。
  赵景铄推开他,酒意尽消,神情平静地说:朕今年五十了。
  五十了,鬓角白染,眼角纹路深邃,曾挥剑拉弓的臂膀也在看不见的时候,一点点皮松肉弛,曾经光洁的肌肤爬上了黄褐的老人斑。
  赵景铄盯着他,叹着气地说:
  往后不做这事了。
  原来是觉得自己老了。
  沈珏不知他怎么就老了,似乎是一个念头就让他老去,精气神都散了的躺在那里,身形仿佛都干瘪下去。
  于是他答应道:好,往后不做了。
  那夜他们平静地并肩躺着,穿着整齐的里衣,各自将手收在胸前,隔着一点距离,只有铺在枕上的长发叠在一块儿,依偎纠缠。
  然后他睡了过去,又恍惚曾睁开眼,似梦似醒地看见赵景铄侧过了脸,正安静地凝望着他,神情是专注又恬静的哀而不伤。
  他从来也不知道,这个凝望他睡颜的帝王,在老去的夜里,内心是怎样为他祈过愿,愿他年年顺遂,福寿安康。以江山做誓,只求他能神魔不扰,夜夜安睡美梦,醒时无忧无愁。
  老去的赵景烁望着他的睡脸,虔诚地一遍又一遍为他祈福,直至鸡鸣报晓。
  沈珏睁开眼,魔气尽散,他躺在柔软床铺上,耳边是喋喋不休的经文,道门的静心咒和佛门的心经混在一处,令人啼笑皆非。
  他侧过头,看着昙薮和苏栗盘膝坐在他床前的地上,也不知这样给他念了多久的经,嗓子里出来的都是半哑的声音。
  “和尚。”他自己嗓音也干涩地问:“你俗家是不是姓赵。”
  昙薮念经的声音停了下来,睁开了眼望着他,微微一笑:“原来你真是那位和我曾曾曾……祖相好的沈大将军。”
  沈珏也笑了一声:“原来赵景铄是你的曾祖,皇亲国戚不好好当,怎么就跑出来当和尚了?”
  昙薮摇摇头,脸上颇有些一言难尽,望着他道:
  “红尘俗事罢了,施主心结可是解了?”
  沈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终究没给出一个回答。
 
 
第十一章 
  开祠堂这天,梧州城下起了蒙蒙小雨。
  天空暗沉着,南方常见的细密雨丝绵绵地落下来,清润,连绵,不像是一场雨,倒像是水分过多的一场大雾。
  沈家子弟们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从宅子四面八方的小院长廊里汇聚过来,集中在祠堂门口,互相问候着喁喁低语,面上神色倒是都肃穆许多,不见往日浮浪。
  他们在雨中等了片刻,族长和沈珏便一齐到了。
  沈家现任族长是个青年人,唤沈鹤,便是先前喊着不愿意当小秃驴的五少爷的亲爹。
  他约三十多岁的年纪,身形修长,面皮白净,偏偏蓄着一把络腮胡,在一众下颌光洁的沈家人里,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本朝并不以蓄须为美,普遍认为一把大胡子不仅碍事,还容易藏污纳垢,十分地不体面。时人更喜欢白面美少年,顶好再斜斜簪花一朵,衣袂翩翩地从身畔走过,仿若一帘幽梦。
  然沈家人都没有簪花的爱好,他们乐意给族里的小娃娃戴上一朵花,也乐意给家中妇人时不时亲手簪上两朵,就是不愿意自己戴在头上。
  而沈鹤,蓄须,簪花。
  沈家现在许是谁最奇葩,谁当族长的罢,反正这个家族从来不是以年纪来领头的。
  族长沈鹤虽蓄须又簪花,倒也不丑,沈家人都有一副好皮相,少时美少年,中时美大叔。
  站在祠堂紧闭的大门前,沈珏总是忍不住走神,想回头看看这位沈氏簪花的络腮胡族长,偏偏在场他辈分最高,只好站在最前端,美大叔站在他后面。
  与沈鹤并排的自然是沈凌老头儿,老头儿趁着最小的一代子弟还没来,歪过头瞅了瞅沈鹤的脸,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洗脸了么?”
  沈鹤只好又回答一遍:“洗了,胡子洗了三遍,还抹了栀子花油。”
  沈凌点点头:“那就好,不然邋遢着见祖宗,不敬,不敬。”
  沈鹤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嗯”一声,摸摸自己香喷喷的脸,不吭气了。
  小厮们举着伞,护着最小的一代沈氏子弟们,陆陆续续也到齐了。
  沈珏终于可以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瞅了眼沈鹤,目光尤其在他油光水滑的短髭上多停留片刻,又移到他发髻上斜簪的那朵雪白蔷蘼上看了看,看的沈鹤忍不住低下头,方才满意地收回视线,低声道:“你来开,你是族长。”
  沈鹤刚想说,您还是祖宗呢,想了想算了,沈家就是这规矩,祖宗也是沈家人,照样要守规矩。
  于是沈珏往下走了一步,沈鹤往前站了一步。
  沈凌自然也往后退了一步,于是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被无数丝线操纵的木偶,整齐划一地齐刷刷退了一步。
  沈鹤嗓音清越,高亢地响起在雨雾里:“沈氏族祭,开——祠——堂——”
  牌楼下的大门应声而开。
  祠堂三进,沈鹤走在最前方,沈珏其后,之后便是沈凌与族人们,安静无声地绕过照壁,在天井处略停,收起雨伞和蓑衣,放在庑廊处,各自整了整衣冠。
  沈鹤犹豫了一下,摘了头上那朵花,和雨伞一起摆好。
  而后重新整了整发冠,领着族人进入祀堂。
  沈珏第一眼便看到了墙壁上悬的那副沈清轩的画像。
  在一列神色容重的族长祖宗们的画像里,他是最年轻的一副,却是画的最逼真的一副,画里的沈清轩坐在椅上,姿容端正,目光含笑,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开心的事。接下来的流程,他便是恍惚着完成的,恍惚着跪拜,恍惚着叩首,天地都跪过,祖宗们都拜过。他终于站到沈清轩面前。
  画像上方蝇头小字写着他的出生与死去,何时任族长,做过哪些事……短短百十来个字,便是沈清轩的一生。
  沈珏细细读完,而后看到画像下方细小的落款:沈伊氏。
  他一时间还没想明白“沈伊氏”是哪个,发了好大一会儿呆,才幡然大悟地瞪大了眼。
  忍不住说出声:“他什么时候干的?”
  沈鹤闻声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落到那细小落款上,反而奇怪地道:“早就有了呀。”
  沈珏:“……有多早?”
  沈凌也杵着拐杖走过来,闻声道:“重修族谱那时候,画像是他托人送来的。”又道:“这几个字也是他信里嘱咐刻上的,我们族内志里都记着呢。”
  老头儿指了指挂像旁那块木匾,木匾上端端正正地刻着四个字:求仁得仁。
  先时没有注意,此时再看,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不是伊墨的字迹么,还有那木匾上,几百年过去后的一句“求仁得仁”。
  几百年前的沈清轩,之后的季玖,最后的柳延。
  一生所求,也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沈珏瞪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松开眉头,笑了起来。
  沈凌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老脸笑成了盛开的花,一瓣瓣的褶子都在高兴,忍不住双手摁着手杖说:“老祖宗,您还年轻要多笑笑。我听说,您这岁数在妖精里,还是个娃娃呢。”
  沈珏听着更可笑了:“那也是你祖宗。”
  沈鹤凑过来道:“老祖宗,待会儿去帮我们审阅族长志罢,看看哪里不合适,也好修改。”
  沈珏:“……”
  不,不要,不想看。
  于是找了个借口:“待会儿我要和昙薮大师出趟门。”
  不顾两人失望的神情,又转开身去阿爷阿奶他们的木牌前。
  灵位都是阴刻,上面有阿爷阿奶的名字,以及阿爹和父亲的名字,还有小叔一家子的姓名。
  沈珏给他们上过香,看一座座木牌上面都有姓名和表字,女眷也不例外,姓名前面具有“沈”,侧行小字纂刻着长辈或夫婿取的表字,唯有伊墨,牌位立在沈清轩身边,上面却无有夫婿或长辈取的表字。
  于是忍不住在心里记下一笔,老妖怪什么都算到了,就是忘了给自己取表字,可见无论人或妖,聪明都有尽头,总有遗忘或力所不及的事。
  他在祠堂里待到结束,拒绝了沈家又一次铺开的宴席,回到沈宅拉上蒙着眼的昙薮,拎着苏栗,就这么一妖精带着一和尚一道士,走出了沈家大门。
  苏栗:“我们去哪?我要带五郎回山门呢。”
  昙薮比较淡定,毕竟正经从辈分上算,沈珏一样是他的祖辈,幸好他那位赵家祖宗没有昏聩到不可救药的地步,除了贡献了自己的皇家内库,赠出帝王紫气,没昏了头的把沈珏立个皇后或者后妃的名头。
  不然他也得跪下来喊声祖宗。
  想一想就觉得,真真是运气。若皇家有个活在人间的妖精祖宗,哪怕是个后妃,把他摆在哪个位置,也够他们这些子孙头痛了。
  又想:幸好贫僧当了和尚,可以平辈论交。
  于是摸了摸自己眼皮上的布条,看了看方向回答道:“道友是要去雍州?”
  沈珏“嗯”了一声:“你们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应该都会超度?”
  苏栗愣了一下:“我学的是推卜一脉,超度我不会啊。”
  沈珏猛地停下,扭头看着昙薮。
  昙薮:“……会。”然后转头问苏栗:“你推卜学的如何。”
  苏栗不客气地道:“我师父说我天赋是最好的,就是不适合当掌门真人,所以才让我来找五郎。”
  昙薮转头看向沈珏。
  沈珏看向苏栗。
  苏栗不傻,被盯了一会,毛骨悚然地道:“别这么盯着我,要算人就将生辰八字给我。”
  沈珏怔在当场,才知道自己原来不知道赵景铄的生辰八字。
  他只知道赵景铄出生的年月日,还是因为参加过他几场寿宴,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一天的哪个时辰,早或晚,来到这个世间;亦没问过他幼时吃过多少苦,为何要屠尽亲族;也不关心为何季玖在私底下会唤他陈铭而不是赵铭;那些属于赵景铄的,他从未参与过的人生,他漠然无视,不曾探究,亦毫无好奇之心。
  他不像赵景铄,赵景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个清楚,问他的童年,问他第一次挨打,问他是不是出生在雪天所以他阿爷给他取字忍冬……于是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不争吵也不置气的平和时光,在不多的闲谈时分,都是他说的多。而赵景铄大多数时,都是好奇的提问者和安静地旁听者,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谈论起自己的事情。
  然而这些年里没有圣上寿诞,百官庆贺来提醒他,于是连他的生辰八字都没记下。
  沈珏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默默地站着,想起自己同赵景铄在一起的年月里,有那么几回,他刚好在宫里,太监会呈上来的一碗面,卧着金黄的煎蛋,漂着青翠的葱花,鸡骨和山菌熬出来的汤底,一根长长的素面漂亮的叠在碗里。
  他一直只当是寻常宵夜,直到不知是哪一回,放下碗箸看到窗外飘雪,才想起这一天是自己生日,而他刚刚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长寿面——在他自己都要记不起自己生辰的时候,吃完了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这样一个人,他却从没有细问过他的生辰八字,不曾关心和好奇过他的过往,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他认识的赵景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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