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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编的手艺陆芦是跟着爹亲学的,爹亲在世时教了他许多,除了编鸡笼,他还会编簸箕、背篓、竹筛和箩筐。
先用柴刀去掉长在竹节处的竹枝,将竹子从中间劈成两半,再由宽到窄,破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竹篾,最后去掉里层的白篾,只留下黄篾和青篾。
每条竹篾约摸拇指粗细,宽窄均匀,编成鸡笼最合适不过。
光是编鸡笼,陆芦便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在笼底铺上一层薄薄的稻草才算结束,他还顺道用稻秆做了个鸡窝,放在笼子的角落里。
编完鸡笼还剩下一些篾条,反正也无事可做,陆芦准备再编一个装东西的背篓。
刚架好做背篓底的竹篾,院子土墙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一个欢快明朗的声音朝他唤了一声嫂夫郎。
陆芦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色布衣的哥儿立在院子门口,怀里端着木盆,生得眉清目秀,正是成亲那日进新房给他送饭菜的槐哥儿。
看到是他,陆芦连忙放下手中的篾条,起身去给他开门。
许是因为见过一面,又都是哥儿,年纪上也相仿,陆芦见着江槐莫名有几分亲切。
木盆里装着几件还未洗过的衣物,没等他走近,江槐便隔着木栅栏问他:“嫂夫郎要去洗衣裳吗?”
陆芦这才知道江槐来找他是一起去捣衣,他连忙应道:“要的,你等我一下,我同你一起去。”
“不急。”江槐笑了笑道:“我来还是为了给你送个东西,阿娘给了我两袋子菜种,让我给你。”
他说着将装着菜种的布袋子递给他,“这是苋菜,这是蕹菜,阿娘说,你若是不知道怎么种,可以去问她。”
菜种装在一个碎布缝的小袋子里,陆芦接到手上,说了声多谢,正愁没有菜种可种,没想到江槐这就给他送来了。
江槐又道:“阿娘还说,那块荒地你先别急,等过几日忙完了插秧,让我大哥和我爹帮着一起翻,到时候阿娘再给你送一些瓜苗。”
又是送菜种又是送瓜苗,听他说还要帮忙翻地,陆芦接过话道:“没事,我可以自己翻,等沈应买个锄头回来就行,用不着那么麻烦。”
说到沈应两个字时,他不由停顿了一下,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别人面前提到他。
“这算什么麻烦。”江槐看着他道:“你一个人翻地多累,他们汉子愿意做就让他们做,我们正好可以躲懒。”
听江槐这么说,陆芦似被他脸上的笑感染一般,也跟着弯了下唇,“行。”
他怕江槐等久了,放好菜种便转身去拿木盆。
“等等,”待他转身,江槐又出声叫住他,低头从身上摸出一块叠好的手帕,“这是我阿娘今早蒸的米糕,我给你带了几块。”
米糕用手帕包着,一层乳白一层草绿,最上面缀着半颗去了核的红枣,颜色瞧着十分好看。
陆芦微微一愣:“给我的?”
江槐眨着眼点点头:“嗯,给你的。”并催促他:“你快尝尝,我阿娘蒸的米糕又软又糯,最是好吃。”
陆芦闻言,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小心翼翼拿起一块米糕,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正如江槐所说,米糕口感绵密,入口即化,吃进嘴里一点儿都不粘牙,不仅如此,齿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的清香。
陆芦吃完了一小块,眸子微微一亮,抬眼问道:“是加了艾草汁做的?”
江槐又嗯了声,把米糕和手帕一块儿给了他,见他将剩下的米糕仔细包好,笑着说道:“不用给沈应哥留,阿娘早上叫大哥给他带了,这些你留着自个儿吃就行。”
被他一眼看穿了心思,陆芦不禁脸上一热,耳廓跟着爬上一抹薄红。
他抿了抿唇,才微红着脸收起帕子,轻声说道:“那这块手帕我洗好再还你。”
见他一脸害羞的模样,江槐才止住了笑,点头应了个好。
剩下几块米糕陆芦没舍得吃,包在手帕里放回了里屋,然后端着木盆和江槐一起去洗衣裳。
水塘村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村子里有着大大小小的水塘,最大的水塘在村子南边,和里正家离得最近,时常有媳妇夫郎结伴去水边浣洗衣物。
他们到的时候,对面的大石头上正蹲着几个在洗衣裳的媳妇夫郎,水塘四面有好几块这样的大石头,是里正为了村里人方便从山里搬来的。
几人正闲聊着家常,抬头瞥见走到水塘边的两道身影,拧着手里的衣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个身材较胖的媳妇先开口道:“哎,槐哥儿身边那个你们见过没?瞧着有些眼生,不像是我们村子里的。”
另一个年轻夫郎用棒槌敲打着衣裳,不紧不慢接过话:“跟江家走得近还能有谁,也就只有山脚沈家的那个了。”
“那就是沈应新娶的夫郎?怪不得眼生,说起来,我听说沈应要娶的哥儿原本是另一个,不知怎么给换了,你们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听喜宴那天帮厨的婶子说了几句,”年轻夫郎停下手里的棒槌,“好像是这姓陆的哥儿掉进了水里,被沈家的给救了,都有了肌肤之亲,你说还能怎么样。”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事儿,难怪突然给换了亲事,长这么瘦,也不知道日后好不好生养。”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着水面飘过来,陆芦隐约听见他们在议论自己,垂着头低下眼去。
“别搭理他们,都是一群碎嘴子。”江槐性子直爽,平日最是看不惯这些嚼舌根的人,瞪了那几人一眼后,拉着陆芦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我们去前面洗,离他们远点。”
前面的石头上蹲着一道瘦削纤弱的身影,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姑娘,瞧着只有十五六岁,看到他们走近,很是自觉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陆芦说了句谢谢,正要放下木盆蹲下去,江槐从后面轻轻扯了下他的袖角,压低声音对他道:“这是沈家的穗姐儿,沈应哥的二妹。”
听到这话,陆芦顿时停了下脚,直起身来,没有再继续靠近。
沈应来陆家提亲时,陆芦曾听给陆苇议亲的媒人提过几句,说沈应他爹在沈应亲娘病逝后没多久,便很快娶了个后娘,第二年又给他添了一对同父异母的孪生弟妹。
他只听说沈应的三弟在城里的书院念书,并没有听他们提过沈应的二妹。
办喜宴那天沈父和后娘都没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家的人。
陆芦正犹豫要不要和她打声招呼,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骂声,听声音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我说跑哪儿躲懒去了,原来在这儿,几件衣裳洗这么久,磨磨蹭蹭的,你个懒皮子,还不赶紧回去割鸡草。”
听见骂声,蹲在石头上的沈穗立马瑟缩着站了起来,慌忙端起木盆里洗好的衣裳,一副胆小怯弱的样子。
陆芦看着她端着木盆迈下石头,视线随着她的身影转过去,朝那怒骂的妇人看了一眼。
那妇人手里捏着块帕子,身上穿了件水红色的衣裳,一看那布料和颜色便知是从城里的布庄买的,头上还插着一支缀着珠子的银簪。
她先看见江槐,紧接着目光转向陆芦,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似是认出了他,挑着眉啧了一声:“这石桥村来的哥儿就是不一样,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
第5章
陆芦看着那妇人,正一脸茫然,旁边的江槐皱了下眉,在他耳旁提醒道:“她就是沈应哥的后娘。”
沈家分家的事,陆芦从旁人口中听过一些,沈应之所以会和沈家闹得不快,甚至为此找到里正分家,正是因为后娘冯香莲拿了他的钱,却不肯掏钱给他办喜宴。
几个媳妇夫郎洗完衣裳还没走,远远望着他们的方向看热闹。
江槐将陆芦护在自己身侧,低声说了句:“嫂夫郎,等会儿你先别说话,我来和她说。”
说着,他转头看向冯香莲,抬着下巴,冷笑了一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赶哪儿来了尊大佛,银钱全给眛下了,连喜宴都不去,算什么长辈,沈应哥的长辈在家里的牌位上呢。”
听他提到银钱,冯香莲的脸色微微一变,捏着手帕瞪了眼他:“你一个外姓的,在这儿出什么头,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沈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槐正等着她说这话,用同样的话回怼她,“你也不姓沈,你一个外姓的,沈家的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冯香莲被他噎住,只吐出了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穗抱着木盆站在一旁,看着冯香莲和江家哥儿拌嘴,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对面的媳妇夫郎都在看笑话,自己却连个未婚哥儿都骂不过,冯香莲走过去,出气似的掐了沈穗一把,边掐边骂,“我让你偷懒,让你偷懒,还敢在这儿看你老娘笑话,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沈穗偏着头想要躲开,反过来被冯香莲揪住了耳朵,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陆芦看着忍不住皱了皱眉。
后爹打他骂他,是因为他不是后爹的亲哥儿,后爹不喜欢他的阿爹,也不喜欢他,可沈穗明明是冯香莲的亲女儿。
他想不明白,也做不了什么。
冯香莲就这么揪着沈穗骂骂咧咧走了,待她一走,看热闹的媳妇夫郎也很快跟着散去。
洗完衣裳,陆芦端着木盆和江槐一道回去,路上江槐跟他讲了许多有关沈家的事。
快要走到山下的草屋时,两人在路边的田埂上碰到了刚干完活的江家大叔,挑着箩筐,才从田里上来,挽着裤腿的光脚上还沾着泥水。
江槐隔着老远挥手喊了声爹,朝他小跑过去,陆芦端着木盆跟在后面。
江大山在原地等着他们,待他们走近后,从筐里捉起两条鱼,用草绳穿着递给陆芦,让他带回去炖鱼汤吃。
他年轻时是个猎户,成日都泡在山里,等到江松江槐长大了,便把打猎的手艺传了出去,回到了山下开始种地。
鱼是从田里捉的,浑身沾满了泥浆,在箩筐里活蹦乱跳,鱼鳃一闭一合,瞧着很是鲜活。
马上就要插秧,养的鱼不能继续留在田里,以免刚插下去的秧苗被鱼吃掉。
因此,插秧之前都要清一次田,小鱼留着,等秋收时长成禾花鱼,大鱼则全部打捞起来。
陆芦接过草绳说了声多谢,提着两条鱼回了家,走时江槐跟他约好了,明日一起到山上去摘野菜。
到了家后,陆芦先把鱼放去了灶屋里,削了根竹竿搭在土墙上晾衣裳。
今早出门时,沈应说傍晚就会回来,可等到了天黑,外头都不见人影。
陆芦摸不准他什么时候到家,先煮了米饭用木甑蒸好,添了柴在锅里温着,又把鱼开膛破肚,去掉鱼鳞,切成一块一块的鱼片,用盐巴和葱姜腌好放在一旁。
葱、姜、蒜和辣椒这些调料都是办宴席剩下的,煮鱼的酱料家里也有,只差一样用来增香调味的山茴香。
陆芦去草屋前后找了找,最后在土墙边的荒地旁找到了一大丛,还在草棚后发现了一棵长满刺的花椒树。
山茴香叶可以去腥增香,煮在鱼汤里最是鲜美,加上新鲜的花椒,更是又麻又香。
等东西全都备好了,还不见人回来,陆芦便坐在堂屋门口继续编着没编完的背篓。
他没有点油灯,借着昏暗的天色架着篾条。
初春的天黑得早,傍晚的山林清幽寂静,几颗疏朗的星子挂在林梢上。
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鸟雀落在树枝头,歪着圆圆的脑袋啄了下羽毛,又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过了一会儿,不远的地方响起几声犬吠,片晌后,院子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栅栏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迈入院中。
是上山捕猎的沈应回来了。
陆芦立马站起了身。
沈应右手提着一只野鸡和两只野兔,左手牵着一头野鹿,野鹿腿上瞧着像是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先把野鹿牵到草棚里,才提着野鸡野兔转身走进屋去,看到屋子门口的篾条,说道:“怎么没有点灯,天黑了仔细伤着眼睛。”
野兔身上流着血,陆芦没敢接到手里,一边点着油灯,一边小声道:“我以为你天黑之前就会回来。”
沈应这才明白了夫郎刚才在等他,是自己让他担心了,扯了下唇解释道:“上回下的套子有点远,我和大松走了很长一段路,不过这趟收获不错,应该能卖不少钱。”
他说着又扫了眼篾条:“你刚才在编背篓?还编了鸡笼?我在草棚里看见了一个笼子。”
陆芦点了点头,把还没编完的背篓移到一旁,透过油灯的灯光看着他,“饿了吗,我这就去做饭。”
沈应嗯了声,在山里跑了整整一天,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虽然山里也有做饭的地方,可自己做的饭哪有夫郎做的好吃。
他把野鸡野兔放在灶台旁的干柴堆里,用稻草搓的草绳捆好腿脚,回头对陆芦道:“这只受伤的兔子就不卖了,留着我们自己吃,其他的我明早坐骡子车和大松运到城里去卖。”
陆芦应了声好。
木甑里的米饭仍是热的,陆芦让沈应把木甑搬去堂屋,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准备开始煮鱼。
煮鱼不难,只要调料齐全了,去足了腥味,味道都差不了,重要的是火候,火候太大鱼肉会变柴,用筷子一夹就坏。
先把葱姜蒜瓣和各种调料切好,待油锅热后,倒进锅中炒出香味,加入清水慢慢熬出汤底。
若是用盐水泡过的辣椒,炒出来的味道会更香,加上酸菜,还能做成酸菜鱼。
鱼肉已经提前腌好了,等到汤底煮沸,熬出汤色,把鱼片一块一块放下去,鱼头不易熟透,要在前面放进锅里,煮了一会儿再下鱼片。
煮好后,陆芦把鱼肉盛进粗瓷大碗里,依次在上面放上山茴香叶、鲜花椒和切碎的干辣椒,浇上热油,滋啦一声,油汁四溅,诱人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
用山茴香煮鱼是爹亲教给他的,爹亲说,阿爹很喜欢山茴香的味道,但是后爹不喜欢,爹亲去世以后,他就没有再吃过用山茴香煮的鱼了。
沈应从堂屋进来端菜,闻着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鱼汤里的叶子道:“里头加了山茴香?山茴香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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