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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想,我大约太累了,看错了。兵刃就是兵刃,兵刃是不会有杀意的。
有杀意的只能是人,这样的情绪,只能从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今日之前,叶霁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看着一个人,流露出同一种情绪。
如果没有这群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森森围守在他附近,这些形状各异的眼睛大概就会一齐化为刀刃,将他切成碎片,挫骨扬灰。
这时,又一个少年声音响起。
“师兄……”
叶霁闻声,转了转僵硬的眼珠,看见钟燕星排开众人,朝他慢慢走过来。
钟燕星受了伤,脚步浮虚,唇边挂着血迹,叶霁看不清他究竟伤在了何处,怔怔地看着他的脚步。
钟燕星像踩在薄薄冰面上,一点点往前挪动,脸上的神情颤抖又执拗,像要去冰河的中央,捞救一个掉进冰窟的人。
“师兄,叶师兄……”钟燕星一边挪,一边轻声抽泣,朝他伸出手。
叶霁看到了一小股人流,挤穿过僵立如偶的众人朝他走来。长风弟子们就像流过磐石的溪水,执意要汇入他这个归处。
叶霁听见很多细微的声音在呼喊:叶师兄。叶师兄。叶师兄。
就在叶霁几乎要走下石堆,与他们相聚时,心里电光石火地一闪。
——我已是众矢之的,不能连累他们。
这个念头生生将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而善渊子那阴魂不散的声音,恰好响起,大笑几声:“叶仙君,贫道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杀死孟忌欢,想必是你根本不打算修补结界,他与你同行,你便杀死了他,以防他走漏消息,江泊筠是你朋友,大约也是劝你不成被你杀了。你这样无情无义无友无师的人,活该被天诛地灭!”
他无视四周的一干碧血客,一甩衣袍,昂首阔步,直指着叶霁大骂:“你的阴谋算计我已全然看透!渡冥狭间的结界崩毁,这事太蹊跷了,怕不是你早做了手脚,为了召集仙门百家,前来赴这场死局!”
他特意回头,看了看死灰余烬般的满谷众人,接着回头指斥:“渡冥狭间的结界,由漱尘君维系多年,你要损毁结界,从近在咫尺的师父身上下手,岂不是最方便?又能把你师父折腾得早早驾鹤西去,你好早早当上长风山主!届时各大仙门被你杀死杀残,长风山你也握在掌中,你叶霁这是要做修仙界的独夫么?!”
善渊子似是万分激动,横眉嘶声道:“你是漂星楼用毒药饲喂出来的恶狼!一世英名的述尘君,竟然亲手给正道豢养了一头人面兽心的中山狼!”
听他滔滔不绝,最后竟辱及师父,叶霁心中已上得满弓满弦的愤恨,终于离弦而出。
霜霁剑的光芒大亮,飒飒劈下,直戳在善渊子眉心前。
霜刃当前,善渊子终于闭嘴了,看清叶霁的脸色后,露出三分怯惧。
叶霁知道,一剑杀了此人,只会平添罪责,无法洗清冤枉。但这善渊子实在是太吵了,大放厥词,吵得他无法思考。
善渊子大气不敢出,被那闪烁的剑尖拨弄成了对眼。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挺直腰板一甩衣袖,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凛然仙姿:“叶仙君,事已至此,何必作态威胁?你长剑虽快,却堵不住贫道这张指摘奸邪的利嘴……”
“噗呲”一声,刀刃入肉。
从善渊子那张堵不住的利嘴里,戳出了一截寒光闪闪的尖枪。
尖枪只停留了片刻,所有人都还木呆如偶时,又是“噗呲”一声,尖枪就从那张再也合不拢的口中拔出,鲜血喷溅成泉。
这一手太无情利落,发生在一眨眼间。
善渊子竟还站在那里,维系着仰头张口的姿势,只有眼珠慢慢地斜动,看着四周的傀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又转动眼珠,想要去寻找什么人。
他身后的傀儡又出手了。
这一次是一柄长刀,削来时刀锋平滑如水。
众人只看清一道冷光悄无声息划向善渊子,直到那躯体直愣愣栽倒,才知道地上那西瓜似乱滚的东西,就是脑袋。
这残酷又利落的屠杀,发生在叶霁剑指善渊子之后,看起来就好像是叶霁授意一样。
神志已经摇摇欲坠的修士们,终于崩溃了。
他们看着碎石堆上孤身而立的叶霁,神情癫狂,好像醉了,疯了。
一个破锣一样的声音,划过山谷:“道貌岸然的禽兽,他瞒得我们好苦……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老天爷,我求你降天雷吧,我宁愿和这恶人一齐化成灰烬!”
那凄厉的喊声中迸发的血腥气,让所有人神魂激荡,愤懑如海。
“这心狠手辣的贼人,今日定不会放过我们了!”
“左右也是死,老子才不要死在魔教手中!大伙一起上,和魔教血杀到底——”
“杀!杀了叶霁,杀了他的傀儡!杀不出生路,战死在这里,也不算这辈子窝囊!”
叶霁忽然感受到一阵死水般的平静,似悲似怔,望着前方。
他觉得自己像被投入了地狱熬炼冤魂的大锅,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沉沉浮浮,个个要向他索命。
但在外人看来,他仅仅只是神色黯淡了一下。
叶霁抚摸着陪伴自己的长剑,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要让我一条路走到黑,走到再也无路可走。”
“既然这样,那我便向黑处走,看看到底有没有路。”
修士们一动,碧血客们也动了。
刚刚因为叶霁而暂停的浴血大戏,又因为叶霁,轰轰烈烈地唱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擒贼先擒王,杀了叶霁”,这句话马上满心绝望、一腔慨然的人群中传诵了起来。
叶霁恍若未闻,腾身而起。
他整个人都化作一只离弦的疾箭,朝一个方向激射去,人在空中,就已高高举起长剑。
以一柄长剑,挑开了雨一样朝自己四面八方射来的灵流和法器。
那一头的唐渺有所预料,脸色一变,在叶霁的杀招抵达之际,把星玉短剑横挡在面前。
“铮——”一声龙吟巨响,震得山峦摇颤。叶霁被鬼气侵噬得脸白如纸,唐渺也狂喷出一口鲜血。
交锋并未停止,双剑一撞结束,又重新相击。
两柄不世出的剑刃,在交战中碰撞不休,“铛”“铛”“铛”的惊人响动不绝于耳,像是一名疯子不知疲惫地敲击着一座千年古钟,惊得山林颤动、万兽走逃,附近不少人受不住这冲击,扶树吐血。
“认命吧,傻小子。”唐渺的血涌到唇边,来不及擦拭,下半张脸便红迹斑斑,一贯的春风笑面也显得狰狞可怖了,“和我这样拼命做什么?把自己弄伤了,我怎好交代?”
他用力一握,星玉剑上漾开一层血气。
附近十多名傀儡立即结阵,斜刺而来,挡在两人之间。
叶霁道:“不劳牵挂!”
他的声音轻而短,接着唐渺便看见一道惊人的霜雪弧光,划过面前。
他不知道叶霁的手腕是怎么抖出那诡谲一剑的,也不知道他是究竟怎么一眨眼就穿过了十几名高手的阻挡。
面对那飞星似的剑芒,唐渺只来得及用星玉短剑护住心口,接着便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
叶霁削断了他的手腕。
唐渺乃是刀山火海、荆棘莾丛里滚出来的人精老怪,骤然失去一只手,连眼睛也未眨一下。
在下一剑劈来之前,唐渺急匆匆把长袍一抖,狼狈地匿入了一股黑烟中。
叶霁接住那截断手,将星玉剑取出来,握紧了。
看似轻巧的小剑,其实比想象中要沉——或者说,沉很多很多。
叶霁想,这应当是魂魄与罪业的重量。
一转念,他又想,无辜冤死的魂魄有多重?积淀的罪业又有多重?
如果真的有重量,这把剑怕是连挑山担海的神仙也举不起来,又何况是他。
“叶霁——你!你果然是主谋!”
赵菁的声音在身后乍响。
叶霁面沉如水,赵菁从一棵树的阴影里大步走出,用力一挥手,枫云山庄的弟子们便边杀边喊地朝他涌来。
“叶霁手里的拿着的,便是号令傀儡的凶器星玉剑!”
赵菁运气在丹田,洪声大喊,声音响彻山谷,“铁证如山,叶霁已经罪不容恕!我枫云山庄打头铺路,领诸位厮杀出血路,万众一心剿灭这贼首!”
说完举剑高呼,众人的情绪被怂动点燃,更加奋力冲击着傀儡的围杀,情形比方才还要激烈残酷。
“这样不行啊!这是一味送死!”梁归璞全身被汗血透湿,张皇看着杀红了眼的人们,五内俱沸,“这么蛮打,打到最后还剩得下多少活口!今后修仙界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斩岁塔圣火!”
梁归璞陡起一念,猛一拍掌,刺目的光点从他手中冉冉升起,在空中炸开万道。
这是玄天盟最刻不容缓的急令。梁归璞对聚涌来的守山人们下令:“带所有人往斩岁塔上撤,去取塔前的圣火护体!用圣火淬烧自己的兵器,事半功倍!”
他视线望见了几道火红的鸟影,大喜:“是长风山的赤水神鸟!快去追,想必能载上你们……”忽然意识到什么,哑了似的出神。
钟燕星驾着赤水神鸟,朝被围困当中的叶霁坠落下去。
他人还在半空,身子却以一个极刁钻的姿势斜挂出去,划出一道雷霆剑光,将一个正朝叶霁飞暗符的枫云山庄弟子削去了半边身体。
温热的鲜血溅在手背,钟燕星平生第一次杀人,恍惚了一下。
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鼓动赤水神鸟张开羽翅,刮起烈风漩涡,翻搅得四周一片混乱,人则朝叶霁扑了下去。
他双膝发软,落地时差点跪下,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扶住。
“师兄师兄!”钟燕星见到眼前这人,几乎要放声嚎啕,强忍着泪眼,“师兄,你快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再也、再也——”
他再也忍不住,心痛得呜呜大哭:“再也不要回来了!他们不信你,他们只想要你的命!”
他哭得肝肠寸断,叶霁温和地拍拍他的脑袋,目光透露出点点担忧。
钟燕星总觉得师兄平静过了头,忍住抽噎,愣愣地问:“师兄,你,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叶霁的嗓音里,含着前所未有的柔和:“我要是走了,长风山留下你们这群傻小子,该怎么办。”
钟燕星拼命摇头,他已经哭不成声,说不出话了。他忽然觉得无比的委屈与不甘,想要把一切都砸得稀巴烂,再从附近那条大江跳下去,把千烦万恼都洗得干干净净。
猎猎风声遥送来几声清唳,长风山弟子们陆续乘鸟而来,为首的便是鬓发飞扬的苏清霭。叶霁便笑了:“幸好长风山不只有傻小子,还有好姑娘。”
“叶师兄!”苏清霭先叫了他一声,和身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吩咐了一句。
少年点点头,拧眉呼喝一声,驾着身下的神鸟左撞右冲,阔大的鸟翅将杀涌上来的人扇得七荤八素,苏清霭趁乱飘落到叶霁跟前。
比起涕泪乱流的钟燕星,苏清霭倒是镇定许多,脸色白如窗纸,目光却清明坚定:“师兄,是是非非,眼下已经说不清了。留得青山在,总有洗净污蔑的一天。我们护送你离开,不能让你死在这些人丧失心智的怨愤中!上官师兄已为我们开道——”
“清霭。”叶霁沉定地凝视着她,“我的清白,对我而言,只要你们相信,只要我在乎的人相信就够了。”
他停了一停:“可是对长风山、对你们来说不够。明白么?”
苏清霭像是吞咽了一口寒风,一股冷意从头到脚。咬牙扬了扬脸,竟露出一股极少见的孩子气:“天大的难事,大家一起扛着,有什么了不得的?”
“有你这句话,师兄就很高兴啦。”叶霁微笑了一下,翻身踏上了钟燕星的那只赤水神鸟。
划破天际的长唳中,叶霁一声轻哨,神鸟冲天而起。
众人觉察不妙,急忙仰望,只见一片鲜艳的彤云舒展升腾,朝着山谷外的高崖铁塔飞去了。
“别让他逃了!”赵菁瞧见叶霁若隐若现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大感不妙,急匆匆甩出一道追踪杀符。
赵菁修为不济,一道上品杀符甩出去,简直比孩童折的飞鸟还不如,哪里追得上。他心里真正惦记的,是被叶霁夺走的星玉短剑,连风度也顾不上装了,怒吼啸叫:“今日若不拼死报仇,来日你们就在魔教手下当猪狗吧!追上叶霁,不要让他逃离翻雪谷!”
他这话漏洞百出,寻常人细想便会生疑:叶霁既然是碧血客的首领,占尽了上风,又何谈“逃离”?
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漫长杀戮和绝望处境中沉溺太久,谁也没有思索的空闲了。谁站出来领头做主,便热头热脑跟随上去。
众人又鼓起力气,跟随着枫云山庄的人马,朝着高崖上的斩岁塔前行。遇到梁归璞带领的守山人,两股人汇做一道,一齐上崖。
奇怪的是,碧血客们渐渐停止了主动攻击,如同一股力量用尽,一个个提线木偶似的立在原地。但一旦有人靠近,立即本能地露出杀性,眨眼便能要人性命。
众人又惊又疑,小心翼翼地绕远,一路上崖倒还算平安。
斩岁塔所矗立的山崖下,渺渺江水绕山而过,从远处看一片刀削斧凿,十分峭拔。
等登上顶处,才能看到崖顶平阔延展,不仅容得下一座高塔、一坛圣火,塔前还用古砖铺设了一片广场。
每一届玄天山大会,就是在这圣火坛前广场祭天祷告、宣明宗旨,褒扬本届榜上有名的俊杰。
刺目的天光下,大雪纷扬乱洒。叶霁站在圣火坛旁,神情像在等待一个来喝酒的朋友。
每一个上崖的人,都是满心怒恨,看到叶霁孤零零站在那儿,都想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你快束手就擒”。
然而转念一想,只要此人一声令下,那些无处不在的傀儡便能立即反扑杀来,胜算始终在此人手上,哪来什么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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