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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愤然凝起一股灵力,往下砸去,将李沉璧脚下的地砸得泥土四溅。
李沉璧知道他这时舍不得砸自己,但要是将人彻底惹急了,那就不一定了。
“师兄,我不在乎这是哪儿,在谁的雕像旁边,谁又会看见。”
李沉璧的手指,珍惜地拂过他因生气而微微拧起的眉头。
“没遇到师兄之前的日子,浑浑噩噩,我也不在乎。只有遇到了师兄,我才像活得像个人,才知道这世上有多好。”
李沉璧的手滑到他脸颊上,慢慢抚摸,“这世上,我在乎的人只有师兄。就算是被一千个一万个人盯着,我也能坦坦荡荡地和你亲热。”
叶霁被这忽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怔,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心跳渐渐砰如擂鼓。
李沉璧自坦诚心意后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这番话来得让他震颤。
直觉告诉他,李沉璧的确爱他,爱得很真诚,很热烈。
这份震撼中,叶霁亦感受到了一丝惘然。
——他是所有人的大师兄,习惯了做别人的靠山和指引,却一次次被这亲手养大的孩子摆弄得手无足措,如今竟好似在被一步步推进深渊里去,越来越难以回头。
李沉璧慢慢地凑过来,试探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一时间风月俱静,只听得两人呼吸相融。
李沉璧抚上他后背时才觉得不对,一看手上竟然沾了点点血迹,估计叶霁的后背此时不会好看,想必是两人拆招时在石壁上剐蹭的。
李沉璧一惊,下巴压在他肩上,低眼去看他背后。
片刻,他心疼道:“划破了。师兄刚才怎么不说?”
叶霁鼻腔里哼了一声:“这点小伤……”马上反应过来,闭了嘴。
听见李沉璧没忍住的笑声,叶霁恨不得一脑门撞在他额头上,两人一起撞晕完事。
类似“这点小伤不值一提”这种话,他过去受伤时还要哄掉眼泪的李沉璧,常常这样说。没想到刚才一问一答,这话竟又下意识脱口而出,反而显得自己刚才像是太沉浸,连受伤都不舍得叫停,白白让这小子嘲笑。
李沉璧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一笑之后,眼睛里的光似疼似怜,亮得吓人。
他们身侧,藤蔓不知何时编织成一张网,接住了栽倒的两人。
境中万籁俱寂,两人的呼吸震耳欲聋,似乎还有李沉璧在他耳边吐诉些真诚又大胆的情话,分辨不清。
叶霁双目失神地盯着上方,山壁间露出的一线天中,星辰如灿烂明珠,摇摇欲坠,几乎要落到他脸上。
再一转目,见元涯神女的巍峨雕塑捻花低眸,正望着下面的两人。那双和李沉璧一模一样的斜飞凤眼,让人惊心动魄。
叶霁欲念昏黑中,和神女雕像目光对撞,脑子又是轰然一炸。
李沉璧有所察觉,回头看去,就心知肚明,也觉得好笑,眼珠转了转。
叶霁忽见那尊神女雕像的脸上泛起一层波澜,还以为自己眼花。再一看去,神女竟然慢慢扬起嘴唇,望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婉的微笑!
第24章 昔人昔影
看见神女雕像那神圣诡谲的微笑, 叶霁心中的羞耻、恐慌和惊惧,在那一瞬间达到顶峰,俯身猛地一呛。
那一瞬间, 他突然觉得额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突突跳动, 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将他的天灵捣碎。
叶霁猛地捂住额心,深喘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叶霁茫然眨动着眼睛,李沉璧的那张极美又焦急的面容近在咫尺, 泛起千层波澜,一时分不清这人是幻是真。
周围一切飞快地变成了一潭水, 任何声音都像是浸在水中。李沉璧的容貌、声音,都是隔水而望、隔水而听。
额心中的那个东西, 犹如水中鬼魅, 正抓着他的神识不断下沉。
李沉璧的手急切地抓着他,不断地在他耳畔呼唤着什么。叶霁如同捞住救命稻草,想要回握住他的手,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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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天地翻覆了一下, 叶霁浑身一颤, 仰头望去。
头顶星辰一片烂银泛光, 除了天空之外,周围的一切都蒙了一层薄雾,时明时暗。
身体上下颠簸,竟然是骑在奔雷兽身上。一个人影坐在前面, 长发高束,青丝飞扬,自己的双手正抱着那人的腰。
叶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个字就从喉咙里滚落出来。
“师叔……”
前面那人轻笑了一下,回过了头。纪饮霜那张俊美到有几分邪气的脸,就这样撞到了眼前来。
叶霁听见自己说道:“……师叔,是否要等等他们?”
纪饮霜一拍奔雷兽,反而驱驰得更快,哈哈大笑:“等?我正是不想等,才抓了奔雷兽,带你另走这条路。现在只有你和我,不必听那群人啰啰嗦嗦,更不用见林述尘碍眼,难道不畅快?”
叶霁被颠了一下,深吐一口气:“畅快什么,你刚才怎么不让我也降伏一头?我坐在你身后,只觉得闷。”
纪饮霜又回头瞧了他一眼:“口是心非。你一定觉得新鲜死了,心里偷偷高兴吧。”
叶霁脸红了一下,生硬地道:“我要去找师父,不能奉陪,师叔见谅。”说着手一撑兽背,就要跃下。
纪饮霜烦躁地“啧”了一声,将他拧到了前面来,把他身体夹得无法动弹。
“你这孩子,脚都受伤了还乱跑什么?”纪饮霜长吁一声,“越大越不好折腾了,还是小时候可爱。”
他遮住叶霁的眼睛,在他耳边低语:“方才我降伏奔雷兽的手段,瞧明白了吗?遮住眼睛,就会失去反抗之力,这就是窍门,简单得很。”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脚受伤了,我不能放任你胡来,还是乖乖和我同乘一匹吧。”
叶霁深思默想,微一点头:“若是下次机会再来策燕岛,定要试试。”
“这有什么难,”纪饮霜敲敲他肩,“你想做什么,何必等机会?只管说一声,就是天涯海角师叔也带你来。我是不是比林述尘好一千倍?”
此时经过一片生满毒兰的沼泽,周围的幽光像琉璃一样剔透,奔雷兽脚程放缓,正好让背上两人欣赏如画景色。
叶霁对纪饮霜的话不置可否,见他又拿师父来比较,便不想理他,抽出长剑,低头兀自擦拭。
纪饮霜又道:“你如今也大了,林述尘那厮怎么不给你找把好剑?不是小气,就是不上心。我那里倒是有把很不错的剑,若你有一日做了件让我高兴的事,就送给你。”
他语气在最后忽然变低沉,叶霁心弦一动:“……什么是‘让你高兴的事’?”
纪饮霜缓缓地道:“等你再长大几岁,我就告诉你。”
叶霁略微失望:“那么我岂非要几年后才能得到那把剑?”
“还挺精明,”纪饮霜扑哧一笑,盯着眼前那一截白皙脖颈,语气玩味,“也许等不到那一天,我就把剑送你了,这也不一定。谁让我最疼你呢。”
叶霁看不见他眼神,默默握紧手中剑,笑了一笑。
一笑之中,奔雷兽如滚雷一样的蹄声却消失了。眼前黑了一瞬,等视线再次明亮起来时,潺潺的溪水声灌入耳朵。
纪饮霜负手站在两面山崖之间,仰头凝望神女雕像。
半晌,侧头一笑:“你觉得元涯神女美么?”
叶霁听见自己真心地道:“元涯前辈的眼睛很美,让人见之难忘。”
话音未落,纪饮霜就转过身来,冷冷地打断:“这么说来,小霁对女子很感兴趣了?”
叶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很奇怪么?”
纪饮霜道:“随口一说。坐下,我瞧瞧你腿上的伤。”
两人席地而坐。叶霁盯着溪水里发光的水草,过了片刻,忍不住抬头又去端详神女雕像,越发觉得那双凤目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一直望入自己心里来。
纪饮霜捏着他的脚腕,一点点往上摸索骨头,见只是些外伤,便笑:“还好。这腿生得这么好,要是断了,那就可惜了。我还有套追云步法,正准备回去授你,你若是学不成,我岂不是要伤心。”
叶霁收回视线,犹豫了一下,道:“师叔,我有一事相求。”
纪饮霜又是一笑,往后一仰,手臂随意搭在支起的膝盖上,有些落拓不羁:“说。”
叶霁谨慎道:“师叔可否考虑收一个徒弟?”
“你想我收谁?”纪饮霜收起笑容,目光一凛。
叶霁正色道:“这次与我们同来的那位小道友,春陵宁知白。他自小在玉山宫门下修炼,仙道根基出类拔萃,武学也是同辈里的佼佼者,而且性格谦逊谨慎,待人也温和有礼——”
“住口。”
话未说完,纪饮霜猛地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原来是他啊。”
他手上用力,眼中寒霜过后,目光似嘲似讽:“我不和你提,也就罢了。昨晚他找你说的那些话,真以为我死了,没听见?”
叶霁悚然一惊,握住纪饮霜手腕,连吸两口气:“师叔,我与宁兄才不过认识几日,他说的话并不是出于本心。但他自幼仰慕我长风山,想要拜入门下,却是情真意切。”
纪饮霜连连冷笑:“那小子不知廉耻,对你吐情诉爱,你反要荐他入山门?怎么,真喜欢他,昏了头了?”
叶霁争道:“宁兄并没有那个意思!他不过是与我惺惺相惜,一时分不清自己的感情……”
“惺惺相惜?”纪饮霜抬起他脸,与他对视,两人几乎鼻尖碰鼻尖,“他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哪句提到惺惺相惜,我看全是见色起意。小小年纪,哼哼……我若收他入门,与你朝夕相处,那还能得了?”
他一字一句地道:“叶霁,你听好了,我绝不收他。你有什么念头,也给我打消。”
叶霁闭了闭眼,将刚才的窘迫尽数抛去。虽然被强横地掐住下巴,神情却不见狼狈:“师叔不愿意,那就算了。”
纪饮霜看着他眼底的清光,微有出神,抚了下他脸上红痕,垂下了手。
叶霁放缓嗓音:“师叔,这些年你为什么不收徒弟?掌门师祖不是说,准你收徒了么?”
纪饮霜哼了一声:“你当我真稀罕收徒弟?我唯一看得上的徒弟,这时远在天边尽在眼前,可惜我运气差,混不上这个师父之名啊。”
叶霁心头一热:“师父与师叔,并没有什么亲疏。若是没了师叔,那我……”
他没有说下去,纪饮霜却呼吸一紧,追问:“那你就怎样啊?”
见眼前这少年将嘴抿得死死的,他扯下一根长草,去扫弄那嘴唇,催促:“若是没了我,你会怎样?”
叶霁轻吐一口气,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没有师叔的。”
纪饮霜无声许久,突然将他揽紧:“想说你离不开我么?放心,我就是死了,也自有后路,真下了阴曹地府也能爬上来,绝不会离开你……”
他的声音渐渐模糊,混在万物碎裂声中,难以辨认。天地动摇里,头顶星辰纷纷坠落,纪饮霜的身影片片碎裂。
身后的神女雕像和山崖一起崩毁,一块眼睛残片自头顶落下来,叶霁双眼茫茫,下意识伸手去抓——
抓到一手温热。
“师兄!”
万物碎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那只空抓碎片的手,恰好落在李沉璧的关切的眼睛上。
李沉璧脸色苍白如纸,见他终于睁开了眼,长呼一口气:“师兄,你刚刚发梦魇了。”
第25章 多年不忘
李沉璧的声音似乎带着回声, 好一会才在耳边清晰起来。
见叶霁睁眼,眼中神志清醒,李沉璧才放松下来, 将他抱坐起来:“刚才怎么叫都叫不醒师兄,我快吓死了。”抓起他手, 放在怦怦乱跳的心口上。
叶霁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兀自出神,一种强烈的悲伤失落,在心里挥之不去。
策燕岛会对进入此地之人的心性产生影响,这些年他有时梦到纪饮霜,却都是些模糊碎片,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样历历在目。
纪饮霜曾说不会离开, 可经年时光已过,这样言出必行的人, 还是失诺了。
李沉璧又叫了他几声,见叶霁仍旧一言不发, 便含怨咬住他的手指。
“嘶!”叶霁回过神来, 抽出手指,低斥,“乱咬什么?”
“师兄究竟怎么了,为何会突然失去意识, 又梦到了什么?”李沉璧眯了眯眼, 声调里的娇软也蒙上一层冷意, “你梦到了谁?”
叶霁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我昏了多久,难道现在还在你的境中?”
李沉璧眼中的疑虑和不满,如蜻蜓点水, 很快荡开。
李沉璧欲言又止,觉得胸口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却无法表达。低头望进叶霁的双眼:“大约两个时辰。师兄再休息一会吧。”
叶霁如梦初醒:“不能再耽误了。”
他匆匆站起身,将滚得凌乱的长发捞起,一把束在脑后,“沉璧,打开这个境,我们必须回现世中了。”
李沉璧闭了闭眼,摸出根簪子将他长发拢定好,才道:“师兄不必着急,境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不一样,凌泛月——”
提到这个名字,他忍不住冷哼一声,才接着说下去,“——他们这时说不定还没赶到。”
叶霁一惊:“我们在这里已有几个时辰,外面竟然才过去了一小会么?”
李沉璧“嗯”了一声,将他领口拢紧了些,然后一挥手,在两人头顶开了一个结界伞。
叶霁不解其意,忽然一阵饱含水汽的寒风刮来,刚刚的星辰美景,这时已天昏地暗,雨打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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