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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沉璧不在?
漱尘君说李沉璧此时不在长风山,那就是不在。这话即使是他喝醉了说出来的,也容不得质疑。
叶霁顿时头大,辞别师父,捡小路快步而行。十步并做五步地奔下长阶,却和一人撞了满怀。
“慢点慢点,山阶都被你踏出缝来了。”
叠霞洞主第二次被他撞得快吐血,见他脸色沉沉,忍着肋骨作痛,扣住他肩膀:“小叶?你酒醒了?你那小师弟呢?”
叶霁烦闷道:“我正是在找他。”
叠霞洞主露出惊奇的神情,忙道:“他不是说,准备与你一起去捉那魅妖么?你竟不知他的下落,那他借走我的斩雾刀做什么?”
“李沉璧借走了你的斩雾刀?”叶霁这下又是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叠霞洞主摸摸下巴,容色沉敛了下去:“他不久前找我,说你们遇到的那只魅妖就躲藏在芳菲谷中。他奉你之命,来向我借斩雾刀一用,好斩除谷中的芳菲瘴。”
见叶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有些紧张了,搓搓手:“啊呀,怎么你不知道这事啊……”
叶霁转头就走。
他心里思绪纷纷,简直乱到了极点。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沉璧这个傻子,显然是因为自己怪他搅黄了捉拿魅妖的好机会,又醋海了蒙心,居然一声不吭,一个人去找魅妖发难了!
李沉璧想要借此求得他的原谅,还带了点赌气的味道,竟选择了这种一根筋的办法,简直是一块肥肉往狼口里硬塞。
但转念一想,这小子本来就是个白长了副好皮囊的蠢蛋,怨不得他想不出什么高招。
但他心里仍然觉得疑惑:李沉璧又如何得知魅妖藏身在芳菲谷?
叶霁刚刚回山就又要出山,顾不上身累心烦,踏上灵剑,一刻不停地飞去了芳菲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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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舆图指引,终于在日暮来临前,抵达了一片落英缤纷的山谷。叶霁一见此地,立即觉得魅妖选在这里藏身,实在是太合情合理了。
放眼而望,只见山谷遍野尽是桃霞落英,绯红的瘴雾遮天蔽日,置身其中,就像一场红纱飘飘的梦境。
叶霁用灵术将自己的口鼻遮严,无孔不入的瘴毒却依旧沾在他的衣襟上,些微沁入了皮肤中。
这东西仅是沾染一点,就已经令人头脑昏涨,百骸燥热,难以想象李沉璧贸然进入这里,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叶霁是个长剑惊风的剑仙,却不是喜欢轻易动用武力的人。之前他和魅妖虚与委蛇,浅斟慢酌,为的就是不费力气地智擒他。
但眼下情况不一样了。
——李沉璧这小子虽傻,却极其美丽。更重要的是,他是个令人眼热垂涎的炉鼎。
魅妖会不会故意对他漏出行踪,实则早已张网以待?
想到这里,叶霁的眼底闪过寒光。抽出背后长刃,对着山谷深处,就是劈天裂地的一剑。
轰隆———!!!
眼前的山峦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强大的灵波摇撼着山间的树木,落花落叶漫天乱扬,把视线遮蔽。
等花叶好不容易落定,障眼阵法之下草木移动,脚下竟出现了一脉流水。
落红随着流水飘向一处山洞,洞口有白雾袅袅飘出,隐隐透出水花淋漓声、令人面红耳热的笑声。
叶霁额头青筋直跳,往洞内疾走。就见一人慵懒地躺在一池温泉中央,胳膊撑着脸颊,一双美丽的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人是貌美绝伦、雌雄莫辨的青年模样,瞳孔却竖起一条金线,显然是妖。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已经湿透。一个赤身少年抱着他的脖颈,如梦如醉。
叶霁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白袖袍里灌满灵风,眼神冷漠。
“叶仙君的做客之礼,似乎不太周全。我若是去朋友家做客,至少敲门不会这样大声。”魅妖柔声说道。
叶霁道:“阁下的待客之礼也一样别具一格。”
魅妖浪荡地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叶霁高挑秀拔的身体,将身上的少年一推。
少年立即摔了出去,犹如大病一场,脸庞苍白如雪,怏怏瘫倒在温泉池里。
“明明前日还在与我推杯换盏,情意缱绻,为什么今天就好像换了个人?叶仙君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魅妖的声音,忽然变得像女子般柔嫩娇媚:“更让奴家更心喜难耐了。难道叶仙君只喜欢女子,即然这样,那……”
“别变了,没兴趣看你杂耍。”
叶霁想起之前与此妖的女相在一起的情形,心中好比爬过一万只虫蚁,忍耐着道:“你竟又去抓这些无辜之人!还有多少人被你囚禁,立即放了!”
魅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原以为仙君是对我思念难耐,才千里迢迢来与我相会。叶仙君这样俊美潇洒,却总爱这样伤人心的么?”
叶霁眯了眯眼睛,盯着他。听他说话的语调风格,不知为何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若说曾经在哪里见过,又绝无可能。
魅妖冲他暧昧地眨了眨眼,两指携花,在嘴唇一印,轻飘飘扔了过来。
与此同时,叶霁的剑如同幽灵般竖起在眉心,两物相撞,花瓣竟将剑刃撞出了金石之声!
魅妖忽然道:“从始至终,我并没有关住任何人呀。这种事情,强人所难有什么意思?”
叶霁皱了皱眉:“你当然有办法诱惑他们。”
“我诱惑他们,他们就非得上钩么?”魅妖朝身边的少年勾了勾手指,那少年就像狗一般爬了过来,匍匐在他脚下。
在叶霁复杂的眼神里,魅妖挑起少年的下巴,柔声劝道:“乖孩子,回家去吧。你爹爹妈妈在等你,你都不思念他们么?”
少年脸色一变,立即抱住他的脚,一面亲吻,一面急切地道:“你不要我了么?是嫌我不好么?你要怎样都可以,让我死在你身上都愿意!”
魅妖又柔声道:“可真的死了怎么办呢?”
少年一面对他趴下去,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死就死,我不回去……我总有一天会死在你身上……我每天都着等你把我弄死……”
叶霁看不下去,将头偏向一边。魅妖垂眸瞧了少年一阵,眯起眼睛,轻声道:“为了肉/欲之欢,连自己的性命、自己的父母都不要的人,值得你替他们出头么?”
他话音落下,便凌空飞身而起,好险躲过一道雷光劈山样的剑光。
“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了?”魅妖回味着叶霁那潇洒一剑,眼角含笑,“还是吃醋了?”
叶霁也笑:“那倒不至于。只是看得眼睛疼,非要打你一顿不可。”
说着,长剑灵芒行云流水般压了下来。
他修为强大,兼剑法高绝,魅妖不得不全力应付。察觉到那凌厉的剑风已不再容情,渐渐不再玩笑,挥手洒出云霞一样花瓣铁雨,恨恨咬牙:“叶霁!你究竟要干什么?”
叶霁寒声道:“我要你交出我师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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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魔难消
叮叮当当的金石碰撞声里,魅妖道:“叶仙君果然是为他来的。生怕我把他吃干抹净了,所以才这么着急。”
“知道就好。”叶霁将剑光朝四下里弹去,挡住利刃一样的花瓣,另一只手牵挽起灵流狂澜,威胁道,“沉璧如果没事,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端详他的神色,魅妖忽然有几分玩味,仰头哈哈大笑:“叶仙君何必这么担心?扮猪吃老虎的人,哪里会被别人吃掉!”
“不过么,”他倏忽凑近,气息如香烟袅绕耳畔,“叶仙君对一个纠缠冒犯自己的师弟如此牵挂,难道不怕伤了其余之人的心么?你对我这样喊打喊杀,难道半点也不记得当初在漂星楼的香火情?”
漂星楼是声名狼藉、作恶多端的魔门,多年前就覆灭在了以长风山为首的仙门围剿中。
听他无端提起漂星楼,叶霁一愣过后,心中凛然警惕:“你难道是——”耳根立即被花瓣划出一条深深血口。
一粒血红光点在眼前一闪而逝,似乎撞入了眉心,在他额中消融。犹如一滴血液入水,一阵炽热后便再无动静。
叶霁抚了抚前额,心中一阵惊疑。不敢再疏忽,两手执剑,对着魅妖和他身后的山洞,巨斧劈山一样斩了下去。
刺目灵光如银瓶乍破,眼前的场景如布帛般被划得四分五裂。
刹那间,漫天桃红雨喷薄而出,几乎将他吞没。叶霁像是被大浪拍在身上,脚下土地竟然消失,猛地朝前坠落。
这一坠,天地倒转。
山洞,魅妖,少年全都不见了踪影。叶霁依然站在芳菲谷的落红里,眼前一颗苍天花树,雨一样的花瓣落成一个小山丘。
那花丘似乎有生命,窸窸窣窣、微微起伏,不断有花瓣飘旋堆积其上,又纷纷滚落下去。
叶霁眼皮一跳,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一跃向前,在花丘中一阵摸索,将里面埋着的人拽了出来。
“沉璧!!”
李沉璧的长发里尽是花瓣,凝脂般的面颊泛起异样潮红。
叶霁心急如焚地将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渡入灵力,切声呼唤:“沉璧,沉璧,醒醒!”
听到他的声音,李沉璧身躯一抖,眼睛还闭着,嘴唇已经凑了上来。
叶霁哭笑不得,将手心覆在他嘴唇上挡着,连声切问:“沉璧,你现在觉得如何?哪里不舒服?受伤了么?”
李沉璧伸出舌尖,如小狗般在他掌心舔了舔。凤眸睁开一线,像是看梦中人一样盯着他,眼底一片迷茫大雾。
“师兄来了。”叶霁抚摸了一下他滚烫的额头,安抚道,“别怕。”
见李沉璧这副可怜模样,也不知在花瓣中埋了多久。叶霁咬咬牙,轻声问道:“沉璧,那畜生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李沉璧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一幅听不懂的样子,叶霁想训他也无从开口,只好硬着头皮,亲自检查,将视线下移。
许是受到芳菲瘴的影响,又或许是心障难消,解他衣物时,叶霁竟有些紧张,一时半会竟寻不到他衣带在何处打结。
刚胡乱摸索几下,李沉璧就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似恼非恼地瞪了他一眼。
他那一霎时的眼神,复杂万分,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依恋与包容。
叶霁看得微微一愣。
但只一瞬,李沉璧又重新恢复了迷迷瞪瞪的模样,闭眼错开了目光。
他吐出一口炽热的呼吸,双睫已蒙上湿意,声音十分沙哑:“师兄,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叶霁脱下外袍将他草草一裹,扛起他手臂放在肩上,就要将他背起,“小混账,回去再和你计较。”
不料他这一扛,李沉璧竟不借力,如一摊烂泥似的重新滑落进了花堆中。
叶霁只好再次将他捞起,想将他打横抱住,李沉璧却扑腾着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在一边缩成一团。
“师兄别管我了,”李沉璧的嗓音中,藏着丝丝自暴自弃的哽咽,“就让我待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别说胡话。”叶霁皱着眉将他的脸从一堆花瓣中剥出来,捧着他的脑袋,轻轻摇晃,“沉璧,看着我,看着师兄。”
李沉璧一扭头挣脱了他双手,身体往下一扑,又把自己埋了起来。
“上一次我冒犯师兄,师兄一定恨死我了。”李沉璧的声音从花瓣下传来,断断续续犹如隔着一层纱雾,“师兄,我快坚持不住了。你再不走,就要更加恨我了……求求你师兄……”
叶霁心中一痛,把他拧出来喝斥:“李沉璧,你需得振作起精神,在这幻境里沉溺越久,意志就会被消磨得更厉害。把眼睛睁开!”
但任由他怎么拍打面颊,按揉眉心,李沉璧始终不肯睁眼,不断躲着他的手。
到最后,竟啜泣一声,将他用力一推,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跑。
叶霁被他一把推倒在花瓣中,甜腻的气息灌入鼻腔,堪比闷头灌了一整坛酣春酒,头昏脑胀。
叶霁甩了甩脑袋,一个箭步追上李沉璧,将他重重按在了树干上。
他自己也是头重脚轻,一连念了几遍清心咒,才稳住心神:“芳菲瘴令你产生了心魔,是不是?”
李沉璧鼻间急促抽气,闭着眼,点了点头。
“我见过被心魔影响的人。”叶霁缓缓道,“让你沉溺在重重幻象中难以自拔,这就是魅妖对付人的手段。你怕自己一睁眼,那些令你高兴、愉悦的幻像就会消失,可是沉璧,师兄不信你会这么软弱。”
“把眼睛睁开,师兄带你回家。”叶霁道,“挺过了这一次,你之前的种种任性胡来,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李沉璧出神了片刻,仍是垂头咬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发丝凌乱地扫在叶霁脸上。
叶霁忽地有些烦了,一把揪住他额前长发,不准他再动弹,就要去拨开那绯红的眼皮。
“不……师兄!”
李沉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的哭腔,“我的心魔,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看不见——”
这是什么意思?
叶霁脑中滚过一声惊雷,反应过来时心惊肉跳,已经来不及。
他已将李沉璧的眼睛撑开,漆黑的瞳仁犹如一双不见底的漩涡,掀起的滔天风浪,朝他兜头打来。
李沉璧睁眼见到他的那一刻,他也看见了李沉璧的心魔。
——那是无数个自己的影子。
千般音容百般笑貌,从李沉璧此生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出现在了识海里。点点滴滴积压到如今,已堆积出一场海啸。
叶霁隐隐察觉到,这场海啸快要压不住了。
他心慌神乱地后退了一步,眨了眨眼,突然捂住了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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