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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剪湘在旁听着,牙齿都要咬碎:“你——你哭丧哭得好!”
一时间,刺向叶霁的目光各种各样,有感叹、愤恼、质疑、迷茫、玩味——叶霁再一次感受到了众矢之的的滋味。
叶霁暗暗苦笑。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叶霁!”一个面上微须,又黑又瘦的道人冷嗖嗖地道,“可是你暗示薛山主自尽的?”
“胡说八道什么!”上官剪湘简直要被这些人气疯,“叶师兄和薛山主说过的话,总不过几句,在场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怎么暗示?”
“那就要问叶仙君了。鄙人没受过叶仙君什么恩情,习惯把事往最坏想。”
黑瘦道人见众人都在认真听自己说话,更为得意,不慌不忙:“无论是被看穿了阴谋,还是即便不是元凶,被当众揭露了见不得光的身世,败坏了名声——不管是哪个原因,叶仙君都有充分的理由希望对方死。”
黑瘦道人嘿笑一声,接着说道:“叶仙君是什么人物,如何招惹得起,薛山主见无法靠现有证据扳倒他,害怕遭到报复,只好当众自尽,把其中的难言之隐,交给后人品悟喽。”
他说话时,瞧瞧打量,见有几人跟着自己点头,得意万分,自认是在场第一明察秋毫的清醒人,扬声道:“叶仙君,你有什么话要说?”
隔着人群,叶霁朝他转过脸来,那目光锐利得令人不敢逼视。
黑瘦道人咽了咽唾沫,拱了拱手。
“阁下既然对我心存偏见,”叶霁平静道,“我在阁下眼里,自然动辄得咎。众目之下,哪怕我什么也没做,竟然也能被‘入情入理’地分析成罪人。”
他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弯腰捡起长剑,一字一顿:“我对阁下无话可说。薛山主的死,亦与我无分毫干系。现在我必须去帮我师弟……”
黑瘦道人挺身拦在他面前,呵斥:“叶霁,你想借此逃走不成!”
叶霁忍无可忍,怒喝:“滚开!”
突然间,一阵地动屋摇。水榭一圈激起七八丈高的水花,噼噼啪啪打在叶霁的结界上,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人们惊魂未定,不知发生了什么,叶霁却低低抽了口冷气,因为察觉到头顶处的结界被人消融了。
心有灵犀一般,叶霁猛地运起一股灵风,将众人往大厅的边沿推去!
几乎在下一刻,头顶的屋瓦塌陷,碎砖断瓦乱飞,李沉璧掼着绛水螭的头颅,重重地落在了大厅中央。
李沉璧浑身被血水浸透,就连脸上也是鲜红斑斑的血点。
经历屠杀后,他身上还未平息杀气,那深黑不见底的凤眸,环视一圈,人人都觉得有彻骨寒风掠面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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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漂星楼昔日是很可怕残暴的存在。叶师兄的处境大概类似于,反法西斯战争刚打赢没两年,战争创伤还没愈合,人们突然发现身边的好小伙竟然是个纳粹小孩一样……恨屋及屋的恐惧愤怒瞬间占领情绪高地[化了]
第82章 铮铮铁骨
所有人目瞪口呆, 见李沉璧衣袍长发都被水打湿,浓黑如墨,好像带了一片深深的夜色进来。
李沉璧用脚尖一踢, 这颗硕大狰狞的螭龙头颅,便骨碌碌一路, 滚到众人面前。
那头颅肌肉扭曲,硕目怒睁,獠牙巨口大张,里面一团血肉模糊,死得十分惨烈。李沉璧力道又用得巧,头颅慢慢滚了一圈,人人都看过, 才滚到一旁废墟中。
有那胆小气弱的,与那双血色喷涌的龙目对视, 这样可怖的东西,简直平生未见, 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薛白槿刚失去了父亲, 又见到绛水螭被斩首,弯腰不停干呕,捂着胸口流泪不止。
叶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李沉璧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连声急问:“沉璧, 你受伤了么?你身上的血……”紧张地抚上他脸颊。
“不是我的血, 师兄别怕。”李沉璧将双掌擦干净,才握住他满是冷汗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些高兴似的, 柔声道,“我来了。”
叶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心情也明朗不少,就连刚刚发生的污蔑与怀疑,似乎也可平常心看待了。
他二人立在豁口的下方,雪花不断吹拂在身上,却谁也没有在意,只定定看着彼此。
这师兄弟两人,一个身背嫌疑,一个只身屠龙,都是焦点中的焦点。偏偏又这样旁若无人地牵手相望,众人均感受到了异样的情愫暧昧,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程霏默默注视他们,叹想:也许天底下只有李沉璧才配得上叶师兄,也只有叶师兄才配得上李沉璧。
这样想时,她那长久以来一直淡淡牵绕的心结,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但她很快又提起十二分的担心,因为赵艾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又悠悠地响起了。
“若是在下没记错,这位便是漱尘君座下另一位高足,两个月前率领长风弟子,解围摆渡谷危机的李沉璧——李仙君吧?”
赵艾先前没见过李沉璧,因此还差点戏弄了他,想来真是捏一把冷汗。但这人的身份,他也早就打听清楚了,震撼过后,换上了满脸笑容,抱拳道:“李仙君英雄年少,仅凭一人之力,就将一条螭龙斩于剑下,这份功力与胆魄,我等再修个几百年,也是拍马都追不上的。将来修仙史册里,不定要记下今日这一笔呢。”
其余人也深为唏嘘。
修仙界有这样一位奇杰人物,怎么一直名不见经传?
长风山不像是会任这样的弟子宝珠蒙尘的。上一代的林述尘、纪饮霜,新一代的叶霁,哪个不是早早就剑动江湖了呢?
但也有一些耳闻八方,心思细敏的人,渐渐想到了别处。
李沉璧这个名字,近来倒也不是默默无闻。
带领弟子从策燕岛抓捕奔雷兽,驯服后饲养在长风山,是一件事。
驱使奔雷兽踏毁摆渡谷的毒林,防止毒气扩散,保护一方百姓,是另一件事。
修仙界对第一件事的态度还可算津津乐道,但关于第二件事,就有一些不甚中听的风言风语了。
摆渡谷在危机解决后,谷主负罪自尽而亡,门下弟子风流云散,那些珍贵的神药奇毒秘方也消失不见。因而竟有一些细微的风声说,是长风山故意将谷主逼死,自恃解救百姓的功劳,侵占了摆渡谷的产业。
多数人乍听后,都觉得这样的说法不足为信。长风山派如其名,是一股不偏不私的浩荡长风,吹拂了修仙界几百年,怎么会乘火打劫?
但就是有这样的闲言碎语,不知从何处传出,惹得不少人心中嘀咕——丰厚利益当前,长风山真绝会不做一点黑心的事吗?还是说这样的泱泱大派,其实也并不像表面那样光明伟正?
而今晚,又一件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人群里,有人慢吞吞地,以一种自认谨慎的语气说道:“用奔雷兽摧毁摆渡谷毒林的,可也是这位李仙君?好巧啊。”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小石子,投入湖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赵艾呵呵笑道:“确实巧,原来竟然是李仙君,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啦。”
“我说的,不是这个巧。”那人继续用着那又慢、又谨慎的口气,说道,“摆渡谷毒林失控,长风山出力救援,摆渡谷主随后自尽。乘寿山豢养场失控,长风山依旧出力,薛山主刚刚当众了断……真是好巧啊。”
周围传来一片低抽冷气的声音。
这样一说,无异于暗示这两件祸事有相同的联系——长风山。
叶霁握紧了拳头,心中怒火直上冒。
这些捕风捉影、凭虚臆测的话,只因为看似有逻辑联系,居然在今夜一次又一次地刺向他,刺向师门!
竟也有许多人被撼动说服,看向他和李沉璧的眼神,已经带上敌意。
看着自己和李沉璧身上手上为保护众人而沾的血,叶霁便觉得有些讽刺。
他正要说话,李沉璧却抚摩了一下他掌心,低声道:“师兄别恼,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
松开叶霁的手,李沉璧径直朝着说话那人走过去。那人见他满身带血,似乎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不由后退一步。
他是个面貌温吞的中年修士,觉得在一个小辈面前露怯太过丢脸,清了清嗓子,声音也不怎么温慢了:“有何赐教?”
李沉璧道:“你觉得很巧么?”
中年修士一愣。
李沉璧又道:“你是哪个门派的?”
中年修士找回了风度,朗声答道:“九曲谷。”
“哼,离摆渡谷好近。”李沉璧冷冷道,“毒林出事时,我记得摆渡谷主第一个向九曲谷求援。你们那时一定帮了好大的忙吧?”
中年修士面露尴尬。咳嗽了一声,道:“毒林的危险非同小可,九曲谷人少力薄,岂敢轻易冒险。那时候放眼江湖,也没几个门派敢趟这趟浑水的。”
说着,他四望了各家一圈,想得到赞同的声援。
在场不少仙门都收到过摆渡谷的求援信,那时却不约而同地不予回复,以沉默表达了拒绝之意。但这么做,却与修仙界共奉的侠义背道而驰,因此心里都虚了三分,均不出声搭腔。
李沉璧目光如炬:“如果当时的毒气顺风弥散,一定会伤害到下风向的九曲镇百姓。九曲谷坐镇一方,本该守护百姓平安,却把毒林灾祸置之度外,道义何在?”
中年修士面红耳赤,叶霁微扬唇角。
“道义”二字,由沉璧这亦正亦邪的性子说出来,实在有些违和,偏偏沉璧又说得这样义正严辞,实在新鲜有趣。
李沉璧冷眼睨那中年修士,话却是说给在场每个人听的:“修仙界一方有难,各方都应施以援手,同舟共济,这是仙门拿来教化弟子的一条响当当的道义,想不到竟是空谈。你这人阴阳怪气说‘巧’,究竟有什么巧的?难道不是各家都畏祸不出,只有长风山肯帮忙么?我们远在千里,你们这些当邻居的若是中用,哪还轮得到长风山迢迢地去救?今日也就不会被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无耻蠢货,拿这件事来胡扯编派!”
叶霁心想,我之前闭关,竟不知道还有这些内情?
他听李沉璧前面说的十分有理有据,无疑是在质问“仙门百家当时都没有援手,已经失了道义,又有什么资格污蔑唯一仗义的长风山”,在心里点头。没想到最后一句话,又拐回了“李沉璧式”的风格上。
李沉璧是不会彬彬有礼,也不会给人留面子的。
中年修士自认儒雅风流,平生头一次被一个少年当众不屑地指骂为“无耻蠢货”,血气上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却无法反驳。
他肩上忽然被人一拍,上官剪湘狡黠凑过来:“说起来,贵派近水楼台先得月,那时摆渡谷掌权人突然没了,正是一团乱麻的时候,贵派没少捞好处吧?吸收了他们多少弟子?那些弟子身上又带了多少药方和灵丹?你们坐视不管,是不是想隔岸观火,等摆渡谷垮掉后去捡便宜?”
“一派胡言!”中年修士只恨方才逞一时嘴快,想杀杀长风山的气势,不料冷箭射出却扎了自己后背,冒着冷汗,咬牙说道,“上官道友,你这是凭空构陷,有何证据?”
叶霁厉声道:“构陷长风山的谣言,比这还要荒唐,就有证据么?”
他说完,捏诀召剑。
一直悬在空中的霜霁剑,如一道闪电青霜,“倏”插回他腰上剑鞘,发出一声冷硬的龙吟。
众人从未听叶霁用这样冰冷严厉的语气说话,不认识他似的,有些怵惕不安,无一人敢再次开口。
一片寂静声里,赵艾轻咳一声:“是啦,大伙儿勿要再疑神疑鬼,失了门派间的和气,依我看……”
忽然被人一把抓住衣领,扯到面前。
抓他那人,手劲轻轻巧巧,可一旦与和那双眼睛对视,赵艾觉得灵魂都要被吸入漩涡,好像一下被按入了万丈深海。
随即而来的窒息压迫,令他血管都要根根爆开,连口气也喘不上来,一动也无法动弹。
李沉璧的声音既无怒火,也无威胁,甚至轻如羽毛:“你能不能闭嘴?”
赵艾想扭头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周围人看来,李沉璧正松松握住他胸前衣料,和他贴近低语,也许有些冒犯,但赵艾没有太大反应,旁人也不至于出手阻止。
只有枫云山庄几人觉得有点奇怪:赵公子何等骄纵刻毒的人,竟容得下一个少年这样羞辱!又转念一想,这李沉璧姿容无双,公子乐在其中也不一定,还是不要搅扰了他的好事。
赵艾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咔嚓作响,四肢因为血液无法流动而冰冷刺骨。让人发狂的窒息和剧痛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自己的人都在边上,怎么就无人发现,无人来救他!
他要死了,这么多人瞧着,他却要被活活害死了!
悍然的灵压已经在挤压心肺,折磨每一条筋脉。赵艾绝望等死之际,忽又听见李沉璧轻问了声:“能不能?”
赵艾在心里大叫“能能能”,喉咙却被堵住,无法让李沉璧知道,焦急得快要昏厥过去。
李沉璧却好像听见了他心里的狂吼求饶,松开了手。
赵艾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好像从一场噩梦里醒来,没有任何不适。可方才孤立无助的恐惧,却真实无比,将让他很长一段时间惶恐不可终日。
赵艾忽觉得鞋子上落了些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些铁灰色的碎屑。伸手去摸胸口,原来是自己那枚千锤百炼出来的玄铁辟邪符,被李沉璧刚刚的“轻抓”给捏成了铁屑!
门人见他无端脸色惊怖,忙悄悄询问,赵艾却呆呆地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先前诘责过叶霁的黑瘦道人,四下张望,见又没人说话——或是没人敢再说话了,啧了一声。自己所推测出的“薛山主因惧怕叶霁而自尽”的高言妙论,难道就不了了之?
于是一甩拂尘,站了出来,朝薛白槿拱了下手:“小薛山主还请节哀顺变。令堂一世英名,今夜却含冤自尽,全靠小山主振作精神,为尔父雪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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