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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正在仔细地为他整理头套和额角的碎发。
但由于没有提前通知顾瑾承会来,原本安排今天来补拍镜头的替身演员也按时到了片场,早就换好了戏服,正坐在角落里默默等着。
来都来了,导演便让他蹭完饭再走,顺便向影帝学习学习。
两人身高体型相似,穿上同样的宽大戏服,梳上类似的发髻后,从背后或侧面看,在片场忙碌混乱的环境下,竟然难以一眼分辨。
方京诺在A组拍完自己的戏份,一场情绪爆发戏让他有点脱力,抱着小风扇,脸上还带着未尽的戏感,风风火火地跑回B组区域。
中午时分的阳光格外刺眼,他没仔细看,眯着眼,冲着那个熟悉的玄色戏服背影就习惯性地扑了过去,嘴里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嚷嚷着:“顾瑾承!我那条过了!快夸我!”
正好被刚刚整理好妆发,从独立化妆间里走出来的顾瑾承本人撞个正着。
顾瑾承的脚步顿在原地,看着那个替身演员受宠若惊、慌忙摆手的样子,又看看扑错了人还毫无察觉的方京诺,他的脸色几乎瞬间就沉了下去,周遭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捏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过去。
直到当天所有戏份拍摄结束,两人卸完妆,换回自己的常服,那个替身演员又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过来,脸上带着崇拜和激动,想和两位主演合影留念。
拍完照,替身演员心满意足地离开,嘴里还念叨着“谢谢顾老师谢谢方老师”。
方京诺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随口对正在穿外套的顾瑾承感慨了一句,语气单纯:“汪汪导演从哪儿找的人啊?和你身形还挺像的,刚才差点认错。”
顾瑾承系扣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晦暗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某个禁忌的开关。
声音低沉而紧绷:
“方京诺,你看清楚。”
“我不是谁的替身。”
第95章 阿承
“承”, 意为“承担”。
顾瑾承得知自己名字含义时,刚满十五岁。
而发现自己只是兄长顾瑾愉的替身,则是在他八岁那年。
在那之前, 他的人生从未踏出过那栋巨大寂静得像坟墓一样的房子。
那是一座用规矩砌成的华丽牢笼,他从出生起就被圈养其中, 像一台被输入固定程序的精密机器, 日复一日地学习着那些他时而能领悟时而感到茫然的知识。
那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压抑感如同实质的乌云,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也压在他稚嫩的胸口。
“圈养。”
某天,顾瑾承在生物课本里读到这个词, 目光久久停留。
他突然觉得, 自己和插图上那些被栅栏围住的猪羊, 并无本质区别。
他对高墙外的世界毫无概念, 然而,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天性,却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沉默地凝视着那片被窗框分割而有限的天空。
这种时候管家总会适时地出现, 声音平板地提醒:“二少, 别看外面了, 夫人要出差回来了, 明天之前要将中国古代史研习完毕。”
黑发黑眸的小小人儿默默转回头, 视线落在书桌上那厚厚一沓远超他年龄理解能力的试卷上,眼神空洞。
在他的记忆里, 父亲这个词形同虚设,从未有过具体的形象。
而母亲林湘女士,则对他严苛到不近人情。
试题不容有错, 任何成绩上的下滑都会被视作不可饶恕的失败。
禁止自行选择兴趣科目或课外读物,所有学习内容必须经过严格审核,历史被列为重中之重。
绝对禁止踏出家门半步。
着装必须时刻符合身份形象,但私下里,却被强制要求穿上明亮的黄色衣服。
一日仅三餐,且必须练习用左手使用筷子。
在长辈面前,只能聆听,不得发表意见,任何质疑都被视为顶撞和不敬。
严格的规则像一座围城,既保护也限制着他的探索。
那时的顾瑾承天真的还认为所有人是为他好。
直到他无意间推开了那扇家中唯一始终紧锁的房门。
那天,他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
“顾、瑾、愉。”顾瑾承望着房间进门处摆放的学生证,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名字。
愉快的愉。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墙的奖状,和玻璃橱柜里陈列的各式奖杯、勋章。
照片里的少年,眼神明亮,正用力地朝着镜头挥手。
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个少年和他长得很相像,不,更准确地说,是他和那个少年长得相像。
陌生的是,对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大笑弧度,是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他自己脸上的表情。
顾瑾承一件件物品探索过去,发现这位兄长喜欢穿黄色的衣服,最钟爱的科目是历史,是各类古诗词大赛的常胜将军。
还有,他是个左撇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抽屉里,那份盖着公章的死亡证明上。
沉默了很久,他又缓缓环视这间充满了生活痕迹和辉煌成就的房间。
八岁的顾瑾承,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他从出生起,就是顾瑾愉的替代品,一个为了延续兄长影子而存在的复制品。
最后,他安静地退出了这个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所接受的教育里,从未包含“反抗”这一选项。
只是从此以后,他偶尔在洗手时,会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那个苍白寡言的倒影,无声地问——“你是谁?”
然而,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年。
顾天钦回来了。
不知他与林湘之间经历了怎样的谈话与博弈,他们最终一致决定,将顾瑾承送到外面的高中就读。
得知这个消息时,或许以前他会十分兴奋,但如今的顾瑾承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长期的情感压抑与规训,早已将他内心的情绪一寸寸剥离殆尽,只留下一具按指令行事的空旷躯壳。
世界是彩色的。
而他,黯淡着。
他们说“可以出去了”,于是没有任何缓冲与引导,他就这样被直接“扔”进了那个喧嚣陌生的世界。
踏出庄园大门的第一步,阳光刺眼。
他终于看到了书本上描绘过的街道与川流不息的车流。
而他背着书包,刚踏上校门外的人行道,就从红绿灯光滑的反光镜面上,看到了自己身后那群西装革履又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
“快看,那个人来上学还带保镖。”
“哇,好装啊……”
“哈哈哈哪家少爷来体验平民生活?真够占地方的。”
“受不了,这么有钱请家教不行吗?来学校挤什么,真好笑……”
毫不掩饰的议论和嘲笑如同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顾瑾承的头越垂越低,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人类世界的怪物,格格不入。
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被关在家里才是更好的选择。
他只能强迫自己装作不在意,麻木地走出校门,踏进准时来接他的黑色轿车里,日复一日,如同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直到某一天,他刚踏出校门,准备走向车时,一道清亮而又嚣张的声音猛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击中了他的耳膜——
“你管过我一天吗?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呸!少废话赶紧给钱!不给是吧?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大家都来看看!就是这个男人,抛妻弃子,丧尽天良……”
紧接着,是一个气急败坏的男声:“儿子骂老子,你这个不孝的孽障!打你几下还敢躲,还敢反抗,搁在古代你就得被拉去浸猪笼!”
那道清亮的声音立刻更高亢地反击:“我反抗怎么了!我又不傻你打我为什么不躲?我是个人,不是你养的猪!你打我叫家暴,你不给我钱叫虐待!叫你一声爸是给你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还没满十八岁呢!你再这样我立刻报警!告你遗弃虐待未成年!”
正值放学时分,这出发生在校门口的“大逆不道”的闹剧,瞬间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
顾瑾承的脚步下意识顿住,被那股鲜活又泼辣的生命力所吸引,忍不住想探头去看,却被身边的保镖面无表情地拦住:“二少,时间到了,您该回家了。”
顾瑾承眼睫微垂,顺从地坐进车里。
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努力想看清那个敢当众和父亲叫板的少年究竟是谁。
车子缓缓启动,那个喧闹的中心和那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回到家,林湘照例只询问他的学业。
自顾天钦回来后,家里的氛围虽稍有缓和,偶尔也会问及他是否交了朋友。
顾瑾承如实回答“没有”后,便如同汇报工作般,提及学校即将文理分科的事情。
林湘几乎是立刻敲定:“选文科。”
顾天钦在一旁,也点头表示赞同。
顾瑾承第一次,升起了反驳的念头。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想选理科。”
他喜欢数学的绝对逻辑,而且他的理科成绩明显更优异,也更得心应手。
然而他们,似乎从未在意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家庭的气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争执感。
林湘的目光扫过他,那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瞬间压了下来:“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身上肩负着更多的责任,你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不能只凭喜好,只顾自己而活。”
她似乎越说越激动,“你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多么渴望活下去,却没有你这样的机会。”
顾瑾承抬头——
“我不仅仅是我,那我是谁?”
“有一些人又是谁?”
顾天钦脸色微变,插话道:“小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顾瑾承直视着他们,点了点头。
一瞬间,林湘那一贯冰冷坚硬、不近人情的表情,突然碎裂,呈现出一种巨大的痛苦之色。
顾瑾承冷冷地看着母亲的反应——仿佛只有提及那个名字,她才像是一个真正拥有正常情感的母亲。
终于,他从父母艰难的叙述中,拼凑出了关于——顾瑾愉的故事。
顾瑾愉,在父母全部的爱与期待中诞生,从小便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各项考试永远高居榜首。
母亲是叱咤商界的女强人,父亲是荣耀加身的缉毒警察。
他拥有一个近乎完美的、沐浴在阳光下的童年与人生。
然而,他的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十岁那年。
那天,作为从小就想当演讲家的他刚刚夺得梦寐以求的朗诵比赛冠军,正处在人生中最快乐的巅峰。
然而,也正是这一天,他被顾天钦长期追踪的一伙毒贩绑架,作为报复,他们对着他的大脑注射了新型毒品,导致小脑不可逆地萎缩。
随后,毒贩们像丢弃垃圾一样,挑衅一般将他扔回了顾家门口。
报复缉毒警察的方式不是杀了他的孩子,而是让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折磨一天天失去生机却无能为力。
让他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从能言善辩到不能说话,慢慢从端正帅气到嘴歪眼斜,慢慢从能跑能跳到无法行走,慢慢从早慧天才到变成一个智力残障的孩童……
天才陨落,被折磨致死。
这对于当时的林湘和顾天钦而言,痛苦不亚于每日承受凌迟。
无边的愧疚与绝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缠绕着他们。
后来,顾瑾承降生了。
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林湘,将他牢牢锁在层层加固的房子里,配备了严密的安保和巡逻。
看着顾瑾承一天天长大,那与顾瑾愉越来越相似的面容,既让她感到一丝病态的慰藉,又让她痛苦得无法直面。
而顾天钦,在多年后终于亲手端掉了那个毒窝,将罪犯全部绳之以法,自己也付出了残了一条手臂、满身伤疤、一夜白头的代价。
至此,这场持续多年病态的“保护”,才暂告一段落。
顾瑾承得以踏出家门,获得了短暂而有限的“自由”。
“小承,”顾天钦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你比你哥哥……幸运多了。之前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也背负这份沉重。再者,对你母亲而言,每一次回忆都是对她身心的折磨。你要记得他,你是男子汉,需要扛起家族的责任,要照顾好你母亲……也,原谅我们。”
顾瑾承静静地望着他们——
可是,那我呢?
你们的痛苦如此真实,那我的痛苦呢?
你们有把我当做过孩子吗?
十五年的不闻不问,被当做幽魂豢养,被当做影子打磨。
他究竟是一个用来承担责任、对各方有所交代的工具,还是仅仅为了填补兄长离去空缺的替代品?
被父母那庞大而惨痛的过往彻底淹没,他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失去了理直气壮的立场。
让他爱,也爱不起来。
恨,又似乎无从恨起。
只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被折磨的渐渐死去。
第96章 亲亲
“我……没有说你是谁的替身啊……”
方京诺被顾瑾承高大的身躯困在化妆间的墙壁夹角, 像极了偶像剧里经典的壁咚场景。
他望着眼前人骤然冷冽的眉眼和紧绷的下颌线,空气中弥漫着刚卸完妆的湿气和残留的发胶味,混合着顾瑾承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形成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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