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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亭忍不住露出果农微笑,下意识发挥风格:“过奖了,电影剧本是我和小方一起写的,我和你当初干的也就差不多。”
旁边几人也是前后脚到,闻言王院长这才正眼看到这两个原本被他以为是剧组场务的年轻人:
“你俩都是小方的同学?也在系里?”
“对的,我是2028届编剧系刚毕业,王院长、李教授、高老师好。”
“各位老师,我是同一届编导系的安子杰。”
贝嘉延和安子杰是看到新闻后来上门探病的。没想到正好撞上一堆老师,本来在室友面前就有点拘束,这下越发像见了老鹰的鹌鹑。
明明已经毕业(只等证书),刻进DNA里的秩序依然让他们面对师长时如临深渊,如屡薄冰。
王院长问两人毕业去向,听说安子杰身为堂堂编导系毕业生,结果却去了游戏公司后,马上失去兴趣,判定此人自毁前程;
转而对另一个自甘堕落的贝嘉延指指点点:
“你有《秘密》这个资历为什么去搞电视剧埋没自己,电视剧那里面一潭死水,扎进去什么时候能混出头来。”
啊,说的好像是我不愿意写电影一样。
贝嘉延唯唯,几个月的工夫已然能熟练切换出打工人的卑微模式。
安子杰:……
安子杰有点emo,虽然说游戏是自己白月光,虽然说自己在校成绩也没有很出众,虽然…
方可以是个Bug也就算了,沈云投胎技术高超也就算了,现在连小贝也跟着鸡犬升天入到大佬法眼,那他是什么,541里的对照组吗?
这种事情不要哇!
而李雪亭在一旁如坐针毡:
王院长的起手式分分钟让他联想起一百个被投资人指指点点的悲惨经历,很不想拥有这种参与感。
那其实他这把年纪也还年轻,完全可以坐旁边的小板凳啊。
看到李雪亭这样,方可以感觉好多了。刚刚一个人面对王院和袁女士,她精神压力也很大的。
贝嘉延开始解离之前,方可以看时间差不多,出声打断王院长的继续输出:
“大家也都是同行,既然小贝哥和杰哥都在这儿那就一起聊呗,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
轻描淡写间,甭管是指点江山的还是卑微挨训的,都被拉到一个水平线上。
说这话的底气方可以还是有的。
票房+奖项还有病弱BUFF护体,现在的方可以,说句不好听的,在她面前,除了李伯伯是随身老爷爷+文字外挂,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只是受限于脆弱躯壳,狂里狂气的话在外人看来,也只是当事人病体难支,透着三分疲惫两分忧郁。
王院虽觉得和小孩一桌并论颇为别扭,见状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唉,只能说小方还是太年轻了。
*
说回正题。
李雪亭先发问到底这一趟是什么事。电话里没讲清楚,他只听说是有个本子要一起参谋。
方可以就大致说了下情况。
“唔,主旋律片……”李雪亭愣了愣。
隐喻和指代,人类语言学与心理学共轭影响下的伟大发明。
通过将具体的行为、事件转化为某个特殊名词指代,将无数确切的细节统合为一个抽象整体,将特殊转化为一般,减免了情感的频繁卷入,加固了思维快速通道的壁垒。
原本含义清晰的事件则在无数次模糊指代后,被叠加上重重的虚指和默认的共识。
回归基本概念,符合公序良俗、正面积极的思想、内容、风格作品,就可以被盖定为主旋律。
本质上,任何受到广大观众喜爱的作品,其最深层的思想内核亦往往扎根于某种普世的共识,也即是某种“主旋律”。
那么根据三段论可得:
任何在思想与艺术上成功的作品,即使是最流行、最大众化、最为艺术界鄙薄的商业片,也是创作者在个人审美、艺术追求与普世价值中寻找到一块共享的滩涂深挖构筑,由此才获得观众共鸣。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部严格标准上的主旋律作品却这么难拍?
无非是标准伟光正与人们认可的最普世价值之间,往往存在某种理论与现实的鸿沟。
鸿沟既然出现,那就很难装傻充愣。
一旦触及而不加批判,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若无睹,那么观众就会感受到怪异与不真诚。
如何与世界真诚地和解,方可以未知详情,却也能基本猜测,这需要对周遭世界深刻的关切。
要具有罗曼·罗兰的虔诚、西西弗斯的勇气,宽容的智慧,敏锐而矫健的洞察力,并真诚地热爱具体的人。
这太难了,方可以不会。
方可以是怎样的人。
阳光会灼痛她,纯洁会刺伤她。
她从审美上尊敬美好,但自己却难以做到。
她有表达欲的,总是些孤独、晦暗,敏感而幽微的心境,刻薄的讽刺与挖苦是奔腾在她血液里的本能。
强要她拍,便如强行把她塞进这身躯壳,要她阳刚、活泼,并灿烂地微笑。
所以与其届时场面拟人,倒不如体面的拒绝。
但拒绝也是需要技巧的。
方可以以己度人,对人类不择手段的工具理性始终怀有某种审慎的态度。
尤其考虑到自己毕业证还捏在人家手里,往后片子也还得送审,就更是如此。
李渡鱼看着一副温和长者且饱受排挤的随和模样,但他能凭搞批评工作混到夏影博导,成为感官电影扶持计划的专业顾问,在获得尤里卡技术突破后更是抓紧机会,接手主旋律献礼片拍摄任务…
反正方可以是不相信李渡鱼只是盏省油的灯。
自己拍,风险太大,但不代表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她穿越至今,除了一天到晚地肝得死去活来,也不是完全在闭门造车。
毕竟没有充分积累拍摄出来的作品是空洞且干燥的,而完全不关注现实、脱离生活的艺术更是不贴合实际的自嗨。
这个世界,影视文化发展到2030年,电视剧行业无论长短,在流媒体发展影响下,曾经流行一时的制片厂中心制重新兴起,此处暂且不提。
电影行业则正处于导演与制片人中心两种混合的模式。
导演,作为项目的艺术总负责人,掌控视听风格、表演调度和整体美学;
制片人则掌握项目总决策权,主导资金、选角、档期、发行,以市场回报为优先。
两者之间的博弈占据一部作品从立项到发行的绝大多数主线生命。
在此之前的电影发展史上,还有一个编剧中心时代。就是由编剧主导作品的精神内核,强调故事、台词与人物塑造。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制定一部合适的电影剧本,再找风格合适的导演?”
李渡鱼有些犹豫。
这会不会有点太狂妄了。
还是那个问题,第五代导演群体的权力结构太过稳固,加上自有其风格,各有各的靠山。框死电影剧本,相当于削弱导演很大一部分话语权,正常导演肯定不乐意。
权力既然已经被分享,再想夺回就需要理由。
方可以道:“剧本优先的前提下,即使作品拍摄效果未必多么惊艳,但故事内核却可以把关,由此保证绝大多数人的观影体验。且根据作品基调去选择导演,参考既往履历,也没那么容易翻车。”
这倒是说到李渡鱼心坎上了。
从李渡鱼中途接手这个项目以来,他已经度过了好几个心理阶段。
从一开始的摩拳擦掌大展宏图,到中间区区挫折攻艰克难,再到后面焦头烂额心急如焚…直到现在,他能想出来推刚出道一年多的方可以上台,可见已经彻底摆烂。
不求完美,但求完成。
志愿挑选一名愣头青,能拍完交差就不错了。
他一个搞文艺评论的,还能不明白方可以的电影风格、气质哪哪儿都不适合主旋律吗?
方可以多大年纪,拍戏时候一堆演员年纪比他大,他能有什么生活阅历去拍主旋律献礼?能压得住这么多老戏骨老油条?
加上一个靳茜都够呛。
主要是实在没办法,这几年的大导实在拉垮。
当年拍乡村农民题材出名的,现在拍城市生活里一个实习生住四合院山景房。
曾经探讨宗族制与父权压迫的,现在在人权都没有的时代背景鬼扯些民族共荣和世界和平,试图重新装裱历史。
倒是也有不忘初心的,过去在电影里研究艺术、生命与尊严的,现在在演技综艺上接着谈艺术与生命。
怎么说呢,在台下搞批评的时候觉得我上我也行,真上台筹备了,才发现我上也不太行。
别的不说,李渡鱼一想到前两年的一部主旋律,拼盘了名导+影帝+流量,然后拍出来一部逻辑前后混乱,镜头云里雾里的自嗨宣教片就觉得头疼。
票房血本无归也就算了,舆情评价太差,向来主张搞名气拼盘的何三被下台,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
思及此,李渡鱼也心态放平了。
对嘛,他现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怕啥。
就像方可以说的,剧本优先的话好歹剧情逻辑有保障,再差也差不过那部,顶多就是当制片会得罪人嘛。他一个搞批评的得罪的人还少么?
但是万一能搞成。
李渡鱼又开始幻想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方可可也是能上桌的人了[墨镜]
主旋律真是太难写了太难写了[裂开]加更等我理一理思路哈,这一块比较难。
——
以及,谢谢上章段评里小天使“向日丽”的论坛体~[亲亲]恭喜方方荣获新外号“方ok”,徐老二喜提“徐耀祖”荣誉头衔。
本厨子也是吃上口饭了【津津有味[奶茶]
第79章 脑洞的诞生
“这不对吧。”这个时候王院长就要表达意见了, “小方当初拍《秘密》的时候剧本就非常薄弱,怎么现在反而开倒车,要强调剧本了呢?”
严格来说, 在方可以的三部长片当中,王院长最不喜欢的就是《秘密》。
毕竟《秘密》的每个镜头都充满了对权威的挑衅与嘲弄,就算再瞎,王院长也是有本能的。
但作为一名导演,一名专业的电影从业者,从审美上他最认可的却也是《秘密》。
至少是认可《秘密》身后表达出的创作思路:电影不是为了单纯讲故事拍的,剧本的重要性没有那么重要。
王院身上有着专业电影导演功成名就多年后的矜持与高傲。在他们心中,电影应当是纯粹表达自我思想的工具,是他们站在宇宙中心的宣讲和教诲。
故事性可以往后稍稍, 风格化才是艺术的来源。
方可以对此则感到瞠目结舌、匪夷所思。一句“谁说《秘密》不强调剧本?”的攻讦差点就要冒出口。
关键时刻想起来, 面前这人手里还捏着她的毕业证, 于是将将熄火。
虽然可以不自证,但方可以还是要给《秘密》洗洗地。
“作为单纯的主体故事,《秘密》的故事线索确实不复杂简单,戏剧逻辑也没有很严谨, 但这并不代表它故事性薄弱。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秘密》的故事母题足够有故事性, 故事的母题本身已经足够引人遐想,已经丰富到不需要把前后逻辑做满,所以留白反而更有利于观众参与其中。”
电影是艺术,而所有艺术,最终指向的都是故事和故事背后的情感体验。
退一万步说, 方可以拍的那是艺术片, 拍的就是个腔调, 剧情散一点也符合调性。
现在要拍主旋律啊,你再散这合适吗?
李渡鱼正是在此刻豁然开朗,想明白了。
说到底为什么那帮第五代拍摄技法绝对成熟,拍摄成品却一部更比一部烂,归根结底就是和老王一个毛病。
风格化表达的欲|望胜过了他们对作品完成的需求,不管什么主体、什么性质的作品,都想要一股脑儿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倒出来显摆。
那对剧作乃至作品精神抓得都不够准确的前提下,画面再好看,也只是一种花里胡哨的技术滥用。
“小方说的对,别听他的,他八百年不拍戏了。”李渡鱼一锤定音。
王院长当即炸了:“我八百年不拍戏?总好过你个纸上谈兵的!”
李雪亭震撼地围观,表示你们北方人说话是不是有点太狂放不羁了。
李渡鱼一边控制王院长,一边继续冷静:“别吵吵,谈正事;小方你接着说。”
*
“戏子救国?”
李渡鱼听得一愣。
“对。”方可以点头,“戏子也可以谈爱国嘛。 ”
“嗯这倒是,”
王院长又发炎了,他难得肯定小年轻的话,“正好可以作为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警醒现在圈里这些浮躁的风气。往前民国和建国初年,不分贫富贵贱,有的是仁人志士为了正义与真理抛头颅、洒热血;现在生活好起来了,反倒一个个不学无术,自甘堕落,实在是丢我们这行的脸……”
王院长说着说着,又不免想到让他心痛惋惜的男人;再想到一直被自己误会的方可以看着性格柔媚,却有骨鲠之气,然而他体弱多病,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可活…越发嗟叹起夏国电影行业的命途多舛。
一旁的安子杰觉得屁|股底下的小板凳有点扎了;
贝嘉延则恍惚:原来王院长对自己的期望这么大?
方可以权当没听到。
不敢说自己对那个年代的事很了解,加上现在时间也不多了,没那么多时间慢慢去打磨一个传统意义上既有厚度又有普适性的剧本,所以方可以的第一反应是选择做自己最熟悉的领域。
“戏剧艺术四通八达,非常灵活,既有舞台效果,又有文化感染力,考虑到这部献礼片还有一定的外交属性,那可以用世界级的经典戏剧作品作为符号串联剧情线索。
“着眼于表演者这个平凡又有点特殊的群体,在加大剧情张力的同时,做普世性情感的戏。”
别看她拍的都是些恨海情天,好像非常情感驱动;但就像她最初哄骗,啊不,是跟靳茜分析的时候那样,面对第一次的合作者,她更习惯理论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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