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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当时的确是在他保护自己时反而用剑伤了他,令他悲愤落泪。
但是,以他对小师弟的了解,他又能凶到哪去?
那般乖巧的人,顶多是哭着控诉一番,又会用脑袋蹭着自己撒娇了。
——本应如此。
下方的拷问仍在继续,嚣张跋扈的九婴此刻已经在痛苦嘶吼,卑微求饶。
然而并没有用,他的另一只手臂又被折断了。
——怎会如此?
顾从星望着眼下之景,就像是在看着场陌生的戏,仿佛世界他只剩下了他这一个看客,不得不待在远处,被迫看着场上人动作。
脑中倏然响起大师兄那句未尽之言——
“我们的联系已几近于无,尤其是三年前他公然释出魔蛟之后……”
还有不久之前,那两个魔族也提到了魔尊带回魔蛟之事。
师尊所擒的魔蛟,被封印在无寂崖底的魔蛟,竟被钟冥破开结界释出了?!
怎会如此?!
“啊啊啊啊啊——钟冥,你这该死的……噗!!”
九婴的怒声诅咒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顾从星听到了令人胆寒的骨碎之声。
即使在这幽暗的玄影殿之中,也能望到向不断溢出的血迹。
九婴……被杀了。
而且,毫无疑问,这是场虐杀。
顾从星犹如坠入冰窟,浑身只觉刺骨冷意。
这是小师弟?
这是小师弟。
自己也会被他这般杀死吗?
还是……
就在此刻,原本背对这边的高大身影倏然转身,暗金色的双眸目光直射房梁之上!
顾从星一动不能动,只觉自己呼吸都快要凝滞。
不过就在此刻,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疾步迈入殿中,少年清亮的声音仿若驱散了死亡气息。
“大人!您之前提到的那些魔族已被抓到了!就在主殿中等您发落!”
钟冥闻声收回目光,转向那银发银眸的少年。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陆续离去,顾从星仍隐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四肢开始感到麻木,他运转灵息,点足跃下。
他望一眼地上横陈的两具尸身,心下已作出决定——走!
不可在此多待,先走,与大师兄汇合!
他定要仔细问问,小师弟究竟在这几年经历了些什么!
他无声地释放出灵力,感应到周边并无他人气息,便立刻翻窗而出!
此时已经入夜,漆黑天幕中唯有血月高悬,顾从星调动灵息,毫不迟疑地召出斩鲸。
然而就在他要迈上长剑的一瞬,身后却传来了突兀的响声。
顾从星心下一沉,僵硬地回首望去——
鸦色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衣摆上的血色螭纹隐隐浮动,让他更像是从无间血海而来的修罗。
那双暗金色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顾从星,眸光亮得渗人。
“师兄,好久不见啊——”
第100章 驯龙
“好久不见啊, 师兄。”
钟冥这般说着,又向前迈出一步,缓缓举起手臂。
“我好想你——”
顾从星望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 脑中突然浮现出刚刚九婴的惨叫,竟是背后一寒,下意识地后退数步。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猛地滞在空中, 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师兄,你……?”
钟冥直勾勾地盯着顾从星, 那双暗金双眸中竟浮现出不可置信与错愕神色。
明明已经是成熟的面庞, 可顾从星仿若又在他脸上看到了……委屈。
然而那抹脆弱又像是转瞬即逝, 钟冥收回手, 伫在原地垂首陷入默然。
顾从星望着面前人的身影, 脑中已是一团纷乱。
这场重逢实在有太多意料之外,他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 他想,或许自己现在应该就此踏剑离去。
可是, 为什么自己的脚会如此沉重?为什么目光总是离不开那张神色黯然的脸?
理智告诉他应该趁现在动身,可心里却猛地回想起多年前在琢光峰洞府中, 自己曾抱着面前这个人, 对他说——
“不要怕,钟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顾从星心中像是有两只小人在互殴, 他思量良久,缓声开口:“小师弟……嗯!?”
钟冥竟是猝然抬头, 眨眼间就已经逼近到了他面前!
“铃——”
耳边响起叮铃之声,顾从星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紧紧抓住了肩膀!
钟冥此时已比他高了一头有余,肩膀更是宽阔, 这般面对面站在他身前时,就让他落入浓厚阴影之中。
“师兄!师兄!”
他方才的镇定从容倏然被撕破,目光几乎要将顾从星洞穿,语气急切而癫狂:“这是梦吗?是真的师兄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会这般温暖!?”
“若是真的,师兄又怎会嫌弃我、怎会害怕我——!”
他的双手越来越紧,简直要将顾从星就此固定在双臂之中。
肩膀上传来阵阵疼痛,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阵阵落下,顾从星略一咬牙,猛地释放出剧烈灵力!
“轰——!”
金系灵力如刃般爆发,顷刻将钟冥向后掀翻数步!
顾从星面容覆上一层薄愠,他刚要出声让他冷静,却猛地与钟冥对上了视线。
钟冥愣愣地站着,明明受了一招却丝毫未有怒意,反而是眸光又亮了几分,在这夜色中更像是食肉的兽类。
看上去,似是欢喜,又似是激奋。
“师兄,果然是你。”像是呓语般,他的声音极低。
“尊上——!”
四周的魔族守卫已经闻声赶来,将此处团团围住。
“竟有人类修士擅闯,来人,把他拿下!”一名卫兵头领高呼着便要向顾从星冲去,可他脚下猝然冒出根龙血藤,直接将他拍飞了出去!
“滚!”
钟冥面色沉沉,身上凶煞之气更甚。
“此人,我亲自拿下。”
“?!钟冥——!”
顾从星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目!
“唰——”
龙血藤在他周身破土而出,立即缠绕而上。
顾从星咬咬牙,他本欲召出斩鲸将这藤蔓斩碎,却倏然想到此前小师弟赠与自己的同根环正出于这龙血藤中。
仅是瞬间的迟疑,那些粗壮的藤蔓就已攀附而上。
可它们明明动作飞快,触碰到顾从星时却悄然收了尖刺。
不仅如此,它们缠绕着顾从星时的动作简直称得上是小心翼翼,一圈圈环上,却丝毫不敢勒紧,还眷恋般地蹭了蹭。
顾从星眸光倏然一动,汹涌灵力渐息。
“我亲自处置此人,你们都在外守着。”钟冥眸光扫过,那些守卫皆是噤若寒蝉,只得俯首称是。
顾从星这就这样被他向里带去,绕过曲折的回廊,进入寝殿之中。
“唰!”
被缠绕的人儿被放到柔软的床榻上,藤蔓一点点撤去。
顾从星刚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足竟还被缠着,被固定在床柱之上。
那抹高大的玄黑身影迤迤然向他走近,竟是直接攥住他的双手,猛地将他扑倒在榻!
浓密的鸦色卷发垂落,像是将身下人就此禁锢在此间。
“师兄……不要跑!不要离开我!不要跑——”
顾从星眉峰蹙起:“钟冥,你冷静点!”
“师兄,师兄——!”
他状若疯癫,竟直接垂首啮咬上白净的脖肉,又吸又吮!
酥麻与疼疼窜过全身,顾从星面色倏然涨红,灵力暴涌!
“!你这家伙!给我住口——!”
唰——!
毫无保留的灵波再一次袭出,将身上人彻底推开!
顾从星顷刻起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压在钟冥身上,膝盖顶上他的胸膛,双手梏住他的双臂。
“钟冥,你在发什么疯?!”
他攥紧钟冥的双腕,爆发出早就想说出的话语:
“你这家伙莫非是当上魔尊坏了脑子?!怎会变得如此凶残,还不听人话?!”
钟冥仰着头盯着他,神色有些空白。
“你倒是长了本事!放出师尊擒的魔蛟,和妖族四处干架,还敢把我抓来袭倒?”
他一时怒气上涌,明明身下的已非过去那个瘦弱少年,却仍是像以往一般训他。
“钟冥,你究竟为何如此?!你又把我当做什么!”
这一句简直是怒吼而出。
他说完这一通,虽不再继续,可胸腔却随着粗气起伏。
钟冥仍是睁大双眼盯着他,像是被镇住了般,一动不动。
莫非是说得太狠了?
顾从星心下微沉,刚思量着如何找补,却见钟冥竟是缓缓地扬起一抹笑意。
???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却见身下人又恢复了那空白呆愣的神色,仿若刚刚的笑意只是错觉。
下一刻,钟冥眉峰微蹙,金色的双眸中竟是涌出水光。
顾从星的心尖猛地一颤。
可钟冥面上的受伤与委屈再也藏不住,他缓缓眨了眨眼,泪水便如决堤之坝般喷涌而出。
“师兄,我自知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对你是全然一颗真心!你若不信,便将它剖出来看看好了!”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顾从星又惊又气。
“本就如此!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你若想要,随时就可拿去!外人说我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我认了!师兄若是想惩奸除恶,我这魔尊人头便是你最好的扬名状!”
他仰着头,竟是刚强不屈的决然神色。
顾从星与他对视,不由得松开双手。
可下一刻钟冥竟旋身坐起,利爪直刺自己胸腔!
“钟冥!”
顾从星高喝一声,向他高举起手——
钟冥眸光微动,闭上了眼,露出自嘲苦笑。
又要用灵力把自己推开了吗?
可并未感到灵力的冲击。
相反,是美梦般的柔软触感。
——他被抱住了。
与以往别无二致的柔软温暖怀抱,仿佛又将他带回七年之前。
顾从星的轻叹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湿热的气息。
“……抱歉,刚刚是我言重了。”
“别人怎么说你是别人的事,我与你相处这般久,难道心里还没杆秤?你休要再说些投名状之类的话,将我和你划到对立面去。”
没错,小师弟的确与以往不同了。他凶猛、残忍,对待九婴毫不留情。可从他见到自己至现在,从未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恶意。
甚至连那根捆住自己的龙血藤都是小心翼翼的,连刺都缩了回去。
明明自己才是伤害他的人,可他看向自己时,眼里却藏着极深的……歉疚。
以他的能力,要是想对自己用强,何至于有现在这一出?
这般想来,他在独自面对自己时与在群魔面前分明是两种神色,莫非……是在那些魔族面前刻意做戏?
这孩子,向来是心思极为缜密的。
顾从星抱着他的双臂更紧了些,这向来软绵绵地埋在自己怀里的家伙此刻却浑身僵硬,顾从星又是敛眉苦笑一声。
“小师弟,这些年,你定是受了很多苦。”
耳边钟冥的呼吸极轻地窒了窒,随即肩膀上便感受到一片湿意。
不同于兰决无声无息地落泪,他先开始还捱着声,可之后就开始不再压抑,简直是宣泄般得嚎啕大哭。
顾从星暗自腹诽,明明已经是个大男人,哭起来反而是越回去了。
手臂可以触碰到微卷的长发,触感很好。
这般说来,自己简直就像是在抱着一个大型的犬兽,明明这么大一只,还会毫无自觉地向幼时一样扑着主人抱抱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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