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乱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还在眩晕,来不及张口叫出乔知乐的名字,一口粘稠的暗红色就从口鼻里涌出来。
一双眼肿成了核桃的乔知乐看着溅在白大褂上的血迹里星星点点的蓝色,愣了两秒,发出了更加尖锐的爆鸣声。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涌了上来。
陈乱躺在担架上揉着发疼的耳膜,一把捏住了乔知乐滋儿哇乱叫的嘴巴:“……别叫了,死不了。”
这种程度的感染在战争时代简直司空见惯,他估计休息个一年两年的别继续接触污染源就代谢干净了。
被手动闭麦的乔知乐眨巴眨巴眼睛,两颗硕大的眼泪落下来,抽噎了两下,余光扫到陈乱的手腕,顿住了:
“乱哥,你手表……”
“手表?”
手表怎么了?
陈乱翻过来手腕一瞧,愣住了。
覆盖在深蓝色表盘上的水晶表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贯穿了左右的裂痕。
应该是在突围时撞到了。
“……应该能修。”
陈乱抿了下唇,将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的手表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衣服口袋,防止二次划伤,胸腔里又漫出来一阵愧疚。
他把弟弟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弄坏了。
……怎么就坏了呢?
暂时没有告诉江浔手表被他不慎撞坏的事情,陈乱给弟弟们报过平安后就被推进了检查室。
如陈乱所预料的那样,他的暴露时间并不长,离开高浓度污染区很及时,加上机甲机舱的保护,感染程度并不致命。
只是接下来起码两年不能再接触任何污染源,不能再进入污染区域,并且需要长期服用药物,直到代谢干净。
此次前来f6164的医师里有喻小潭。
喻少爷这几年在军校兢兢业业当了几年校医,去年终于转正了。
——虽然还是改不了一见到陈乱就往前凑的毛病,但到底也没真正做出来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陈乱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喻小潭在给伤员配药,看到陈乱立刻捏着药水瓶子狗狗祟祟地凑了过来:“喂,你没事吧。”
“嗯,死不了。”陈乱有些疲惫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有一块威斯佩里斯的手表?”
“不是一块。”
喻小潭蹭到陈乱边上坐下,支着下巴弯着眼睛看着陈乱:“是有很多块。怎么啦?你想开了?觉得还是我的经济条件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吗?”
“……”陈乱无视了小少爷后半句的跑火车,从衣服里摸出来那块碎了表镜的手表:“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修?”
“诶?碎了?”
对方看着那块表,摸着下巴接了过来:“这种限量款一般是需要送回威斯佩里斯庄园的——”
话说到一半,喻小潭忽然轻轻蹙了下眉:
“等一下。”
“?”陈乱抬起眼睛:“怎么了?”
只见喻小潭捏着那支表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拧起了眉:
“你这手表……”
“重量不对。”
第95章
重量不对?
什么意思。
“威斯佩里斯所有的限量款手表, 重量都是统一的161.8克,喻意完美永恒。”
喻小潭掂着那只表:“我手里有不下十块不同系列的限量款,你这只明显重量不对, 要略重一点。”
他将手表翻过来看了看:“但确实是真货……你改装过?”
“……”
陈乱的眼睛垂下来, 目光落在那块他戴了很多年的手表上, 深海一般的蓝色表盘之上横贯着那条裂痕, 仿佛将那片蓝也分割成了不可弥合的两半。
明明指挥基地里很暖和,但陈乱忽然无端地感觉有些冷。
那种冷像是从骨头缝儿里慢慢渗出来的一般,从脊椎骨一路窜到了头顶。
他的喉结滚了滚, 听到了自己有些艰难的声音:
“……没有。”
戴了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维修过, 更遑论改装。
那么, 那点不属于这支手表的重量……
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陈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起来,他感到了些许冰凉的麻木开始从手指的末端朝着血液里蔓延。
那双浅色的嘴唇轻轻抿了抿, 吐出来几个有些嘶哑的音节:
“哪里能拆?”
“什么?”喻小潭似乎没太听明白。
于是那双像是忽然起了一层霜气的灰色眼睛抬起来,看向喻小潭:“我想……拆开看看。”
“哪里能拆?”
紧绷着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用力到指节都开始泛出一种惨白。
窗外冬日的寒意渗进来, 陈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他在温暖的车里被戴上了这只手表。
他们祝他生日快乐。
那明明应该是一份礼物, 是他一直以来都很珍视的一份心意。
是来自他最重要的家人的,第一份礼物。
可是。
……万一, 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万一呢?
江浔一向都很乖,不是吗?
他是第一个认可他, 管他叫哥哥的。
万一,只是改装了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配件呢?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在亲眼验证这件事之前, 他不能就这样武断地下结论。
他必须,亲自确认。
陈乱没有回家。
在做完关于f6164出现原始荒兽活动痕迹和本次实战训练教学事故的报告后,陈乱跟着喻小潭直接去了他在启微市城郊的一处庄园。
没有告诉任何人。
喻小潭提前联系过的老表匠已经在庄园里等候多时了。
下了几日的雪已经停了,白色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澄净的天幕上,照得满地雪白亮得有些刺眼。
阳光看起来很灿烂,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只有混着玻璃渣子似的寒气随着呼吸往人的喉咙里钻。
陈乱手里攥着那支冰凉的手表,沉默地跟着喻小潭往庄园主宅里走。
在被阳光和反射的雪色照得亮堂堂落地窗边,陈乱将手表递给了老表匠。
蓝得如同一片深渊的表盘被固定在了软垫上,陈乱站在桌边,目光垂落下来看着老表匠使用专门的工具熟练而轻巧旋开了那几枚细小的螺丝钉。
“咔哒。”
后盖被掀开的响动让陈乱绷紧了唇线。
心跳声开始在胸腔里撞响,陈乱甚至感到被自己攥紧的手心里开始沁出细汗。
金属光泽在眼底晃了晃,露出了内部的机械机芯结构。
但在那充满机械美感的机芯边缘,却突兀地嵌入了一片黑色的微型电子元件。
那不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黑色在闯入陈乱眼帘的瞬间开始扩散,逐渐蔓延到整个视野。
耳边“嗡”地一声巨响。
陈乱的眼前晃了一下,不得不用手臂撑在桌子的边缘。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空荡荡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一种尖锐的、从灵魂深处掀起来的耳鸣声。
过往的桩桩件件牵成一条条线,收束过来,缠绕上他的喉咙,轰然摔碎在他眼前——
永远准时赶在他刚进办公室的时候送来的早餐、
与朋友小聚时总能被准确找到的聚会地点、
每次从污染区出来不久后就能接到的通话……
以及那次在回浪山,陈乱说服了自己许久的“巧合”。
再往前,
是酒吧门口的迎接,
一次次的“偶遇”,
现在想来,居然更像是一种……
围追堵截。
心脏如同被一只缠满了荆棘的手攥紧了、挤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的冷意从冰凉的指尖渗进血管,带着细细密密的尖锐的刺流向四肢百骸。
陈乱的胃里开始涌出一种翻腾的烧灼感。
那双忽然间失了神采的灰色眼睛死死钉在了那一点深渊似的黑色上,眼前的一切画面以那一个点微中心开始扭曲旋转。
死寂的空气里,陈乱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样的。
那明明是第一份礼物,第一份来自家人的礼物。
是他自从姐姐不在后就没有人再记得他的生日的多年之后、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抓住的第一缕实实在在的、来自家的温度。
在那片狭小而温暖的车厢里,来自历史尘埃的漂泊无依的灵魂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归属感。
往后很多年,那些温柔的注视、那些拥抱的温度、那些生活里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在逐渐融成他灵魂的重量。
这是他的弟弟,他的家人,
而他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
对他而言,那不仅仅是一份生日礼物,而是一个“家”的象征,是他不属于此的灵魂的寄居之所。
是几次将他从过往的灰色阴霾里托举出来的一线天光,也是他数次身临险境之时支撑着他的坚不可摧的执念。
有腕间这点重量在,他总会知道,不能迷失,不能停下。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不再是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孤身一人的云刺小队队长了。
他重新有了牵挂,有了牵住他的灵魂不要飘远迷失的新的锚点。
所以即使后来,那两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里开始掺入了过于灼热的温度,一步步靠近,而他一步步地在他也分不清是爱情还是亲情的拉扯里放低底限,直至纵容到如此地步。
那时候陈乱想,就这样吧,他好不容易来此世间一趟,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个温暖的灵魂港湾,他总是愿意溺爱几分的。
他以为最初的那份真心,起码是纯粹的,只是在岁月漫长里逐渐模糊了一些界限。
对或不对,他总能在以后的时间里去慢慢和解。
毕竟那是他的弟弟,他的家人,
他愿意去花费一些时间去了解对方,了解自己,
那些暧昧不清的情感、那些被牵动的心跳,
究竟是谁在错认,
以及,
那是不是爱。
可是——
那双雾灰色的瞳仁带着些麻木和虚无落在那只已经碎裂了的手表上,陈乱的唇角忽然又挑起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嘲意的弧度来。
可是如果,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那只不过是、
他自以为的第一份礼物,
他自以为家的温度,
他自以为的……
灵魂的牵绊。
那一小块格格不入的黑色如同一颗灼烫的火苗,烧得他眼眶都开始发疼发酸。
从一开始,那就不是一份礼物,不是祝福,不是接纳认可,
而是一条妄图控制他、占有他、窥视他的、
看不见的锁链。
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蘸着糖霜的欺骗。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在被追踪位置这个可能,但那不该出现在那么久远以前,更不该、出现在他一直以来都无比珍视的这第一份礼物上。
而且那是江浔。
是他一直以为的乖小孩江浔,
是会抱着他软软地叫他“哥哥”,看到他会立刻弯起那双温和的眼睛,总是依赖着他的乖弟弟江浔……
……都是假的,对不对?
都是假的。
所有的乖巧、听话、温柔关怀、下意识的依赖……
都是假的,对吗?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江浔。
从十五岁送出这份所谓的礼物起始,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他们披着家人的表象的监视、掌控之中,是这样吗?
这个认知让陈乱感觉自己似乎被一种空荡荡的冷意从内部掏空、碾碎,化作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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