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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遇顿时惊讶地抬眼看他。
按照以前封冀的尿性,如果他不拒绝,能在这儿抱他抱到天荒地老,现在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居然就只抱了一下,可见他这次离开,确实将对方吓惨了。
“对不起。”不等他开口,封冀便先说话了,“我是……看到了你朋友圈的定位才找过来的,没有安追踪器!”
说这话时,像是生怕他误会,连握着他肩头的手都在发抖。
祈遇抿了抿唇,淡声道:“我知道。刚刚佟姐给我打电话了,王奶奶的事谢谢你,治疗费用……你到时候发个账单给我,我会还给你的。”
“不要你还!”这话说的就像是要完全与他划清界限一般,封冀的眼睛顿时更红了,“我是自愿出钱给奶奶治病的,你不要还我钱……别不要我。”
他说的话好可怜,像一条千里迢迢赶回主人身边,却又要惨遭抛弃的流浪狗,仿佛下一秒就会当着祈遇的面落下泪来一般。
“宝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装定位,不该骗你,我已经想通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
封冀的声音都开始发起抖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失而复得的青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不忍心。
祈遇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已经不想听了,可看着面前人那明明已经慌的要死,却依旧还要强装镇定的神情,嘴巴就像黏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祈遇知道,封冀现在这副草木皆兵样子,只要他说了,封冀必定会痛苦万分,就像他辞职前的那一周,每天都无比煎熬。
可一开始,他的诉求都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被情绪控制着互相折磨。
半分钟的沉默对封冀来说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祈遇微不可查地轻叹了口气,低声对他道:“外面冷,进来说吧。”
说完,便挣脱的封冀手,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封冀愣愣地站在原地,此刻的他好似一个被赦免的囚徒,眼中爆发出了一阵受宠若惊的光彩,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就连落脚的动作都很轻,生怕发出了什么大声响,让祈遇改变想法。
祈遇走在前面,心里正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方恺泽解释,按下门把手将门向外一拉,正趴在门后听得认真的方恺泽便猝不及防往前一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祈遇被他惊地后退了一步,脊背直接撞进了后面男人的胸膛上,看着撑着门把手尴尬站起的方恺泽,祈遇眨了眨眼,“恺泽……你这是……?”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表现的很忙,方恺泽一边挠头一边让开身体,试图用干笑掩盖自己的尴尬,“哈哈那什么,我就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有点担心。外面风声太大了,我啥都没听到。”
“不是什么秘密,听到了也没什么。”祈遇说着,让开身体露出身后站着的男人,轻声问道:“我想跟他说点事情,你介意……”
方恺泽看了看祈遇,又看了看站在祈遇身后眼眶赤红的男人,眨了眨眼,突然冲去沙发上拿起手机和充电器,“你们说你们说,我正好饿了,去隔壁牛肉面店吃个下午茶,走了走了!”
说完,便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方恺泽一走,整个客厅便只剩下了祈遇与封冀两人。
屋门关起,风雪被全全关在了外头。
祈遇坐回了自己最常待的沙发上,封冀小心翼翼走在他身边,选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方父方母这个点还在果园忙活,不到八九点不会回来,方恺泽知道他们有事要说,更不会中途打扰。
他有一下午的时间听封冀解释。
两相对视,封冀深吸口气,强作镇定地开口道:“我不该瞒着你,我那时……很害怕你知道了我的过去,会觉得我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祈遇想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可看着封冀连说个开头都绷的像钢板一样的身体,便知道说出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要做多少心理建设。
祈遇索性闭上了嘴,以一个完全倾听者的姿态看向面前的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转变,封冀接下来的坦白,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些许。
随着封冀的叙述,祈遇似乎也能透过男人那双乌沉的眸子,窥见对方极力遮掩的过往。
封冀出生于一个大富大贵的家族,爷爷在世时,封家的下一任继承人是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娶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秦家女儿,也就是封冀的母亲。
两个家族强强联合,封父的继承人地位便更加稳固了。
刚结婚没多久,封父封母恩爱有加,琴瑟和鸣,外人都赞叹他们梦幻般的相爱,不愧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封冀的母亲同样也是这样认为,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初恋就是封父,成长的旅途也从未想过嫁给别人。
封父宠爱她,没过多久两人便有了孩子,坠入爱河的封母对两人爱情的结晶更是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母爱。
但就在封母快要生产的前一晚,封冀的爷爷十分突然地去世了。
封母第二天被推进手术室,生下了封冀,在这种最需要人关心的时刻,封家人都在为封冀爷爷的葬礼焦头烂额,除了她的亲生父母外,没有一个人分出心力来管她。
刚生产完的产妇心情波动起伏很大,但她心里虽然有些低落,可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并未显露出分毫不满。
待封母终于等到丈夫来病房看自己时,却发现封父像是似乎在一夕之间变了个人一般,一进病房就斥责她晦气,怀的孩子不详,所以克死了自己的爷爷。
骂完后,看都没看刚出生的孩子一眼,便直接摔门离开。
丈夫没由来的斥责与漠视让封母患上了产后抑郁,哪怕从月子中心被接回封家老宅,封父都没来看过她一次。
一次意外,她偷听到老宅前管家和佣人的对话,从对方口中得知了封父孕期出轨,还在外面跟小三生了个比封冀年龄还大一天的孩子的真相。
封冀爷爷之所以去世,也正是得知了这件事,被死不悔改的封父活活气死的。
老爷子去世的那一天,正是小三孩子出世的那一天。
产后抑郁加上丈夫孕期出轨,封母受了这样的打击一下子一蹶不振,精神很快便出了问题,经常活在自己幻想中的夫妻恩爱的世界里,偶尔清醒想起一切后,便会情绪崩溃,将家里的东西又打又砸。
从封冀记事开始,母亲在他眼里就仿佛有两个人格。
一个人格是沉浸在幻想中的慈母人格,会给封冀全身心的母爱,教他写字画画,夸他懂事可爱,教导他让他长大了要做让封父骄傲的孩子。
而另一个人格,是清醒后会用一切恶毒语言来咒骂封冀的疯子。
小的时候倒还好,封母一失控封冀便会被佣人抱走。可封冀越长大,那张脸某些角度便经常让封母幻视在外与情妇乐不思蜀的封父,于是年幼的封冀便成了她怨气的发泄口。
封冀在家不可以低头,否则便会被母亲一巴掌抽倒在地,咒骂他是个不知廉耻抛妻弃子的畜牲,待到封母从失控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时,又会心疼地抱住封冀柔声轻哄。
而也正因为封母能从他身上看到封父的影子,所以被背叛后对丈夫的掌控欲便间接转嫁到了封冀身上。
她控制不了出轨的丈夫,却能控制自己幼小的儿子。
当佣人们发现她对封冀发完脾气后精神状态便会趋近于稳定,不会折磨其他人时,便不再对封冀施以援手。
这样的情节周而复始,于是被打压、被辱骂、极度的安全感缺失便成为了封冀每天的日常。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封冀十一岁,那天是封冀的生日,封父罕见地回了一次老宅,给封冀这个自己忽视许久的儿子带了很多礼物,在得知封冀的学习成绩很好时,更是说了许多话来勉励他继续加油。
封冀对于自己血缘上的父亲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虽然这人是他的亲生父亲,可他长这么大,却没见过对方几面;熟悉是因为,父亲的名字每天都会出现在母亲口中,有时是美好回忆,有时又是难听的辱骂。
所以哪怕面前男人表现的再如何温柔,封冀也没开口回答过一句话。
他这样阴沉的性格让封父很不满,于是以他为话题,封父与封母吵了起来。
封父责怪封母没有照顾好儿子,把他养成了这样沉默寡言的性格。
封母大骂封父犯贱,不仅在她的孕期出轨,更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
两个人吵到后面情绪都失了控,想劝架的封冀被一把掀翻在地,整个老宅充斥着嘶吼声与打砸声,直到封父吼出了那句“你现在就像个泼妇一样,杨婉就从来不会这么对我说话”时,母亲的癫狂戛然而止。
然而紧接着的,便是更加疯魔的反扑。
掉落在地上的餐刀被失控的女人抓进了手里,随即便是一阵血腥的屠戮。
封父的大动脉被捅了十几刀,血浆飞溅,整个客厅都是他脖颈里流出的血,年仅十一岁的封冀呆坐在被掀翻的沙发后面,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母亲挥出残影的手臂,和父亲惊恐狰狞的脸。
这一夜的封氏老宅彻底失控,警察带来了封冀的外公外婆,带走了他杀红了眼的母亲,也带走了地上失去生气的父亲。
正面目睹了一切的佣人们都吓疯了,做笔录时连话都说不清楚。
封冀作为亲历者,也被带去了警局,一场笔录做完,他毫无预兆地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病房里了。
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封冀被查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医院治了很久的病,直到他的行为举止表现的与常人无异,才被外公外婆接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后他便发现,原本应该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母亲不知被外公外婆用了什么办法也接了回来。
外公外婆告诉他,妈妈的病已经好了很多,不会再经常失控了,让他好好照顾妈妈,不要惹妈妈生气。
老宅的佣人换了一批,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了干净。但封冀知道,就算地板洗刷的再干净,他所经历的一切也不会随之结束。
也就是今天,封冀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受到这样的对待却没有办法反击,是因为他还太弱小。
因为权利的失衡,所以亲生母亲可以随意辱骂他,打压他;因为权利的失衡,所以他的外公外婆可以不顾他的意愿,重新将他送回有精神病的母亲身边。
只有当他足够强大,能够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时,才能彻底脱离这滩恶臭的泥沼。
于是在他成年后,当外公外婆以封氏继承人的方式将他带入公司,制衡那些股东时,封冀便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彻底执掌封氏的那天,他将所有反对的人都踢出局,整个封氏成了他的一言堂,而封冀的人生自此重新洗牌,再不用受其他人摆布。
外公外婆被他以养老的名义送出了国,那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怕的女人也被彻底软禁在了老宅,这么多年都未曾踏出过一步。
当他站在权利顶端,哪怕重新听到来自亲生母亲的辱骂,也再升不起一丝恐惧。
可在极端环境下形成的控制欲如附骨之蛆,安全感的缺失让他越在乎什么,便越想掌控什么。
弱小时他想掌控权利,可当封氏在他的引领下越来越壮大,钱权地位都到手后,便再没什么能够激起封冀内心深处的掌控欲。
时间能抚平一切,甚至很多时候他都认为自己已经无限趋近于正常人,只要他不说,谁能看的出来他从前经历过那样一段不堪的日子?
直到祈遇出现,这份平息了长达十年的欲望再次席卷了封冀。
随着爱意疯涨,与控制欲一同回归的,还有在幼时被不断打压而形成的扭曲的自卑。
封母常说他身上流着自己一半的血,骨子里也是个疯子,这辈子的下场就是孤独终老,永远也得不到一丝爱。
没遇到祈遇时封冀对此嗤之以鼻,从没将这句诅咒放在心上过。
然而在遇到祈遇以后,他才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在意的。
如果祈遇知道了他悲惨又狼狈的经历,知道他有一个精神病杀人犯母亲与在妻子孕期出轨的人渣父亲,知道了他被正常人外表掩盖下的真实模样,还会爱他吗?
祈遇会不会觉得他也是个疯子,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变态,连看到他都觉得恶心,如他母亲诅咒的那般,一丝爱意也不愿意留给他?
病态的控制欲让他做了错事,被发现时自卑的恐慌又让他停下了解释的脚步。
他就像一个矛盾的集合,因为一己私欲与胆小怯懦,两次伤害了自己的爱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既要又要,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卑劣。”
封冀说了太久的话,嗓音泛着浓浓的涩意,目光锁定在祈遇脸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见不到你的这些日子我快要疯了,不要分手,别不要我……”
乞求里带着卑微与惶恐,不断涌入祈遇的耳朵。
一瞬间接收的信息太多,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封冀。
男人的坦白毫无保留,也正因为毫无保留,才显得封冀又可恶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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