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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稳了。”辞穆的声音透过头盔，带上了几分沉闷的嗡鸣，“我三年多没骑了，我们先去盘山公路开一圈，热热身。”
他拧动钥匙，右手轻加油门。沉睡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瞬间打破了车库的宁静。强烈的震动从车身传来，九艉似乎对这种感觉很新奇，环在辞穆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自己的胸膛毫无保留地贴紧了身前人的后背。
离合松开，辞穆拧动油门，钢铁猛兽发出一声低吼，载着两人平稳地驶出了车库。别墅区的道路空旷而安静，只余下引擎的轰鸣在林间回荡。九艉的身体紧贴着他，辞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鱼正透过头盔好奇地打量着飞速倒退的景物。
当机车驶上盘山公路，辞穆压低身体，将速度瞬间提了上来。凛冽的山风如利刃般刮过，将道旁墨绿的树影切割成模糊的色块，疯狂向后退去。引擎的咆哮震耳欲聋，与风声交织成一首狂野的交响。每一个压弯的倾斜，每一次加速的推背感，都让辞穆胸中积郁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自由感。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被头盔闷住，却依旧充满了畅快。
紧接着，一阵清越而欢快的鸣叫声从身后传来，那声音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像是一群海豚在浪尖上追逐嬉戏。那是九艉的笑声。辞穆的心脏被这纯粹的喜悦狠狠撞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头盔之下，红眸正怎样闪着惊奇与兴奋的光芒。
“哇哦！”
一个短促而高扬的音节响起，带着毫无掩饰的赞叹。九艉将下巴轻轻搁在辞穆的肩上，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好像要将自己彻底融入这场陆地上的极速驰骋。
山路的尽头是城市的轮廓。随着高楼逐渐取代山林，车流与人声也变得密集起来。辞穆稳稳地降低了车速，沉重的机车汇入车流，咆哮的引擎收敛为一声温顺的低吼。都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霓虹灯的光怪陆离与无数陌生的气息，透过护目镜和头盔的缝隙涌入九艉的感官。他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视线在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和行色匆匆的路人之间来回逡巡。
辞穆在一处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停下，他熄了火，偏过头，声音隔着头盔传来：“我们去逛逛，买点东西。”
九艉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入口，又看了看辞穆。他曾在辞穆的手机上看过许多类似的场景，那些被称作VLOG的影像里，人们推着一种带轮子的铁篮子，在摆满货物的架子间穿行。他记得那些画面的细节，此刻，虚拟的影像正与眼前的现实缓缓重合。
辞穆将两顶头盔锁在车上，然后牵起九艉的手，地下停车场空旷而寂静，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和顶上荧光灯管的微弱嗡鸣。对于刚刚体验过风驰电掣的九艉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缓慢而新奇。
他好奇地扫视着这个由混凝土与钢铁构筑的巨大洞穴，视线从墙壁上冰冷的消防管道滑到地面上清晰的白色停车线。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试探性地划过粗糙的立柱表面，那陌生的颗粒感让他新奇地摩挲了几下。
走向电梯间的路上，一个灰色的方形铁箱挡住了九艉的去路。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上面可以开合的盖子，发出沉闷的声响。辞穆见状，温和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才进场时打印的停车票，走到箱子前，用脚尖对准下方的踏板轻轻一踩。“啪嗒”一声，盖子应声弹开。他将纸票丢进去，松开脚，盖子又缓缓合拢。他回过头，用眼神示意九艉可以试试。
九艉学着他的样子，抬起修长的腿，脚尖在那块踏板上轻轻一点。盖子听话地打开。他似乎觉得这件小事有趣极了，发出了短促清亮的鸣音，又忍不住连续踩了好几下，听着那“啪嗒、啪嗒”的声响。
通往超市入口的是一道向上运行的扶手电梯。金属梯级从地面下源源不断地涌出，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黑色的橡胶扶手带安静地向前滑行。对九艉而言，这又是另一件超乎想象的造物。辞穆先一步踏了上去，稳稳站定后，转身朝九艉伸出手，掌心向上：“来，看着脚下，踩上来就好。”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九艉凝视着那不断移动的台阶，他伸出腿，在辞穆鼓励的注视下，精准而平稳地踏上了其中一级。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自行移动，将他高大的身躯平稳地托向上方，这种感觉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辞穆的手，另一只手则好奇地抚上了一旁同步滑动的扶手带，感受着那奇异的、不间断的律动。
走出扶梯，便是两扇紧闭的金属大门。辞穆指了指墙上一个嵌在面板里、亮着向下箭头的小方块。“按一下这里，门就会为我们打开。”
九艉凑上前，他伸出食指，用带着薄蹼的指尖轻轻一按。按钮周围的光圈瞬间变成了明亮的橙色，头顶的数字也随之跳动。片刻后，“叮”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灯火通明的轿厢。
九艉发出低低的惊叹，这在他看来，简直与魔法无异。
第326章 鱼看鱼
超市内部比九艉想象的任何一个洞穴都要庞大和明亮。无数平行的长廊无限延伸，两侧的货架高耸，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物品，琳琅满目得让他有些眼花缭乱。
空气中混合着熟食的香气、水果的清甜和一种陌生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复杂气味。辞穆推来一个带轮子的铁篮子，九艉立刻认出这就是他曾在VLOG里见过的东西，他有样学样地将手搭在推杆上，轻轻一推，车子顺滑地向前滚动，这小小的互动又引得他发出一声清悦的鸣音。
辞穆耐心地跟在他身后，为他拿起一包薯片，撕开一个小口递到他嘴边。九艉尝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和咸香的味道让他眼前一亮，立刻接了过去。
看着九艉如此轻易地就能从这些琐碎日常中获得快乐，辞穆觉得自己更应该放下手中的事，多带着九艉出去走走，去见识这个他为之战斗并选择留下的世界。
。
于是隔日，辞穆便放下了所有计划，带上了九艉和苗苗，一同前往了华国目前最大的海洋馆。
海洋馆的入口设计成一个巨大的蓝色漩涡，光线被特殊处理过，营造出一种置身水下的幽暗与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海水咸味，耳边是循环播放的、舒缓的海洋背景音。
九艉一手牵着辞穆，另一手牵着小小的苗苗，高大的身躯在幽蓝的光线下，好像又回到了暖海之下。
他们穿过一条玻璃穹顶的海底隧道，巨大的蝠鲼如黑色的幽灵般从头顶滑翔而过，成群的沙丁鱼汇成闪亮的银色风暴。九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仰起头，目光追随着一头游弋的虎鲨。
红眸里没有惊叹，反而流露出捕食者般的审视与怀念，他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回味某种熟悉的珍馐。
穿过喧闹的展区，他们来到一处格外幽深寂静的大厅。整个大厅呈圆形，中央是一个通天彻地的巨型圆柱水族箱，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幽蓝，几乎看不到任何生物。游客们都屏息凝神地聚集在玻璃幕墙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这里就是传说中那只冥河水母的展馆。
就在众人开始有些不耐时，水箱顶部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黑红色的轮廓缓缓浮现。它开始下沉，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与从容。
那是一只水母，一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巨大的水母。它的伞盖直径足有数米，边缘散发着幽灵般的惨白微光，每一次搏动都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而从伞盖下延伸出的，是数百条近乎透明的、长达百米的触手，如同一匹匹从神话中垂落的丝绸，又像是连接着另一个维度的光纤，在深蓝的水体中飘摇、舒展。它只要游过来，那无与伦比的体型和跨越生死的空灵之美，就能轻易攫取所有人的呼吸，引起最深沉的惊叹。
辞穆仰着头，他被这超现实的景象深深震撼，下意识地捏了捏九艉的手。他侧过头，看着身旁高大的爱人，却发现九艉眼里并没有与他同样的惊艳，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审视、了然，以及淡淡的失望。
“那个……”辞穆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对九艉耳语，“珠珠……有这么大吗？”
辞穆不禁生出担忧。他拉了拉九艉的衣角，轻声问：“说起来，也不知道珠珠现在在哪里了，会不会有危险。”
九艉终于将视线从那巨大的水母身上移开，转而落在辞穆带着忧色的脸上。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蹭到辞穆的额发，发出了一声安抚般的轻啾，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辞穆的手背说：“珠珠会隐身，很安全。”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那片巨大的玻璃幕墙。冥河水母正缓缓地、庄严地从他们面前飘过，无数幽灵般的触须如垂天之云，几乎要擦过玻璃。九艉的红眸微微眯起，好像在倾听什么语言。
片刻后，他再次转向辞穆，语气里带着一种研究者得出结论后的平静：“很可惜，它不是智慧生物。我试着和它交流，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对人类而言，这是神迹般的造物；但对九艉而言，这只是一个空有庞大躯壳、却没有思想的生命体，甚至不如他记忆中任何一头狡猾的鲨鱼来得有趣。
人鱼的感知力穿透了这面厚重的玻璃，蔓延至整个海洋馆。他听到了那些被囚禁的鱼群混乱而焦躁的心声，感受到了它们在狭小空间里无休止绕游的迷茫与痛苦。这里明亮的光线、恒温的海水、规律的投喂，都无法掩盖那失去自由的本质。幽蓝的光线映照着他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却让他眼底的红色愈发沉郁。
“这里不好。”九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断言，他牵着辞穆和苗苗的手微微收紧：“它们不开心。”
一直安静地牵着两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苗苗，此刻也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仰起小脸，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孩童见到奇景的兴奋，反而蒙上了一层与九艉如出一辙的黯然。他学着九艉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这里不好。”
眼见九艉眼底的沉郁几乎要凝成实质，辞穆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他立刻反应过来，对于真正生于深海、视自由为本能的人鱼而言，这个地方无异于一座华丽的囚笼。
“那我们不看了，我们走。”辞穆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安抚。他反手握住九艉的大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微凉的皮肤，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转身，离开了这片令人压抑的深蓝。
第327章 鱼看鱼2
穿过一条光线明亮的走廊，一阵激昂又梦幻的交响乐传入耳中，驱散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静谧。
他们拐进一个更为开阔的表演大厅，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个巨大无朋的圆弧形水族箱占据了整面墙壁，水体清澈透亮，里面没有幽暗的深海巨兽，而是搭建了色彩斑斓的珊瑚礁和沉船布景。
欢快的人声取代了之前的屏息凝神，许多孩子正兴奋地拍打着玻璃。水中，几名穿着闪亮鱼尾的表演者正在翩翩起舞。他们的鱼尾是用硅胶和亮片制成的，在射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有耀眼的金色，也有梦幻的粉紫。那些俊男美女们脸上带着专业的、灿烂的笑容，动作经过精心编排，时而交错回旋，时而朝着观众送出飞吻，吹出一串串晶莹的气泡，引得阵阵喝彩。
这景象与方才那神性又孤寂的冥河水母截然不同，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与热闹。辞穆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些表演者在水中舒展身体，模仿着鱼类的姿态，每一个翻转和摆尾都与音乐的节拍完美契合。他看得有些出神，目光中带着纯粹的欣赏。这人工的美，让他想起了九艉在海中畅游的模样，那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属于神明的原始力量与优雅，远比眼前这精巧的舞蹈更动人心魄。他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沉浸在了对爱人的回忆与眼前的表演之中。
他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低气压正在迅速凝聚。九艉面无表情地看着水箱里那些扭动着假尾巴的人类，红眸中满是不屑与冷漠。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对他族类拙劣又可笑的模仿。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辞穆，看到他凝视着那些“假鱼”的专注眼神，以及唇边那抹自己未曾得到的柔和笑意时，那份不屑迅速发酵成了浓烈的不悦与占有欲。
凭什么？
那些脆弱又虚假的生物，凭什么分走辞穆的目光？
高大的人鱼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起来，他牵着辞穆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了一层冰霜。他垂下眼，看向同样在仰头看着的苗苗。苗苗似乎也对那些亮晶晶的假尾巴有些好奇，但当他感受到九艉的视线时，立刻仰起小脸，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信赖与等待。
九艉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促的、带着命令意味的短促啾鸣。
苗苗立刻心领神会。他松开被牵着的手，像只灵巧的小猴子，迅速又敏捷地从侧面攀上了辞穆的后背，然后两腿一分，稳稳地骑跨在了辞穆的肩膀上。
辞穆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惊得一愣，刚想开口问怎么了，眼前就骤然一黑。一双小小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眼睛，将那片流光溢彩的景象彻底隔绝。
“苗苗？”辞穆疑惑地唤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耳边响起的一声轻哼。那哼声带着霸道，和计谋得逞后的、幼稚的得意。
“……”辞穆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拂开那双捂着自己眼睛的小手。掌心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辞穆顺势捏了捏苗苗肉乎乎的脸蛋，然后才转过头，看向那阵低气压的源头。
九艉面若冰霜，红眸里翻涌着未尽的怒意与委屈，他定定地看着辞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好像在无声地控诉他的“移情别恋”。
“好啦，我不看了，不看了还不行吗？”辞穆实在是没辙，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九艉紧抿的薄唇，试图用安抚的动作融化他脸上的寒冰。
见九艉的脸色稍霁，辞穆立刻牵起一大一小的手，半是哄劝半是强硬地拉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个表演厅的热闹与华丽，显然不适合他身边这两位真正的海洋之子。
他们穿过一道长廊，进入了一个更为明亮宽敞的大厅。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四周是嗡嗡作响的水泵和过滤器声。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玻璃缸整齐地排列着，里面游弋着各种色彩斑斓的观赏鱼。这里是海洋馆的贩售区，因为馆内鱼类繁衍过快，便会将多余的后代出售给游客。
能看到不少客人正兴致勃勃地在缸前挑选，讨论着鱼的品种和饲养设备。九艉对这些被明码标价的生命嗤之以鼻，红眸中的不悦又浓了几分，只是碍于辞穆的安抚，没有再度发作。
辞穆的目光很快被最角落的一个巨大水箱吸引了。那几乎像是一个小型的独立泳池，占据了半面墙壁。水体浑浊，呈现出一种模拟亚马逊河的黄绿色，与旁边那些清澈见底的珊瑚缸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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