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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贯XX省XX市。家庭成分小业主。下放前…无业。流氓罪…被人诬陷,已经交代过。”
“无业?无业怎么会懂这么精密的机械维修?格斗技巧跟谁学的?”杨国栋步步紧逼。
“祖上开过小修理铺,看过点。打架…街头混混学的,为了活命。”卫戈的回答滴水不漏,将一切归因于底层生存的本能。
“看过点?”杨国栋冷笑,拿起桌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证物——正是马三举报信里夹带的那几片模糊的草图碎片,“那这些呢?这是什么?是不是你画的联络密码?”
卫戈抬眼瞥了一下那些碎片,面带嘲讽:“那是修拖拉机时画的零件位置草图。不是什么密码。杨科长要是不信,可以找懂机械的人看看,上面画的是不是活塞销和连杆位置?”
杨国栋被他噎了一下。他确实找不太懂行的干事看过,干事也说像零件图。他猛地一拍桌子:“卫戈,我警告你,不要负隅顽抗!费明远已经交代了,他承认了你们利用外文书窃取技术,你还不老实交代?”
这是标准的诈供手段。
卫戈心中冷笑,脸上却毫无波澜,甚至闭上了眼睛:“他交代是他的事。我,没做过。要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开始沉默,无论杨国栋如何威逼利诱,如何拍桌子瞪眼,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岿然不动,只有那句“为了修拖拉机”翻来覆去。
杨国栋审得额头青筋直跳,却拿这块滚刀肉毫无办法。他意识到,卫戈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极其难缠。
隔壁审讯室,气氛同样压抑。
一个年轻干事在审讯费明远,问题同样集中在俄文书、图纸符号和“里通外国”上。
费明远的状态很糟。阴冷的审讯室诱发了他肺部的旧伤,他一直在压抑着咳嗽,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破碎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沉静和坚定。
“那本俄文书,是《理论物理导论》,是我留学时的教材。我保留它,是作为学术参考,更是对过去求学时光的纪念。它不涉及任何政治敏感内容,更与‘苏修’无关。里面的公式和理论,是全世界科学界的共同财富。”费明远的声音虚弱,却条理清晰,带着学者的严谨和傲骨。
“那图纸呢?那些符号呢?是不是密码?是不是在窃取技术!”干事厉声喝问。
“没有图纸。只有为了维修拖拉机和优化性能而画的草图和演算。”费明远平静地回答,“那些符号,是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的缩写,是科学语言,不是密码。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现场推导证明任何一个公式的含义和它在维修中的具体应用。”
他顿了顿,强忍着咳嗽,继续说道:“至于卫戈同志,他拥有惊人的动手能力和学习天赋,但他所有的技能,都用在为农场解决实际生产困难上。修复拖拉机,节省柴油,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说他窃取技术,是荒谬的!我们的农机技术,难道还怕一个只想吃饱饭的知青来‘窃取’吗?”他巧妙地用自嘲和事实进行反击。
年轻干事被他这套滴水不漏的“学术防御”弄得有些词穷,只能反复强调“外文书就是罪证”、“举报信就是证据”。
审讯陷入了僵局。卫戈的沉默如金和费明远的学术防御,让保卫科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第30章 危机被强行压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的白炽灯烤得人头晕目眩。
突然
关押卫戈的审讯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干事神色有些慌乱地冲进来,在杨国栋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
杨国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闭目养神的卫戈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大壮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正对着一个拦着他的干事咆哮:
“滚开!老子要见杨国栋!”
他身后,跟着几个三分场的老机修工和知青代表,人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愤怒。
“赵大壮!你想干什么?”杨国栋脸色阴沉地走出来。
“干什么”赵大壮眼睛通红,指着杨国栋的鼻子吼道,“老子来要人,立刻把卫戈和费明远放了!”
“胡闹!他们是重大嫌疑犯,正在接受调查!你说放就放”
“嫌疑犯个屁!”赵大壮怒极反笑,“杨国栋!你知不知道那台拖拉机又趴窝了?王老蔫他们搞不定,拆了装不回去,现在整个春耕全停了!耽误了播种期,今年三分场几百号人都得喝西北风!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身后,一个老机修工也哭丧着脸补充:“杨科长!是真的!那个手工磨的衬套,磨合要点只有卫戈知道,我们乱拆乱装,现在彻底卡死了!还有那个省油的点子,刚试了一半,费老师不在,我们也不敢乱调啊!”
“杨科长!”另一个知青代表也大声道,“卫戈和费老师帮我们修机器,教我们认字算数,是好人!你不能冤枉好人,耽误生产啊!”
群情激愤。生产停摆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杨国栋脸色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赵大壮会用这种方式施压,更没想到那台破拖拉机离了卫戈真不行。
“他们的问题还没查清!”杨国栋咬牙道。
“查个屁!”赵大壮彻底豁出去了,“你要查,可以,先把人给我放回去把机器修好,把春耕给我保住。不然,老子现在就带着人去总场党委,告你杨国栋不顾生产,迫害技术骨干!耽误革命工作!”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杨国栋也扛不住了。他脸色铁青,眼神剧烈闪烁。抓敌特固然重要,但如果因此导致一个分场春耕瘫痪,闹出群体事件,他这个科长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关押费明远的审讯室门开了。那个年轻干事一脸无奈地走出来,对杨国栋摇摇头,低声道:“科长…费明远那边…问不出什么。他说的那些公式…太深奥…我们听不懂…而且…他咳血了…好像快撑不住了…”
杨国栋心头一沉。一个油盐不进的卫戈,一个快要咳死的费明远,再加上一个以生产要挟、彻底撕破脸的赵大壮……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愤怒的赵大壮和焦急的工人代表,又看了看审讯室紧闭的门。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赵大壮!人,我可以让你暂时领回去。”
“但是,是‘暂时’,他们的问题还没完!”
“必须保证随传随到!并且,那本外文书,必须上缴!”
“如果春耕再出问题,或者他们有任何异动…哼!”杨国栋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赵大壮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连忙道:“没问题,我保证,保证随传随到,保证看好他们!”
厚重的铁门被打开。当卫戈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看到被一个干事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新鲜血丝的费明远时,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费明远揽到自己身边,动作强硬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支撑。
“没事了。”卫戈的声音低沉嘶哑,只有费明远能听到。
费明远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支撑力量,虚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破碎的镜片后,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光亮。
赵大壮带着人,如同护送易碎的珍宝,将卫戈和费明远簇拥着,离开了阴森冰冷的保卫科大楼。
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车窗外,是雨后初晴、却依旧寒冷的黑土地。
卫戈紧紧揽着昏昏沉沉的费明远,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三分场的方向,眼神冰冷而深邃。
这次,是生产救了他们。
但下一次呢?
杨国栋的“暂时”,马三的怨毒,还有那本被收缴的俄文书……
危机只是被强行压下,远未解除。
而他和费明远,需要在这短暂的喘息中,积蓄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足以彻底粉碎所有阴谋、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知识的星火,必须在风暴真正来临前,燃成燎原之势!
第31章 星火燎原
总场保卫科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关闭,如同暂时隔绝了地狱。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车厢里弥漫着沉默和费明远压抑的咳嗽声。
卫戈的手臂像一道坚实的围栏,支撑着费明远虚软的身体。他闭着眼,脸色灰败,破碎的镜片滑落在鼻梁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痛苦地蹙眉。
赵大壮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紧靠的两人,脸色复杂。他保下了人,但杨国栋那句“暂时”和“随传随到”,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还有那本被收缴的俄文书,始终是个隐患。
回到三分场,拖拉机果然趴窝在田头,几个机修工围着它束手无策。卫戈将费明远交给一个还算靠谱的老知青照顾(叮嘱他熬蒲公英水),自己则沉默地径直走向拖拉机。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复杂的目光,直接钻进驾驶室下方。冰冷的油污沾满了他刚换上的干净衣服(赵大壮让人找来的),但他毫不在意。
他仔细检查着被王老蔫等人拆装得一团糟的活塞连杆总成,眉头紧锁。那个手工衬套果然因为粗暴安装和错误的磨合方式,边缘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纹和变形。
卫戈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取出自制的工具包(他一直随身藏着),动作精准而迅速地重新拆卸、清洗、调整,并用一块细砂岩小心翼翼地打磨掉衬套边缘的毛刺和应力集中点。他的动作沉稳流畅,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掌控力。
几个小时后,当拖拉机再次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重新在翻开的黑土地上犁出一道笔直的深沟时,整个三分场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赵大壮看着这一幕,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看向卫戈的眼神更加复杂——这小子,确实是个人才,也是个麻烦!
卫戈却顾不上享受这份“荣耀”。他跳下拖拉机,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仓库。
仓库里,费明远正蜷缩在卫戈为他改造的、铺着厚厚干草的小平台上,裹着那件干净的旧棉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看到卫戈满身油污地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卫戈的声音不容置疑。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热的蒲公英水,递过去。
费明远接过碗,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看着卫戈布满油污和疲惫的脸,低声道:“…谢谢。”
卫戈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那本袖珍的、承载着费明远思维火花的笔记本。他走到费明远身边,将笔记本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沾了点水,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自己手上和脸上的油污。
费明远看着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卫戈在被押走前,竟然将它藏在了身上!),又看看卫戈专注擦拭油污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身体的冰冷和心底的余悸。
“保卫科…怎么说?”费明远轻声问。
“暂时没事。”卫戈言简意赅,擦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书,被收了。”
费明远沉默地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本俄文书,终究还是成了悬在头上的利剑。
“杨国栋不会罢休,”费明远的声音带着忧虑,“马三…更不会。”
“嗯。”卫戈擦干净脸,将破布扔到一边,目露凶光,“所以,时间不多。”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那本袖珍笔记,目光灼灼地看向费明远:“费老师,你脑子里的东西,不能只烂在我们俩肚子里。得散出去。”
费明远一愣:“散出去?什么意思?”
“知识。”卫戈的手指点了点笔记本的硬皮,“你教的那些基础东西——认字、算术、速算、测量、甚至…看懂简单的机械图。把这些,教给想学的人。”
费明远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卫戈的意图。他这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基于共同知识需求的关系网!让更多的人掌握基础技能,一方面可以改善农场生产(赵大壮乐见其成),更重要的是,当掌握知识的人多了,他们两人的“特殊”就会被稀释,被需要!当他们的价值与更多人的利益绑定时,杨国栋和马三再想动他们,就要掂量掂量了!这是在用知识的力量,构建一道护身符。
“可是…风险…”费明远担忧道。组织学习,在这个年代,本身就带着风险。
“偷偷教。”卫戈眼神冰冷而坚定,“晚上。仓库。只教最实用、最不犯忌讳的东西。人…我来挑。”
第32章 知识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三分场表面平静,暗流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涌动。
卫戈像一头精明的头狼,在繁重的劳动和机修工作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他挑选目标的标准很明确:
踏实肯干,相对老实:比如那个曾为他说话的老知青“老烟枪”,还有几个干活踏实、话不多的年轻知青。
对知识有渴望或生活所迫:比如那个想给家里多寄点钱、需要算工分不被克扣的知青小王;比如一个因为看不懂农药说明书差点酿成大错、心有余悸的本地青年赵小柱。
嘴严,不惹事。
他私下里找到这些人,没有废话,只有最直接的诱惑:
“想不想学点东西?晚上仓库,费老师教认字、算账、看图纸。能让你少吃亏,多挣工分。”
没有大道理,全是赤裸裸的生存利益。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知青和农民而言,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很快,一个由卫戈严格筛选的、不到十人的“地下学习小组”悄然成型。他们像一群幽灵,在结束一天繁重的劳作后,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进那间被卫戈改造得相对避风、挂着厚麻袋遮挡光亮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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