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拿着药盒,眉头紧锁,眼神在几人脸上扫过。这药出现的太过诡异。药房送药不可能不通知护士站,更不可能偷偷塞进护士托盘。但眼下,药是真的,病人危在旦夕,追究来源似乎显得不合时宜。
“先救人!”主治医生当机立断,不再纠结药的来历。他看向秦芳,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准备皮试。这药,先用上!”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此刻,救命高于一切。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窗边、面无表情的卫戈,没有再多问。
皮试结果:阴性。
当那泛着淡黄色泽的、象征着强大生命力的盘尼西林药液,缓缓注入费明远的静脉时,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卫戈站在床边,看似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冒险,都赌在了这一刻。他死死盯着费明远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费明远紧蹙的眉头,似乎在药液流入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丝?他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声,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哮鸣音,似乎也…减弱了那么一点点?
这微小的变化,在卫戈眼中却被无限放大,成了最振奋人心的信号。
主治医生也敏锐地观察到了这细微的好转迹象,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有效,起效了!快,记录!密切观察!”
病房里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起来。护士们忙碌起来,记录生命体征,调整输液速度。秦芳心有余悸地收拾着护理托盘,眼神复杂地偷偷瞟了一眼卫戈。
费明远靠在枕头上,感受着药液带来的冰凉触感在血管中蔓延,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深入骨髓的舒缓感。那一直死死扼住他呼吸、灼烧他肺腑的枷锁,似乎真的在松动!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那两盒“天降神药”的惊疑、还有对身边那个沉默男人无尽的感激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脆弱的心防。
卫戈看着费明远眼角那滴泪水,胸腔里那颗高悬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赌赢了!这盗来的生机,终究是续上了费明远微弱的生命之火。
然而,就在这刚刚升腾起一丝希望的时刻,病房门外,传来了李护士长那刻意拔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谄媚的声音:
“吴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您快看看!这…这药的事,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们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沉着脸,在李护士长的簇拥下,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地掠过病房内的每一个人,最终,死死地落在了卫戈身上。
吴主任来了!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刚刚被盘尼西林点燃的微弱希望之光,瞬间被一片更加浓重的阴霾笼罩。无声的角力,从暗处被骤然推到了明面。真正的狂风暴雨,此刻才刚刚降临。
卫戈迎上吴主任那阴鸷的目光,眼底深处,那属于孤狼的凶戾与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刃,再无半分遮掩!
第64章 失窃
吴主任那肥胖的身躯堵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如同淬了毒,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鸷和审视,直直刺向卫戈。病房里刚刚因盘尼西林起效而升腾起的微弱暖意,瞬间被冻结。
“怎么回事?”吴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他目光扫过主治医生手里的药盒,又落在脸色煞白的秦芳身上,“盘尼西林?谁批的?谁拿的药?登记簿呢?”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石块砸下。
主治医生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将药盒挡在身后,语气带着医者的坚持和一丝不悦:“吴主任,是我批的。费明远同志肺部感染反复,高烧不退,情况危急,磺胺无效,必须升级抗生素!盘尼西林是唯一选择,救人如救火,特殊申请我稍后补签。”
“特殊申请?”吴主任嗤笑一声,肥胖的脸上皮肉抖动,“李主任,您是医生,治病救人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特供药品,尤其是盘尼西林,每一支都要有明确去向。前线下来的重伤员、首长特批的同志,哪个不需要?他费明远什么身份,‘待审查’人员。他的药,走的是特殊申请流程吗?谁允许你们擅自用药的?”他刻意加重了“待审查”三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费明远。
费明远脸色惨白如纸,刚刚因药物起效而松开的眉头再次紧锁,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吴主任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待审查”的身份标签,像一把重锤砸在他本就脆弱的心防上。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被卫戈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那只手粗糙、温热,瞬间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吴主任,”主治医生李主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身份是身份,病情是病情!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费明远同志现在是我的病人,我有责任根据病情决定治疗方案。至于药的来源…”
他看了一眼药盒,又看了看一脸惊恐、说不出话的秦芳,以及旁边沉默如山的卫戈,语气转硬,“现在当务之急是保证病人用药!药的来历,我会查清楚。如果是药房工作失误,我自会向院领导反映。但现在,请吴主任不要干扰治疗!”
“查清楚?”吴主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肥胖的手指点了点药盒,“李主任,这药是凭空变出来的吗?药库的盘尼西林,每一支都有登记。我刚刚接到药库值班员的报告,说昨晚盘尼西林的库存,少了整整两盒!时间就在后半夜,登记簿上没有出库记录,这是严重的失窃事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愤怒,毒蛇般的视线再次锁定卫戈,“而现在,失窃的药,就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身份不明、有‘前科’的劳改人员病房里!李主任,您告诉我,这仅仅是工作失误吗?”
“失窃?”李主任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药盒。病房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秦芳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偷窃特供药品,这罪名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吴主任看到李主任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不再理会李主任,而是直接转向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两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臂章上印着“保卫科”字样的男人:“王干事,刘干事,情况你们都听到了。特供药品失窃,赃物就在现场,而这位卫戈同志,”
他指向卫戈,声音充满了恶意,“昨晚的行踪,恐怕很值得调查。我建议,立刻将相关嫌疑人控制起来,带回保卫科,严加审问!还有这位小护士秦芳,也有重大嫌疑!”
两个保卫科干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他们看向卫戈和秦芳的目光,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和审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秦芳吓得眼泪夺眶而出,浑身抖如筛糠:“不…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住了病房内的恐慌和吴主任的咄咄逼人:
“药,是我放的。”
第65章 反击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窗边的卫戈身上。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暖水瓶,站直了身体。病号服略显宽大,却掩不住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左臂的夹板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增添了几分浴血归来的肃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寒潭般直视着吴主任。
“你放的?”吴主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放进去的?药从哪里来的?说清楚!”
“昨晚后半夜,费老师咳得厉害。”卫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去水房打水,路过护士站,看到门开着,里面没人。桌子上放着一个没盖好的药盒,就是这两盒盘尼西林。”
他指了指主治医生手里的药盒,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认得这药对费老师的病有用。当时秦护士不在,我又急着回来照顾病人,怕药丢了或者被人乱动,就顺手拿起来,放在了秦护士放在我们病房的护理托盘里,想着她早上来就能看到,赶紧给医生用上。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好心办好事”的意味。但漏洞也很明显——护士站晚上怎么会没人?药怎么会“正好”开着盖子放在桌上?
“胡说八道!”吴主任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护士站晚上有值班,药怎么可能随便放在桌上?还开着盖子?你这分明是狡辩!王干事,刘干事,立刻把他…”
“等一下!”李主任突然厉声打断吴主任。他作为医生,敏锐地察觉到卫戈话语中的一个关键点——时间,昨晚后半夜。他猛地转向卫戈:“卫戈同志,你说你是昨晚后半夜放的药?具体什么时间?你怎么知道那是盘尼西林?”
“大概凌晨两点左右。”卫戈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坦荡地迎上李主任的审视,“至于怎么认识这药…费老师以前在农场发烧,队医给用过,我见过药盒。”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费明远在农场确实用过青霉素,卫戈作为他的“监护人”,认识药盒合情合理。
“凌晨两点…”李主任喃喃重复,眼神闪烁。他记得很清楚,昨晚后半夜,大概两点左右,费明远确实有一次剧烈的咳嗽发作,值班护士(不是秦芳)还去处理过。而护士站…那个时间段,值班护士确实可能因为其他病房呼叫短暂离开!
“那也不可能!”吴主任急了,“药库失窃是事实,登记簿上没有记录,这药就是赃物!”
“哦?”卫戈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冷得像冰,裹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吴主任这么肯定药库失窃了?登记簿上没有记录,就是失窃?”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我倒是有个疑问。吴主任您管着药库,入库登记应该是您亲自负责的吧?那批新到的盘尼西林,批号是‘沪卫药准字(73)第XXX号’,入库数量登记的是‘贰拾盒’,入库日期是‘五月十七日’,经手人签名…是您吧?”
卫戈每说一句,吴主任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卫戈清晰无误地报出批号、数量、日期,甚至点明是他签名时,吴主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吴主任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这些核心数据,只有登记簿上有,而登记簿…他一直锁在自己办公室抽屉里。
卫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登记簿上没有出库记录,药却少了。吴主任,您说这是失窃…那请问,入库登记上的数量,和药库里的实际库存,对得上吗?”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致命的平静语气,“要不要…现在就去药库,当着保卫科同志和李主任的面,把剩下的盘尼西林,一盒一盒,点一点?”
“轰!”吴主任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点库?当众点库!那批药…他确实…确实偷偷截留了几盒,准备…准备…卫戈怎么会知道登记簿的细节?他怎么可能知道?难道他昨晚…不!不可能!药库锁着!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吴主任。冷汗如同瀑布般从他额头上淌下,浸湿了白大褂的领子。他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卫戈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烙在了他最致命的软肋上。
李主任和两个保卫科干事都是人精,看到吴主任这副失魂落魄、惊恐万状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到其中必有蹊跷?
李主任看向卫戈的眼神充满了震惊,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手段和心机之深,远超他的想象。而保卫科的王干事和刘干事,则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事情,似乎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吴主任?”王干事沉声开口,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关于药品登记和库存的问题,请您配合我们调查,现在就跟我们回保卫科一趟,详细说明情况。至于卫戈同志…”
他看向卫戈,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警惕,“也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昨晚放药的具体经过。”
“不行!”李主任再次强硬地挡在了前面,他指着病床上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监护仪器又开始报警的费明远,
“病人刚刚用了药,情况刚刚稳定,现在需要绝对安静,任何刺激都可能导致病情反复甚至恶化!卫戈是病人唯一的陪护和依靠,他现在绝对不能离开病房!保卫科要问话,就在这里问,或者等病人情况稳定再说!”
他寸步不让,医者的职责让他必须保护自己的病人免受二次伤害。
吴主任此刻已是方寸大乱,脑子里全是卫戈那如同恶魔低语般的“点库”要求,哪里还敢再强硬?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好…好…在这里问…”吴主任声音发颤。
王干事皱了皱眉,看了看气息奄奄的费明远和态度强硬的李主任,又看了看明显心虚慌乱的吴主任,最终点了点头:“好。卫戈同志,请你详细说明昨晚的经过。吴主任,您也请留一下,我们需要核实一些登记信息。”
病房内的风暴暂时被压制,但无形的硝烟更加浓烈。卫戈站在风暴中心,面对着保卫科锐利的目光和吴主任怨毒而恐惧的注视,神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淬火般的冰冷寒光。
第一步,撕开了吴主任贪婪的伪装。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而费明远,在药物的作用下,在卫戈无声却强大的守护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卫戈垂在床边的一片衣角,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第66章 好自为之
保卫科王干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记录着卫戈平静的叙述。病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卫戈低沉的声音、费明远微弱却渐趋平稳的呼吸,以及吴主任那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和冷汗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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