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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那个属于他的费明远,似乎被眼前这个光芒四射的费教授吞噬了。
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委屈,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他在这里,穿着破棉袄,忍受着周围异样的目光,像个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而费明远,却在这里,在清华的讲台上,熠熠生辉。
他甚至没有提前告诉自己一声!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需要被“安排”的学生?一个…可以被暂时搁置的过去?
卫戈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左臂那道疤痕在冰冷的空气中隐隐发烫,提醒着他过往的残酷和此刻被“蒙在鼓里”的屈辱。
讲台上费明远的声音依旧清晰悦耳,落在他耳中,却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第94章 请多指教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
学生们意犹未尽地收拾书本,带着兴奋的议论声潮水般涌出教室。
卫戈依旧坐在角落,一动不动,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讲台方向,拎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低着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朝着教室后门走去。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孤绝。
“卫戈同学。”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他的脚步。
费明远站在讲台旁,看着那个停在门口、背对着自己、浑身散发着冰冷抗拒气息的高大背影。
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拿起讲义和书本,缓步走下讲台。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卫戈紧绷的神经上。他能感觉到费明远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页的味道,还有那熟悉的、属于费明远本身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微凉气息。
费明远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沉甸甸的。教室里只剩下窗外寒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终于,卫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地刺向费明远。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太多未加掩饰的情绪:愤怒、委屈、被欺骗的冰冷、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为什么?”卫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为什么不告诉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费明远那双睿智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映着卫戈此刻愤怒又受伤的模样。然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下一秒,在卫戈毫无防备的惊愕目光中,费明远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这个比自己高大强壮许多、像只炸毛刺猬般的青年,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那拥抱来得突然,如此用力,蕴含巨大的温暖力量!费明远的手臂环过卫戈宽阔却紧绷的脊背,一只手安抚般地、轻轻拍打着他僵硬如铁的肩胛骨。
“对不起…”费明远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想给你个…惊喜。”声音不再是讲台上那个从容的费教授,而是那个在风雪陋室里与他并肩作战、会为他咳血的费明远。
鼻尖猛地吸入独属于费明远的、混合着淡淡药味和书卷气的微凉气息。所有的愤怒、委屈、冰冷的伪装,在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和那声低哑的“对不起”面前,瞬间崩塌碎裂。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想要维持那点可悲的自尊,但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的手臂,本能地、颤抖着抬起,然后猛地收紧,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怀中清瘦的身体!
力道之大,勒得费明远闷哼一声,没有丝毫挣扎,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混蛋…”卫戈将脸深深埋进费明远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模糊的字眼,带着浓重的鼻音。滚烫的液体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浸湿了费明远整洁的衣领。
费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这具年轻身体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他轻轻拍打着卫戈的背,安抚着。金丝边眼镜在刚才的拥抱中微微滑落,镜片后,眼眶湿红。
许久,卫戈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稍稍平复。带着浓重的鼻音再次响起:
“…都好了?身体?”
费明远轻轻“嗯”了一声,下巴蹭了蹭卫戈粗硬的短发:“平反了,文件下来了。组织上…很重视。”他顿了顿,感慨道,“以后…不用再担心了。”
卫戈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仿佛要确认怀中人的真实存在。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依旧赤红,但眼底翻腾的戾气和委屈已经散去大半。
费明远也抬起头,看着他。泪痕下的两张脸,视线在咫尺之间胶着。费明远抬手,自然地、轻轻擦去卫戈眼角残留的湿润,亲昵而怜惜。
“以后,”费明远承诺着,“你的战场在这里。我的讲台,就是你的后方。”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促狭却又无比认真的弧度,“卫戈同学,以后…请多指教?”
“卫戈同学”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奇妙的身份转换和隐秘的亲昵,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卫戈的心尖。
所有的不安、恐慌、愤怒,在这一刻,都被这声承诺和熟悉的亲昵彻底抚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单字:
“嗯。”
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之前的冰冷和抗拒。
费明远笑了,他松开怀抱,轻轻拍了拍卫戈的胳膊:“走吧,去我办公室。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卫戈沉默地点头,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破旧帆布包。他跟在费明远身后,走出空荡的教室。走廊里,有零星的学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跟在费教授身后、穿着破旧棉袄、眼睛发红的高大男生。
“对了,”走到一栋相对僻静的红砖小楼前,费明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头,“那个刘德贵…王翠花的男人,好像也来北京了。”
卫戈的脚步猛地刹车,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柔软瞬间褪去,唯余冰寒。
“哦?”卫戈的声音低沉下去,“来做什么?”
费明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参加一个…干部进修班。就在海淀党校。离清华…不远。”
阳光似乎失去了温度。卫戈缓缓勾起嘴角,只有森然的杀机在无声蔓延。
“很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第95章 海淀党校
海淀党校的红砖围墙在早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肃穆。院子里栽着几株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嶙峋。空气里飘散着食堂大锅饭菜的味道和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旧文件与消毒水的“机关”气息。
一间挂着“干部进修三班”牌子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年龄、气质各异的人。大多穿着四个兜的深色干部服,袖口磨得发亮,脸上都是被时代打磨过的、或精明或疲惫的痕迹。
教室前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员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念着文件,内容无非是当前经济形势和思想路线,语调平板,催人欲睡。
刘德贵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挺直腰板,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眼神却有些飘忽。他四十出头,身材发福得有些过早,脸色是那种长期缺乏户外活动的苍白,眼袋浮肿,即使穿着崭新的藏蓝色毛呢中山装(王翠花特意用供销社内部价买的),也掩盖不住一股油滑的市侩气。手指无意识地在崭新的笔记本光滑的塑料封面上敲打着,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这次来北京参加这个为期三个月的“经济管理干部进修班”,对他这个清源县供销社副主任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镀金,结交人脉,回去后位置说不定就能动一动…更重要的是,远离了清源县那个小地方,远离了那些盯着他手里那点物资配给权的眼睛,他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教员,又掠过旁边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学”,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这些人,土里土气,能有什么大出息?他刘德贵,可是在物资口实权位置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这次回去…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次进修的“资历”,再运作运作,把那个碍眼的“副”字去掉,甚至…调到地区去?王翠花在信里说了,家里一切都好,儿子也乖,让他安心“学习”,多“走动”。
想到王翠花,刘德贵心里一阵舒坦。那个女人,虽然出身低贱,但够泼辣,够机灵,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关键时候还能帮他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主意…比家里那个木头疙瘩似的黄脸婆强多了。这次回去,该给翠花带点什么?王府井百货大楼里那些时兴的料子?还是…
“下面,给大家介绍一位特邀的客座讲师!”老教员有些刻板的声音打断了刘德贵的遐想,“费明远教授,清华大学经济系复职的资深教授,在经济学理论方面造诣深厚,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带着几分敷衍的掌声。对于这些习惯了听报告、念文件的基层干部来说,“教授”这个头衔,远不如“领导”来得实在。
刘德贵也下意识地跟着拍了两下巴掌,眼皮都没抬。清华教授?听起来挺唬人,不过也就是个耍嘴皮子的老学究罢了。他漫不经心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呷了一口温吞的茶水。
脚步声响起,沉稳,清晰。
一个身影走上讲台,站定。
刘德贵放下茶缸,随意地抬眼望去。
讲台上的人,穿着整洁挺括的旧中山装,身形清瘦单薄。鼻梁上架着一副崭新的金丝边眼镜。面容略显苍白,像是大病初愈,整个人站在那里,如一株风雪中挺立的青竹,自有一股沉静而不可撼动的气场。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刘德贵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烫得他手背一哆嗦,却浑然未觉。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透着见了鬼似的惨白,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骤然放大。
费明远?
是费明远!
那个几年前在清源县被批斗得奄奄一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下放的“反动学术权威”?他不是…不是该死在那个穷山沟的农场里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清华教授!
巨大的冲击如重锤砸在刘德贵的心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身体如坠冰窟。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避开那道仿佛能穿透他灵魂的目光,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讲台上的费明远微微颔首,对着台下露出了学者温雅气质的微笑。
“同志们好。我是费明远。”清晰的音色压下了教室里最后一丝杂音,“很荣幸能来到这里,和大家交流一些关于当前经济体制改革中,商品流通领域存在的一些…结构性困境。”
开始讲课,声音温润平和,不急不徐。他没有讲那些枯燥的理论教条,而是从基层供销社的日常运作切入,讲物资调配的僵化,讲“走后门”滋生的腐败土壤,讲计划指标与实际需求的巨大鸿沟…每一个例子都精准地戳中了在座这些基层干部最熟悉也最讳莫如深的痛点。
语言逻辑严密,鞭辟入里。那些他们平日里心照不宣、甚至习以为常的灰色操作,在他口中被剥去一切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剖析出其中扭曲的权力关系和巨大的制度漏洞。没有一句批判,却字字如刀。
“……因此,在缺乏有效监督和透明机制的情况下,计划外的‘调剂’、‘协作’,往往演变为权力寻租的温床。某些关键岗位上的‘能人’,利用信息差和审批权,将国家物资变为私人牟利的工具,严重破坏了经济秩序,损害了群众利益。”
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台下某个方向。
刘德贵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费明远的话,字字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上。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头、鬓角、后颈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浸湿了崭新的中山装领口。他死死攥着拳头,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让他尖叫出声的恐惧和羞耻。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总觉得那些目光都带着怀疑和嘲弄。
费明远没死!他回来了,还成了清华教授。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当年清源县的事,知道了是他在背后捣鬼,踩着他往上爬,他是在警告,在审判!
巨大的恐惧让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费明远后面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只想逃离这里!
第96章 王府井百货
王府井百货大楼。
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混合着布料、雪花膏和一种属于大城市的、略带浮华的气息。柜台里,各色商品琳琅满目,玻璃柜面擦得锃亮。穿着蓝灰制服、围着白围裙的售货员们神情倨傲,爱搭不理地应付着顾客。
王翠花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呢子大衣(用刘德贵这次“进修”的“活动经费”买的),头发烫着时兴的大波浪,脸上涂着厚厚的雪花膏和廉价的胭脂,嘴唇涂得鲜红。她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王府井百货”字样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毛线、花布和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趾高气扬地在柜台间穿梭。
她刻意挺着胸脯,享受着周围偶尔投来的、带着艳羡或鄙夷的目光。这种目光让她兴奋。清源县那小地方算什么?这里才是人该待的地方!老刘这次来北京“学习”,真是来对了!等她回去,这些北京买的时髦货,足够她在那些穷酸邻居面前炫耀半年!
她在一个卖搪瓷脸盆的柜台前停下,挑剔地拿起一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脸盆,对着光看上面的搪瓷是否光滑。眼角余光却习惯性地、带着一种贪婪的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寻找着可能的“猎物”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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