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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的肌肤如同美瓷,他身上只着了一件青色衣袍,乌发如缎,自然地垂落,鬓角的碎发遮挡住了他勾魂夺魄的眉眼,露出精雕玉琢的脸庞。
烛光晃动,影子倾斜。
蜡油滴滴落入灯盏中,直到屋外突起的一阵鸟叫,沈原殷才回过神来。
书卷持在手中,却是一个字都未曾看进。
沈原殷放下书卷,睫毛轻颤。
崔肆归苍白的面孔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30章
翌日一早,简然怀里揣着御赐金牌,骑马奔向诏狱。
诏狱门口守着的人正要拦截,简然露出金牌,道:“丞相办事,退开。”
守卫纷纷行礼。
听闻门口声响,司隶校尉走出来,刚巧撞上简然下马。
司隶校尉姓全名正真,三十有六,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年,因为是诏狱的头儿,跟沈原殷经常打交道,自然眼熟丞相身边的简然。
昨日接到丞相的指令,全正真连夜进宫,捉拿了好些人,塞进了诏狱里,忙活了一晚上,又不敢敷衍了事,结果就是还没审完。
“全大人,”简然行礼后问道,“昨晚如何?”
全正真尴尬地笑了下,道:“人数多,诏狱连夜挨个挨个地问,为了保证不出错,速度慢了点,虽然暂时没有结果,但有几个人支支吾吾的,看起来就有点可疑,再给两天时间,必定能够弄完。”
简然点头,随后说起了今日的事情。
全正真上前听完了丞相的安排,心里有些打颤。
大皇子这事,恐怕不能轻拿轻放了。
全正真谨慎问道:“是正儿八经地查么?”
简然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道:“事关龙体,自然是严查,且严惩不贷。”
观简然的态度,全正真自个儿也琢磨了一下,笑着道好,随后就安排人手准备出发。
昨晚宫里的动静自然是引起了多方的关注,尤其是大皇子府和何家。
崔邵祺将府上所有有问题的东西尽可能毁尸灭迹,又派人去通知了何家。
本来就焦虑,在听到榕江口被人闯入的消息时,焦虑在心底更是疯涨。
崔邵祺眼里含着血丝,他一夜没睡。
他知道沈原殷要搞他,可他不明白原因,他又没有动过沈原殷的势力,却不知为何被沈原殷疯狂针对。
猎场刺杀他只是想让沈原殷死,却不料被沈原殷倒打一耙,污蔑成有人要害和锦帝。
榕江口是他最大的秘密,如今看来也被沈原殷知晓。
还有渠州的金矿一事,何家因为何喆宇是渠州州府被弄得精疲力尽,如果这三件事都被沈原殷在明面上查出来,以他那个父皇的性格,他难逃一死。
现在就只能祈祷沈原殷手上的证据没有那么多,而且他尚且不知道沈原殷会怎样将刺杀一事和他扯上关系。
崔邵祺眼神阴霾。
府里的谋士和亲卫还在烧毁账单和其他东西。
崔邵祺望着天,天空依然昏黑,但已经有点微弱的光亮了。
空旷的院子里烟雾弥漫,还不停的有纸张扔进去。
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已经转移出了府外。
就在这时,亲卫着急忙慌地跑进来,慌张道:“殿下,不好了!”
“猎场传来消息,尸体没清理干净,丞相说在元旦朝会的时候在您身边见过一个刺客。”
崔邵祺猛然转身道:“怎么可能,本王身边怎会带着刺客出去……”
他的话停住,明白了沈原殷的手段。
的确是不可能,但是沈原殷要把这件事情变成可能,以此来诬陷于他。
天色渐渐亮起。
崔邵祺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声音不小,来的人绝对不少。
又有人跑进来道:“殿下,丞相和诏狱带着人来了,要……要搜查府上!”
崔邵祺恍惚,看着院子里没有烧干净的东西,以及冒着浓烟的上空,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
他意识到。
一切都完了。
尽管他心里明白,但仍然还心存侥幸,于是收拾好面上表情,吩咐下人将院子赶快收拾恢复,打算去前厅能拖多久是多久。
沈原殷带着御赐金牌,身边跟着全正真,后面是诏狱和锦衣卫的人。
沈原殷望着大皇子府的牌匾,以及那天色也无法掩盖的黑烟,轻轻笑了下,道:“全大人,你以为那是什么?”
全正真不敢接话,就只笑着。
当沈原殷带着人踏进大皇子府时,崔邵祺正巧出来。
时辰尚早,前厅里点着油灯,在光线下可以发现崔邵祺的眼下青黑,面色憔悴不堪。
沈原殷心里觉得好笑,他的视线往下移,看见崔邵祺衣摆上黑色的灰。
不等崔邵祺说些什么,沈原殷就道:“大皇子,叨扰了。”
崔邵祺仿佛当他们身后的锦衣卫,装糊涂道:“不知丞相和全大人有何事来访?”
沈原殷短促地笑了一声:“事关陛下遇刺一事,有些证据指向了殿下,现在需搜查大皇子府,还望配合。”
随后沈原殷直接下令,数名锦衣卫有序进入府中。
全正真道:“诏狱办事,殿下就莫要四处走动,先待在前厅罢。”
崔邵祺面色铁青:“本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是非对错,查清楚就知道了。”沈原殷抬步,径直路过崔邵祺,在即将离开前厅时,他将头微微偏过,似笑非笑地问道,“府中这黑烟,是怎么回事?”
崔邵祺将手藏在袖中,握紧了拳头,道:“王妃身体不好,太医说是衣服上的熏香所致,就叫奴才烧了。”
在去往大皇子府书房的路上,刚好能路过那堆积着燃烧的院子,在锦衣卫的命令下,府中的下人只得跟着一起灭火。
书房也已经有锦衣卫在查,沈原殷走进去,观察着这间书房。
书籍并不多,书柜上显得有些空旷,沈原殷走到书柜边上,仔细看着,但很奇怪的是,那些没有书的地方,上面竟然没有灰尘。
他随手招来一名锦衣卫,嘱咐了几句话,之后锦衣卫就跑了出去。
全正真道:“丞相,下官先去卧房瞧瞧。”
此行沈原殷也带了些丞相府的人,他临出门时,与角落里的竹木对视了一眼,竹木向他点头。
天亮得很快,大皇子府中亮着的灯被熄灭。
“丞相。”锦衣卫跑来道,“火已经灭了。”
院内大皇子府的下人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地上还散落着水桶,锦衣卫层层包着院落,不允许有闲杂人等进出其中。
锦衣卫将沈原殷引到中间,从托盘里拿过刚刚从火堆中清理出来的东西,呈现在沈原殷眼前。
“丞相,属下们方才进来的时候,火堆面上还是摆放的衣裙,火势不小于是就让大皇子府上的奴才一起,灭火时发现他们这些奴才竟然在水桶里偷偷掺杂了易燃物质,使得火愈来愈旺,于是属下做主扣押了他们,只让锦衣卫的人在灭火。”
“将火扑灭后,属下们仔细翻看了这些,结果意外发现上面的衣裙只是掩饰,在下面有很多没来得及彻底烧干净的纸张书籍。”
“属下们尽全力挽救,但最后能翻出来的,也只能辨别它是纸,却不能看清里面的内容了。”
有人递上了镊子,沈原殷用镊子夹起托盘中的东西,将其拿高,对着天空观察。
这块很小,只能模模糊糊看清有字的痕迹,但再想要看,就被焦黑抵挡住了。
沈原殷放回去,道:“保存好带回诏狱。”
“是。”
这时全正真急匆匆走来,手上拿着几本书,小声道:“大人,这是下官在卧房中的一个暗格内找到的,看着像是大皇子受贿赂的私账。”
院外也跪着奴才,那人的耳朵动了动,又用余光暼了周围几眼,慢慢的用膝盖在地上挪动,一点点离开锦衣卫的视线范围,而后快速又小心的站起来,拔腿就想要跑。
一阵风从他脸庞吹过,将他的头发斩断了些许。
奴才来不及看是谁,惶恐地回头,看见了落在地上的小刀,刹那,腿软了下来,不受控制地滑倒在地。
一双黑靴出现在他面前,他顺着往上望去,是丞相身边跟着的那个人。
竹木将随身携带的软剑抽出来,抵在这个奴才的脖颈上,森然道:“做什么?”
奴才颤颤巍巍道:“去……去趟恭房。”
竹木冷哼一声,看着这奴才的神情,自然是不相信,手上力气一用劲,只听见一声惨叫,那奴才的手臂被斩断,落在地上。
鲜血喷溅而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一股腥臭传来,竹木嫌弃地扫了一眼,那奴才的裤腿渐渐浸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竹木吩咐道:“把人拖下去,别死了,还得问话。”
脚下掠过奴才,竹木进了院落。
全正真听见了外面的惨叫声,但见沈原殷没有动作,只是翻看着账目,他便也没再说话。
见竹木提着还沾有血迹的软剑进来时,全正真作为司隶校尉,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竹木禀告道:“属下过来时,发现有名奴才鬼鬼祟祟,于是按下了人。”
沈原殷合上账本,问道:“书房如何?”
竹木道:“屋顶有夹层,里面放着有几十封信件,里面内容都很正常,但有一些被火烘烤过的痕迹,于是属下就用火试了试,结果又其他的字迹浮现了上来,大部分是通往一个名叫‘榕江口’的地方。”
“榕江口?”全正真有些迷茫,“这又是何地?”
沈原殷将账本递给竹木,望着前厅的方向,挑着眉,道:
“那便得问问大皇子了。”
第31章
“大皇子这段时间便不要离开府中了,”沈原殷唇角微起,眼里带着嘲弄,“殿下府中可真是藏着不少东西啊。”
崔邵祺惊疑地盯着锦衣卫手上捧着的箱子,棕木色的木板隔绝了视线,也连带着崔邵祺的心七上八下。
沈原殷礼貌微笑,却带着寒意,道:“锦衣卫会守在殿下府中,时刻注意着殿下的一举一动,望殿下知。”
话音刚落,沈原殷不再给半点眼神,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转身离开了。
崔邵祺死死盯着沈原殷的背影,锦衣卫分散在府内外,他压制住内心的暴怒,强忍着回到空旷的院子里。
院子的正中央还留着被烈火焚烧过痕迹,地上的焦黑刺着他的眼睛,刺鼻的气味经久不散,环绕着此处。
崔邵祺已经知道自己明里暗里被监视起来了,不敢去其他地方商议事情,而这里四处空旷,才不怕会有人听到谈话声。
崔邵祺脸上是难以压抑的疲惫不堪,他声音嘶哑,低声问道:“锦衣卫搜到了些什么?”
他身边跟着的打扮得像奴才的人低着头,同样小声道:“不知怎么,卧房里和书房屋檐上搜出来了东西,丞相的人警觉,不敢靠得太近,就没法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
“书房……”崔邵祺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喃喃道,“不应该啊,书房里的东西要么毁掉了,要么早就转移出去了,屋檐上怎么会有东西。”
卧房里的账单是崔邵祺故意留下的,里面是何家想要贿赂他的传信,以及给他的赃款的收支记录。
大火焚烧了不少书房里的东西,实在很重要的已经连夜转移走了,沈原殷还能从书房里搜出什么来。
思及此,崔邵祺问道:“送出府的账单运到哪儿了?”
“账单在这里。”
诏狱内,简然将一本厚厚的书册搁置在桌上,道:“大皇子府的人出城后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走,幸好大人有所察觉,提前派人守在了大皇子府外。”
“属下已经看过,里面看着像是大皇子的私账,有关渠州、榕江口以及其他地方和其他官员的钱财来往等都有记录。”
桌子上的这本账册比起方才在大皇子卧房里搜到的那本更厚,看起来也更加陈旧。
沈原殷打开随意翻阅了几页,骨节分明又皮肤白暂的手指搭在泛黄的书页上,动作间带着点漫不经心。
全正真倒也是想看看这本账簿,还不等他开口,沈原殷就已经合上并递给了他。
沈原殷问道:“何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何家是由诏狱这边负责去搜查,沈原殷只安插了几个丞相府中的人跟着。
这话全正真听见后明白是在问诏狱的人,他抬起头,招呼着身边的人道:“周千户还没回来?”
狱卒答道:“周千户回来了,此时正在狱中审问那些宫人。”
全正真道:“去把人叫过来。”
“嚯,这账册……”全正真嘶道,“若是真的,那大皇子这是得……”
话到此,全正真又猛然想到身边还坐着丞相,连忙住了嘴,悻悻看了眼沈原殷。
沈原殷没理睬全正真的这句语意不详的话,而是道:“算算时辰,陛下兴许快要到了,届时本相与全大人还得进宫一趟,陈述案情。”
“宫里那些人的审问,全大人得抓紧时间了。”沈原殷抬眼道。
全正真道:“自是。”
周千户此时推门进来,行礼道:“丞相,全大人。属下搜查何家后,发现何家跟何喆宇经常有往来交易,且在何家搜查到了近些年来与渠州那边的书信,里面提到了不少有关渠州金矿一事。”
全正真问道:“有没有在何家找到和大皇子府有关联的?”
周千户摇头道:“未曾。”
全正真扭头看向沈原殷。
沈原殷食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微弱有规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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