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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连个后宅都没有,后花园能有什么用?
以后别说是获得裴度的宠爱,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裴度一眼。
被发配“边疆”的沈啾啾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度无情离开的背影,两只翅膀尖尖抱着鸟笼栏杆,发出了愤怒的啾声。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裴度都走出去好一阵了,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嘶力竭的鸟啾声。
他不由驻足抬手,轻按了下听宫穴,不明白一只拳头大的小山雀,怎会叫出这么如此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的鸣叫声。
……简直像是在骂人。
这般想着,裴度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远远看了眼廊下的鸟笼,而后抬步离开。
沈啾啾叫了好半天,都没能把郎心似铁的裴度叫回来。
白色的鸟球拖着身后细长的尾羽,在鸟笼里重重蹦跶了一圈又一圈,踩得鸟笼在廊下摇摇晃晃。
沈啾啾走到白瓷水碗边,探头看到了水面映出鸟的倒影。
灰白色的鸟羽蓬松柔软,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瞪着,眼周一圈黑色绒毛勾勒出天然的眼线,看上去又灵动又憨气。
活像个糯米团子。
沈啾啾低下头,用鸟喙轻轻啄向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三年前,在江南初遇裴度时,他还是沈溪年。
***
“……噗救、救……”
十五岁的少年身子骨还没长开,被湍急的河水一冲,单薄的肩膀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被人踹下河时,沈溪年正背着装了笔墨纸砚的竹箧,此时身后的竹箧像块沉甸甸的石头,正缀着沈溪年往水下沉。
“别动。”
身侧传来的声音在水里闷得发沉,来人很快就抓住了沈溪年的后领,用胳膊圈住少年的腰,单手将竹箧解开,带着沈溪年往岸边游。
河水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沈溪年还在胡乱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身边人的胳膊,嘴里 “呜呜” 地吐着泡泡,眼里全是惊惶的水光。
湍急的水流里,身边人稳的像是一道不退不让的石桥,他先把沈溪年往上推了半尺,让少年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自己才攀着石缝爬上岸。
沈溪年的眼前一片光怪陆离,晕开的黑色混合着分辨不清颜色的光点,只剩下沉重无力的四肢和无法呼吸的闷疼胸腔。
恍惚间,沈溪年感觉到那股从始至终稳而有力的胳膊将他翻了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
沈溪年不受控制地吐出呛在喉咙的河水。
身边人将沈溪年翻回来,手指抵在沈溪年的脖颈间,似是在确定沈溪年的状况。
过了一阵,沈溪年终于缓过些力气,睁开眼睛。
对方的衣裳也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结实的锁骨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能说话吗?”
青年的声音比河水温和些,清朗中透着沉稳。
他见沈溪年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便不再多问,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虽然吐出了积水,但沈溪年的意识仍旧不算清晰,眼前摇摇晃晃、朦朦胧胧,可刚才睁开眼时的惊鸿一瞥,却把青年的面容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再次睁眼时,沈溪年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
沈溪年几乎是第一时间掀开马车帘,发现马车就停在乡试的江南贡院不远处。
他愣愣放下车帘,手边的矮几上摆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锭新磨的徽墨,一刀上好的宣纸,还有支笔杆光滑的狼毫笔。
旁边的食盒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一块酱肉,甚至还有个用帕子包好的蜜饯。
而放在食盒旁边的,是沈溪年本以为沉入河底的文牒。
自江南贡院考试出来后,沈溪年在贡院周围转了三天,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问遍了所有赶车的脚夫、卖茶的商贩,都没人知道那驾马车的来历。
九月,秋闱放榜。
沈溪年名列第一。
少年解元。
***
那一次相遇,如果不是裴度,沈溪年不仅会错过乡试,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
更不会有之后发生的种种。
然而,沈溪年心心念念了三年才和恩人重逢见面,现如今却是人鸟有别。
此时此刻被挂在后院的沈啾啾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回到前院,回到裴度身边,他就真的要当一只鸟被养到寿终正寝了。
但他沈啾啾活着又不是为了当混吃等死的鸟!
他活着是为了当裴度的身边鸟。
是为了报恩的!
——但报恩的前提是,他得回去裴度身边才行。
乖巧当鸟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他沈啾啾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且,前两天的那次接触里,沈啾啾隐约感觉到,裴度好像是喜欢和小鸟贴贴的。
小鸟贴上去的时候,裴度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脉搏却加快了那么一点点。
小鸟的听力超级厉害的。
拼了!
小鸟烧烤就小鸟烧烤!
不成功,便投胎!
想到这,沈啾啾的视线幽幽落在金色的笼门上,小黑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与坚定。
……
是夜,满府寂静。
安静了一个下午,养精蓄锐完毕的沈啾啾唰得睁开眼。
灰白色的鸟团子靠近笼门,先是用喙尖轻叩竹栅,然后伸出纤巧的鸟爪钩住门插横杆,借助体重向下一坠。
“咔”地一声轻响,黄铜插销居然拿真的被坠开半寸。
鸟团子得意张嘴,发出一声尾调上扬的轻啾声,侧身挤出笼门缝隙,张开双翅……
沈啾啾活动了一下翅膀,发现重生后一直待在笼子里的自己好像、大概、可能不会飞,黑色的小眼睛里划过一丝尴尬。
他转头看看旁边,扒拉在鸟笼外,用体重硬生生把鸟笼晃到靠近廊柱的方向,一个小鸟展翅用力扒在了廊柱表面,滋溜溜滑到了地面上。
守备森严的裴府被笼罩在静谧的夜色里,檐上廊下都有侍卫把守,却没人注意到,一只灰白色的小鸟团子在阴影的遮挡下,迈着小碎步,拖着长尾巴,鸟鸟祟祟地靠近了裴度所在的内院。
沈啾啾的记性很好。
过目不忘的那种好。
白天裴度只是带着鸟走了一次,他就把路线记下了。
只不过裴度那双大长腿走的轻松,沈啾啾的小鸟爪却走得十分跋山涉水,披荆斩棘。
但勇敢啾啾不怕困难。
沈啾啾,是时候证明你自己不是一只普通饭鸟了!
一个时辰后,一只小鸟脑袋探出月洞门,瞅向裴府书房的方向。
果然,书房的灯亮着,裴度还没有休息。
觉得自己完成了投名状的沈啾啾抖抖翅膀,甩甩尾羽,冲向裴度的书房。
丝毫不觉得自己有点被山雀本性同化的幼稚。
月光顺着石板蔓延到书房门口,冷色的清辉盖在书房朱红色的门槛上,照亮了高高骑在门槛上,雄纠纠气昂昂又圆滚滚,像是打了一场胜仗的山雀团子。
宣纸之上的笔尖顿住,晕开一点墨迹。
裴度放下手中的笔,完全不意外这只鸟会找过来——不,意外还是有一点的。
男人抬眸看了眼开着的窗户,又收回视线看向坐在门槛上,灰头土脸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山雀团子。
作为一只鸟,不用翅膀飞,反倒用爪子蹦跶,沈啾啾有点尴尬,下意识抬起翅膀挡住小鸟脸,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瞬间收起翅膀,沈啾啾从门槛上跳下来,一路小跑滚进书房,一头撞在裴度靴子上。
裴度低头看鸟。
翅膀扑腾,脚爪用力,沈啾啾拽着裴度的衣袖外袍蹿上了桌案,抬起一只脚爪,就近往裴度的笔杆上一搭,昂首挺胸地“啾”了一声。
鸟不会飞怎么了!
鸟!聪明!
第4章 心虚鸟
沈啾啾打完一套组合拳,有些忐忑地等裴度开口。
然而面对一只披荆斩棘,翻假山,越花园,千里迢迢自己找回书房的聪明小鸟,裴度不仅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还伸出手,用指尖把沈啾啾的小鸟爪从笔杆上轻轻戳了下去。
身体往前一栽的沈啾啾:“?”
鸟爪用力站稳,沈啾啾扬起脑袋,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裴度。
他看过水面映出的自己,虽说刚来的时候的确是有点秃,但经过这两天的悉心整理,他沈啾啾论毛色,论身段,绝对是只顶顶可爱的小鸟。
裴度怎么回事?
不喜欢鸟吗?
不应该啊……之前那次,他明明感觉到裴度是有点点喜欢小鸟毛的。
沈啾啾试探性地往裴度的手边挪了挪,翅膀打开,用翅膀尖尖轻轻碰了碰裴度的手背。
小鸟的翅膀本就软,翅膀尖的羽毛更是单薄,小心翼翼碰过来的触感就像是被小绒毛轻轻扫了一下。
裴度的手指微动。
盯着裴度的沈啾啾没错过裴度的小动作,困惑的小眼睛瞬间睁大,一个大跨步凑过去,硬是把自己挤进裴度的手心里,鸟爪抵着桌面,用尽力气在裴度手心一个劲儿地蹭。
鸟头痒痒的,蹭蹭。
翅膀根根也是,蹭一下。
哦还有鸟肚子,这里的触感肯定也很棒的,蹭蹭。
沈啾啾蹭得十分认真用力,务必要让裴度感受到毛茸茸小鸟的可爱和好摸。
再累的人,回家后摸到这样的小鸟,也绝对会放松开心的!
蹭着蹭着,沈啾啾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鸟脑袋转了转,坚硬的鸟喙碰到裴度微拢的手指。
裴度在书房看文书,桌上自然点了灯。
借着烛光,沈啾啾总觉得裴度的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刚才还在努力蹭手心的长尾小鸟先是往后仰了下,然后抬起脚爪,按着裴度的手指往烛火更亮的方向掰,鸟脑袋跟着凑过去想要看清楚。
裴度十分配合鸟,手上几乎没有用力气。
沈啾啾歪了下脑袋。
怎么感觉……好像是脏了?
等等。
沈啾啾张开自己的翅膀拢到身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又看了看裴度沾染了灰尘的手指指腹。
心虚的小鸟收回鸟爪,合拢翅膀,往后蹦跶了两步,默默看向裴度被自己蹭黑了一片的手心,脖子一缩,鸟喙一低,整个脑袋都插进了自己的翅膀下面。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心虚鸟。
沈啾啾是真没反应过来,但这会儿他想明白了。
从后花园一路走墙根,翻草地的,鸟的身上肯定都是灰和土,刚才那么努力的一顿蹭,根本就是把裴度的手当成了鸟的搓澡巾。
沈啾啾忽然觉得,他重生成鸟后,好像真的变笨了不少。
不过也正常。
小鸟的脑袋只有那么小一点点,会变笨也是情理之中。
但把恩公的手当搓澡巾用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悲愤的小鸟窝成一团,恍惚间,听到一声很轻的低笑声。
沈啾啾的脑袋转了下,用耳孔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怪你。”
或许是深夜寂静,烛光和暖,裴度的声音也没有白日的沉冷,听上去甚至有几分柔和,染着烛火的微暖。
小鸟露出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
裴度用干净的那只手将刚才压在手下护着,没让小鸟蹭脏的信笺放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沈啾啾:“会用吗?”
沈啾啾沉思。
作为一只小鸟,他是该会呢,还是不该会呢?
算了。
鸟都已经听人话、做算术、大半夜的开笼潜行了,还有什么是不该会的。
沈啾啾破罐破摔地伸出小鸟爪,勾住裴度递过来的手帕接过来,在桌子上铺开。
先是跳上去用力蹭干净脚爪,然后把手帕翻了个面,身体一倒,肚皮和两脚朝天,在手帕上挨挨蹭蹭滚了好几下。
擦干净后,沈啾啾又稍稍展开翅膀,轻啄自己的羽毛整理仪表。
裴度看着小鸟忙活,视线落在长尾小雀脑袋上支棱起来的一小撮绒毛上。
而后移开视线。
幼时的裴度喜欢过很多东西,自由的风筝,撒娇的猫儿,伤了翅膀的小鸟,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喜爱与沉溺是太过软弱的感情。
沈啾啾不是真的小鸟,所以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羽毛是不是完全整齐。
主要是尴尬的时候,忙一点总是没错的。
鸟一边忙,一边偷偷观察裴度的神情举止。
然后就发现,裴度又开始无视鸟,抽出其他的信件垂眸批阅。
沈啾啾:“?”
不是,为什么啊?
他这么大一只小鸟!
站在桌子上难道不显眼吗?!
沈啾啾扭头看了眼桌面上的青玉镇纸,暗自和自己比划了一下,有些郁卒的发现,鸟好像、的确,还不如镇纸大。
沈啾啾停下整理羽毛的动作,直勾勾盯着裴度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叼起刚才用完扒拉到旁边的手帕,蹦跶着靠近裴度的手腕。
感觉到毛茸茸的触感靠近,裴度动作微顿。
趁着裴度那一瞬间的停顿,沈啾啾叼着手帕再次强势挤进裴度手心,用翅膀撑开裴度的手指,脚爪攥着手帕给裴度擦手心。
好在的确只是灰尘,很容易擦干净。
沈啾啾擦干净自己的作案证据,嫌弃手帕脏了,不肯用嘴叼,而是用爪子勾着,单脚蹦跶着把手帕堆去了桌案边。
然后也不管裴度是什么反应,沈啾啾转过身,一路小跑着冲回裴度身边,毛茸茸的身体再次挤到裴度手边,长长的深色尾羽拖在身后,随着小鸟的动作左晃右晃。
裴度不说话也不赶鸟,沈啾啾就维持着这样靠着裴度的动作,抬起脑袋。
看什么呢?
鸟瞅瞅。
裴度见状,把手里的信件甚至拿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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