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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君愿也开口道:“穗娘到县城里帮衬燕燕好几天,今日我已经过来,你就休息一下,多陪陪谨儿。”
“仙子说得哪里话,我这等身份,能被算作燕燕小姐的娘家长辈,已经很受优待。无非就是领着她的丫鬟一起准备针线活和茶酒礼,不辛苦的。”穗娘很是温柔地摆手拒绝了她的提议:“但想要接替我的种种繁杂俗物确实不容易,还是做惯了的人来处理吧。”
听她这样一说,玲珑也更好奇到底所谓的俗物到底有多夸张。
结果一到县丞李府门口,她就被狠狠震撼到。
一位华服红衣的少女直接小跑过来迎接她们,刚见到琴君愿便眼泪汪汪、说哭就哭。
更夸张的是,不仅她哭,她身后作本地夷人打扮的婢女也哭。
虚虚实实、错落有致,可能还夹杂着些歌词,竟是哭出一副宛转悠扬的曲调来。
“这是本地的哭嫁习俗,有贵客来看望新娘,她就要哭一场的。”穗娘引领着玲珑朝内院走去,不忘再替她解惑。
哭完了唱完了,准新娘李燕燕郑重接过红包,重新梳洗过,才在自己的闺房里,好好招待琴君愿和她的两个侍童。
“琴表姐愿意送我出嫁,我实在欢喜。”
她腼腆又羞涩,和刚才两模两样,给琴君愿行的是姐妹礼,一福到底甚是恭敬,转头又亲手给谨儿和玲珑递上绣花小荷包。
“刚才我那样子是不是又怪又丑,让两位妹妹见笑了。”
琴君愿垂眸莞尔。
穗娘见状便出来再打趣一番,以调动氛围:“玲珑什么感觉我不好说,我家谨儿估计很是好奇燕燕姐怎么能边哭边唱歌,还保持着美貌呢。若是换她来哭,没有打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啦~”
谨儿适时地配合着轻轻抽噎了一口气,让李燕燕忍俊不禁,终于重新放松下来。
玲珑还未坐多久,就见更多客人陆续前来。
这会儿谨儿都跟在穗娘身边,帮着同去迎接,一时间内院里欢声笑语又夹杂哭歌,热热闹闹。
琴君愿作为俗世凡尘中的仙姑道长,倒正好落得清静自在。
“我原本以为你作为修行之人,会像经文课本里说的那样断绝红尘。结果你真是诚心来参加婚礼,甚至还把我都带了过来,避开鹿宸的查问……”玲珑纠结着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琴君愿朝她摇头,随之平静地回忆着自己并未经历过的往事:“李家太太是我母亲的表姐,当年我母亲因私奔而众叛亲离,是她送钱送水颇为照顾。后来我母亲意外去世,也是她主持了丧仪。”
玲珑听她又谈论起母亲,不由泛起一阵心疼,连拳头都握紧了些。
琴君愿看着她的满含情意眼睛,继续道:“燕燕是她的小女儿,此番觅得佳偶,也给我递上了婚宴帖子。我来永靖能为她撑个场面,于是便来了。”
玲珑很难形容她的神色,直觉她有话吩咐自己,就听到:
“稍后的女儿宴,我定是坐在主桌当个镇场吉祥物了。你替我多吃喝一些,活泼热闹一点,就能让姨母高兴了。”
小妖女这会儿挑眉不解,然而当她真的坐在宴会上最前面的小孩桌,又觉得饲主提前和自己打过招呼真是太有必要。
一桌八座,除去穗娘、谨儿和李家旁支另一位年轻小姐,剩下的四个都是十来岁的孩子,有男有女,嘈嘈杂杂,看得她很是无语。
玲珑连忙转头望向主桌,就见琴君愿跟一尊女神像似的坐在主位,保持清雅疏离的笑容。
李家人除去李燕燕和她母亲,其余的也和大多数宾客们一样,恭恭敬敬,甚至诚惶诚恐,只有少部分人维持镇定自若的笑容。
——“我尽力装个正常小孩样子,也给你撑撑场面吧。”
她试着扯出一个完全不尴尬的灿烂笑容,投入到孩子堆里,只希望他们都安稳坐好,别跑得木质楼板砰砰作响。
女儿宴,按照武陵府当地的正式说法,应是花好月圆酒。
对于婚礼的女方家来说,重要程度不亚于次日的喜宴。
县丞李家这次一共摆了八桌在木柱挑高的内院二楼,十桌在石板铺平的内院一层,更多的流水席在外院,相当气派。
玲珑望着满桌酸香鲜辣的丰盛佳肴,只觉得和从前在布鲁赫领地参加的筵席大不相同。
不过到底是从这道裹着米粒的鱼开始吃起,还是从那道和鸭子一起炖煮的深色血肠开始吃起呢?油炸再卤制的猪肘似乎也不错,还有那道炖黄豆渣,味道很是浓香。
小妖女将茶杯拿在手里,正犹豫从何动筷时,忽然有仆妇端了一碟水果到她面前。
“仙子专程吩咐,要照顾姑娘口味清淡。”
仆妇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她还是猜到了意思,便又转头,正好撞上琴君愿的眼神。
——“安心吃。”
玲珑扑面对这盘子蜜桃和甜瓜,扑闪着长长睫毛,心中有些安定的窃喜。
——“我刚看着穗娘和谨儿互相夹菜,还有些羡慕,现在轮到所有人羡慕我啦。琴姐姐对我就是这么好呀~”
琴君愿也没想到她突然这样真诚地甜言蜜语起来。
不过,当她看到小妖女无师自通地用茶水涮去辣椒再吃那些正菜,还示范给同桌的其它孩子们看,也还是愣了一下,便很快收回了注意力,安然应对冗长无趣的社交。
“……若是想要求平安,确实可以到桃川观上香祈福,或是供一盏长明灯……希望我主持仪式?若我师尊准许,也许可以成行……”
从前不愿意对这些琐事太过上心,琴君愿现在却觉得,能合理攒下一些钱财来保障谨儿与穗娘的生活,也还算不错。
时局复杂,她需要将所有人都妥善安排。
至于玲珑么……如果能一直和自己保持盟友关系,就再好不过。
***
女儿宴后又有送客茶,送客茶之后再有开脸、带花的仪式。
李燕燕在亲近的女性亲眷的见证下,端正坐好,由年长的姑母用棉线一点点绞去额上的细碎汗毛,再细细梳过头发、盘起发髻,接过大家的添妆首饰和祝福期许。
玲珑已经习惯了婢女们如泣如诉的歌唱,安静地站在琴君愿身边,很是礼貌得体。
各色仪式忙忙碌碌直到深夜。
这晚,只有琴君愿留宿李府内院别馆,谨儿和玲珑则由穗娘带着住在外院的客房。
“这么些时日以来,我好像第一次跟你住在一间屋子。”
谨儿累得狠了,却不觉得有多困,反而准备抓紧机会和自己这位后辈聊聊私房话。
“你平常是睡在大师姐卧室的窗边矮榻,还是变回蝙蝠挂在墙角?”她笑得眼睛亮晶晶,见玲珑没有马上回答,不由开起玩笑:“总不至于睡在大师姐床上吧。”
“你这样编排你师姐,小心她不喜欢你了。”
那一吻之后,玲珑倒是真的有过将来睡到床上去的期待,可这般被谨儿调侃起来,就觉得有些毛躁的不爽。
“她才不会呢。”小姑娘扁扁嘴,翻了个身半趴在自己床上,又重新坐起来,肃声道:“对了,你知道吗?我今天听到有人在暗中议论,以为大师姐收了女妖在身边,是作为脔宠的……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离谱传言?幸好你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小,一出来露面,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谨儿话音未完,就已经被阴沉着脸色的玲珑给吓得不敢多言。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的阅读,我会继续努力的。
……
这一章的好多剧情,和我写提纲的时候并不一样……好艰难。
文中的哭嫁、花圆酒,还有之后拦门、踩斗、撒筷子等婚俗,初始灵感来自土家族风俗。
(现实世界中的哭嫁是坐在闺房床上哭的,我觉得出来迎客挺好)
……
230929民俗细节修改
玲珑形容的那几道菜的原型:
酸汤稻花鱼(苗族菜),合渣(土家族菜),血粑鸭(湘西菜)
第48章
“你把听到的话好好跟我重复一遍。”
玲珑眸中暗色翻涌,话音也冷如霜雪。
谨儿低下头不继续看她,才能顺利回忆起那些令人厌烦的谣言。
“大约就是说大师姐留了妖婢在身侧伺候,很显仙门威武。又提到现在的西南仙盟,不止一家蓄养妖族暖床,以后是不是会成为风尚……”
“琴君愿是女人,我看起来也是个女孩,怎么也会被形容成这种关系?”玲珑戾声发问。
谨儿却重新扬起下巴,古怪地望了她一眼,道:“都是女的怎么了,燕燕姐的新婚对象也是女人呀。虽然少见,但在武陵这边也不是不行……可能只有你们蝙蝠一族才必须一母配一公?君山的羽族也有两只同性共同筑巢呢。”
玲珑结结实实被震撼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原来仙洲大陆民风已经这样开放,对同性相恋甚至结为伴侣一事都见怪不怪,反而是自己想得过于保守。
“我确实没想到会这样,幸好也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麻烦。”
她又开始觉得牙痒,想撕裂那些造谣者的脸来泄愤,“他们当着琴君愿的面恨不得跪拜行礼以求太平安稳,背地里还嚼起这样的舌根,不会心虚吗?”
谨儿撇撇嘴,轻轻呸了一口:“可能以为我听不懂土话,就拿这些当消遣吧。”
长久的沉默之后,玲珑暂时压下怒火,又问起小姑娘:“我听你师姐说过她母亲的往事,还有李家太太的往事。她们都出自这里的大家族吧?除了琴君愿,这个家族里,还出过其它的修士?”
谨儿点头:“对,师姐的母亲和李家太太的母亲,都是冉氏的小姐。冉家是武陵本地最负盛名的望族,当然能选出身怀灵赋的子弟。不过进了桃川的只有师姐一人,其它的,可能都去了无极门和玄音堂。”
“哦,墙头草白眼狼的本家。”玲珑阴阳怪气地断言。
“我娘还告诉过我,有些族老是无极门和玄音堂的幕后大主顾……但我记不清更多了。”谨儿努力回忆着曾经在冉氏做婢女的穗娘说过的话,最终只蹦出这一句。
玲珑冷哼一声,森然笑道:“难怪我觉得今天遇到的一些人对琴君愿的态度奇奇怪怪。想来他们曾经看不上她和她母亲,自诩身份正统、天资聪颖。
然而现在她是桃川宫的大师姐,是西南仙盟盟主最看重的弟子,于是他们不得不又敬又怕。但总有些气咽不下去,就背后编排起传闻来,当是给自己壮胆消愁。”
谨儿抿着嘴,再点点头:“好像确实如此!”
玲珑长长叹了口气。
她现在也比较能理解为什么琴君愿那么信任和看重凤临了。
从小漂如浮萍,拜入师门后学到了精妙犀利的本事,才有地位凌驾于所谓的家族之上。
不过既然这些小门小派的玩意和完全的凡夫俗子,对她依然存在不合适的态度,那么作为“妖婢”的自己,当然要给饲主出气才对呀!
玲珑湛蓝的眼眸一转,飞镖似地闪着暗光。
***
翌日清晨,婚礼正式进行。
天还未全亮,李燕燕就已经完成梳妆,正进行哭嫁礼最后的部分——拜别父母。
谨儿跟着一众女眷们拿上扫帚和竹竿去拦门。
她原本期待过更漂亮的小花童玲珑,则因为妖族的身份而主动婉拒的这个任务。
“虽说你们这里把蝙蝠作为福气的象征,可是人妖殊途,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觉得我冲撞了喜气就不好了。你自己快点过去吧~”
玲珑一番话振振有词,让谨儿挑不出毛病。
按照本地婚俗,这会儿平辈的女眷们应当要各显神通去拦接亲者的路,还要对歌和问答,以考验男方的能力和决心;平辈的男眷们要准备好美酒佳酿,和对方的兄弟们碰碰杯,放倒一个是一个。
不过今日另一方也是新娘子……情况大约有所不同。
于是琴君愿很是奇怪,玲珑怎么就化作了蝙蝠,只往自己身边扑。
“不去围观那些热闹吗?只跟在我身边,很无趣的。”她将孤芳剑调整好角度,以便小蝙蝠更舒适地停靠在自己的肩头。
玲珑朝着悄悄打量自己的夫人太太们展开骨翼上的尖刺以示威胁,又转头乖巧回答道:“哪有?我觉得就是陪在你身边更舒服。”
琴君愿不得不承认那夜之后,小妖女对自己的亲近更自然而然了。
只是她很有原则不再前进一步,那自己也不用费神去回避什么。
风花雪月确实不是现在该重点关心的事。
——“她们在外面唱的歌真好听,虽然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太多,大约是感情和顺、白头到老的美好祝福吧。”
——“哇,这里的嫁衣是红色,看着真对我胃口。在我的世界里,人族一般穿雪白蕾丝,我的族人则穿绣着暗纹的黑色。”
——“……你如果穿这样一身,只会更加好看~!”
——“好啦,新娘子们都到跟前了,你先静下来别动。”
琴君愿作为主宾之一端坐正堂,和玲珑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传音入秘聊着天,直至蒙着盖头的李燕燕被另一位新娘牵着走到李县丞和太太面前,才重新勾起最端庄的微笑。
“祝燕燕小姐与娘子,福星高照、永结同心。”她真挚祝愿着。
玲珑随即围绕她们飞了一圈,也算是施与福气。
堂屋内事先就安放了一个方斗。
李燕燕向父母最后跪行大礼,随后稳稳当当踩上去,留下脚印,又在李家太太的帮助下,伏在另一位新娘的背上,随着爆竹阵阵声响,一路出了李府大门。
刚过门槛,她又换上未来娘子准备好的另一双绣花鞋,并接过两把筷子,高高抛起洒落一地,最后泣声道:“爹,娘,女儿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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