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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未央心软道:“不然我尽快过来吧?”
顾鉴:“不行!”
这回顾鉴倒是又倔强了:“皎皎你说得对,他们又不是你的孩子,怎么能一有事就粘着你呢!你又不是他们的娘!——他们不要我陪着用晚膳,我还非陪不可了。一天两天不习惯,一年两年下来,我就不信他们还能不习惯!”
奚未央:“……”
奚未央没办法,只能说:“好吧。”
但他还是忍不住劝顾鉴:“他们都是小孩子,别和孩子置气。没意思的。”
顾鉴:“哼。我倒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他们了!他们要怕我,就让他们怕好了。小时候你不也和我说,过近易狎,能怕也是好的。”
不就是坚持陪吃晚饭吗?能有多难!
顾鉴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情绪波动这样大,完全就是太过于在意那些孩子的情绪了,如果他不在意,他们就影响不了他!
从那日起,顾鉴甚至都不会晚膳中途离席了,——他又没做错什么,他爱坐多久就坐多久。他今天想早走就早走,明天不想早走就不早走,甚至哪天看饭菜香,奚未央又不在身边管着,他就算是端起碗来吃两口又能怎样!
他顾鉴是顾家的族长,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能外耗别人的事情,他做什么要外耗自己啊!
那群小崽子们心里怎么想,顾鉴懒得再管,但总之,他自己是爽到了,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奚未央最近很忙,说是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来不了。顾鉴说没关系,反正他可以过去,都是一样的。
随着轮回道的修炼,顾鉴的精神力越来越强韧,每每为徐春风开阵法治疗之后,他已经不再会倒头就陷入昏睡状态,只是仍会感到十分疲惫而已,静修上一日便好了。顾鉴因轮回道参悟了许多,甚至颇有些看破生死大事的感觉在,他同奚未央道:“万物的尽头唯有终结。我辈看蜉蝣朝生暮死,于位面而言,我辈与蜉蝣又有何差异?甚至此方位面,对于混沌洪荒,亦不过沧海一粟。皎皎,我有些害怕。”
奚未央:“你在害怕什么?”
顾鉴道:“过去与未来就像是无尽延伸的线,世界庞大浩瀚无有边际。以前我不大懂庄周梦蝶,不知是蝴蝶梦我,抑或我梦蝴蝶,只当是闲人狂想,如今,却似有些懂了。”
奚未央闻言,不禁大笑起来,——他在少年时代,也曾有过这样的迷惘,反倒如今,竟是看开了。奚未央笑道:“阿镜,你太认真了。”
“大道无穷,谁又能真正明悟呢?今日他人入我梦,未知何时,我亦是他梦中人。须知难得糊涂。孩子,对这世间之事,最好的,便是似懂非懂。”
顾鉴叹息:“可如今我一步已经踏入,虽不愿执迷于此,但亦已非自己可以掌控。师尊,这兴许是我所寻觅的机缘,世人总在修行路上苦求机缘,可它的来去却从来不是人力可以操纵。——结局亦如是。”
对此,奚未央只道:“对未知的前路与浩瀚的宇宙感到敬畏胆怯,乃是人之常情。唯有一点,阿镜,对自己的道,不要怀疑。”
不论善恶,倘若一个修士,对自己所坚持的道都感到迷惘,那他又何来的道心呢?
修行这条路啊,越是往后走,便越是容不得质疑,容不得后悔。做人尚可幡然悔悟,回头是岸,可是修炼,只剩下了一条路走到黑的坚持,以及……完全彻底的放弃。
顾鉴现在并不怀疑自己,但他迟疑道:“人真的可以……一辈子都不质疑自己吗?”
就连奚未央这样的天才,不也险些因为一个漆雪,而走火入魔吗?
对此,奚未央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阿镜,人心总在不停地改变。今时今日的我,已经不再是彼时,那个会因漆雪,亦或是其他什么人的憎恨,而质疑自己的奚未央了。”
世事浑浊艰难,众生皆沉沦苦海。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八苦似乎道尽了人生,可是人之一世,并非只有苦楚。
曾经的奚未央内心还要更加敏感柔软一些,即便在面对电车难题时,他能够毫不犹豫的做选择,但那时他仍旧会因此而心中痛苦,渴望着自己能够做的更好。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
奚未央道:“的确,没有人应该被牺牲。但在面对一些更大,更长远的事情时,如果必须要付出代价,我不会有任何的犹豫。——哪怕这代价是我自己。”
顾鉴闻言沉默,许久方道:“你果然还是……唉。皎皎,正因为此,所以我穷尽一切,想要做的,也不过只是让那代价不是你。仅此而已。”
这愿望听起来倒是很简单,很渺小,可真要做成,难度却不亚于登天。——想要保护一个很强大的人,顾鉴所能够想到的最简单、最有用的办法,似乎也只有努力变得比他更强。
一年的时间转眼而过,最近一次为徐春风治疗,他已经长到了成年人正常应有的体型,虽然仍旧是木头人的模样,未能生出皮肤,但五官已经十分清晰,这样的进度,远比顾鉴所预设的更快。
他提醒徐春风道:“你如今虽然是木灵之体,但每个人魂魄中所带的灵息是不会变的。何况你原本就是天生地养的神木果实,气息就更变不了许多了。这思明镜是神器,可以为你遮掩气息,但你不可能永远留在思明镜中。等再过两年,你完全恢复……”顾鉴瞥了烁星一眼,道:“只要你一离开这思明镜,恐怕蔺云岩立刻就能探查到你的所在。”
“前几日,他暂时出关,有线索来报,说他震怒之下,严惩了数名弟子……”顾鉴并不能确定,说却还是要说一下:“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了你的魂魄丢失。”
徐春风心态很稳的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兴许是为别的事吧。”
“况且,我在这秘境灵脉里也已经住习惯了。如此长长久久的呆着,也不是不可——”
烁星:“?”
“你说什么?”烁星一下子就站起来了,“长长久久的呆着?那是要呆多久?你以前不是答应我,我们要一起去南境看看的吗?”
徐春风温和的道:“是吗?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烁星:“……”
徐春风道:“我其实对南境没有太大的兴趣。先前答应你,也只是因为你那时心智未全,我担心你一人恐有不妥,但现在,烁星,现在的你,已经很好了。”
烁星咬牙道:“所以?”
徐春风淡定道:“所以,如果你很喜欢南境的话,你就去吧。”
烁星:“……”
烁星诚然很喜欢南境的湿润,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就不去。”
徐春风摇头,他温和的纠正道:“烁星,我与你,并不是‘我们’。”
顾鉴:“……”
顾鉴夹在徐春风和烁星之间好尴尬。他面对徐春风,一直以“大夫”自居,在看过徐春风的生平之后,对他也不再很有兴趣了,至于徐春风和烁星之间的情感状态,对方不主动提,顾鉴这一月一次还每次累得要命的“大夫”能知道些什么?——他原本,还以为他们两个人和好了呢。毕竟……顾鉴每次都觉得,徐春风和烁星相处得挺和谐的呀!
顾鉴直觉这两个人可能马上就要吵起来,就算以徐春风的性格,可能最后吵不成功,但总归走为上策,顾鉴麻溜的告辞了。
只是他仍旧有些好奇,顾鉴忍不住问奚未央道:“徐前辈和烁星,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啊?”
奚未央:“?”
奚未央很奇怪的看了顾鉴一眼,反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鉴就是不知道啊!他摇头:“不太好说。”
奚未央于是淡定道:“那应该就是这种不太好说的关系吧。这世间之事,本就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说清楚,说明白的。虽则当局者迷,但连当局者自己都说不好的事情,外人冷眼旁观,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总归他们两个都不是幼稚的孩童了。别人的感情事,你插什么手?”
顾鉴听罢,深以为然。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平素够忙了,仅凭好奇心驱使就要他如何如何,顾鉴委实没有那样多的精力,只是他想不到,这回他无心要管,烁星却从思明镜里跑出来了。
烁星理直气壮且目标要求明确:“我不管你们怎么劝,我要他陪在我的身边!”
顾鉴:“……”
奚未央:“凭什么?”
奚未央觉得很好笑:“他凭什么要陪在你的身边,他不能有自己的决定,自己想做的事吗?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又算是他的什么人,有资格去命令他?”
奚未央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掀烁星的逆鳞,他断断听不得这样的话:“你懂什么?他只是在和我赌气,我们才是这方天地,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烁星坚持道:“我会保护他,我可以不需要任何回报的保护他。他现在的情况,如果没有庇护,那就是寸步难行。——你说我命令他?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在四境自由自在的游历,江河湖海,日升月落,我都会陪他去看。他现在坚持要留在秘境那一亩三分地,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想到徐春风那好像棉花一样,不论你如何破防,他自岿然不动的性格,烁星就很崩溃:“他有什么不痛快,就冲我说啊!他什么都不说,我要提他就找借口避开,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以前烁星还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黎华尊者和蔺云岩,对待徐春风的一些手段近乎于变态,的确,他们本质也不是什么好种,但对待旁人,厌恶起来也不过就是杀了了事,可徐春风不一样。
烁星恍惚的想,这一年多以来,自己好像也快要被徐春风给逼疯了。
……他真的好像一团棉花,软硬不吃。
哄他他就保持距离,想要和他摊开来说,他也总是婉拒。烁星实在受不了崩溃了,徐春风只会温柔安静的在旁注视着他,然后同他说:“烁星,你太激动了。等你情绪稳定一些,我们再说吧。”
烁星:“……”
烁星直觉一股冰寒从心口流向全身,他忍不住问徐春风:“你就不能有一点属于正常人的情绪吗?”
“你难道就只会对我说这一句话吗!”
徐春风:“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他的神情看起来,竟然显得有些悲伤:“烁星,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烁星摇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
莫非草木当真无心吗?黎华尊者和蔺云岩那样细碎的折磨他,会否也只是想要看见他能够流露出一丝一毫特别的情绪?
在疯狂和迷惘中,烁星甚至一念想过,自己是否也该如此?
……不,不可以。
他舍不得。
…………
烁星对顾鉴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想要找到他。”
顾鉴疑惑:“……他?”
烁星:“就是那个被众生称之为‘父神’的人。”
“轮回道囊括万物,如果你机缘足够,坚持的够久,或许的确可以寻找到他的残魂碎片,亦或是他烙印于大千世界的残念。”烁星注视着顾鉴,说:“但我想,你应该并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几百年对于我,对于仙者而言,只是一段不算长久的时光,但是对于你来说,已经穷尽了一生了。”
顾鉴明白了:“你可以找到父神?”
烁星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见他自然不难,但他毕竟已经陨落了很多年。不过我这里,有一段口诀,可以用来呼唤他的名讳。”
“你可以拿去碰碰运气,总比你全无指引,仅靠轮回道大浪淘沙来的强。”
“果真么!”这东西顾鉴可太需要了。只要能找到父神,就算是烁星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顾鉴也不是不能考虑,何况如今烁星的心愿,大约也仅仅只是为难一下徐春风一个人。
顾鉴问:“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来交换?”
烁星直言不讳道:“我要他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顾鉴:“……”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难办,顾鉴问:“……你要哪种程度的嫁?结婚契那种的?”
烁星摇头:“婚契……我和他做不到。他如今是木灵之体,婚契是人族与仙族之间的炼出的契文,而我们妖族……越是强大的上古大妖,越是难以繁衍,故而为了延续血脉,从无只能有一个伴侣的说法。寻常上古大妖都是如此,何况龙乃是妖族至尊,地界之主,妖尊当与天帝同尊。所以……我没有办法绑住他,他也没有办法绑住我。”
烁星越想越难过:“如果他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没有任何凭证与契约,可以留下他了。”
顾鉴:“……”
顾鉴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烁星说话时候的表达,就是很有问题。他虽然恢复了神识,但是一定程度上,心性仍旧很像个小孩子,思考问题与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似乎介于成熟与幼稚之间,表述能力更是一塌糊涂。——就好像是此时此刻,他的语气明明委屈的就快要哭出来了,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莫名给人一种自己占了莫大便宜的傲慢感……别人顾鉴不好说,但徐春风,他却可以确定,这绝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来软的徐春风可能还会心软,毕竟他是个好人,但谁要是想强迫他,他绝对能做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徐春风上一次的死亡就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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