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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鉴心虚沉沉的向着昆仑山的方向远望了一眼。
交给天意吧。
事到如今,除却相信奚未央,已经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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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未央离开思明镜,现身于烁星身侧,烁星看了看他,说:“你已经决定好了?”
他有一点担心:“我们外界的事,不会影响到秘境里面的人吧?”
“放心。”奚未央道:“只要神器不毁,我又尚在人世,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们都不会有事。”
烁星闻言,稍稍安心,他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你要是死了呢!”
奚未央:“……”
奚未央直言道:“只要神器不毁,就算我陨落,秘境也只是会重新陷入封印。到那时,被封印秘境中的时间会暂停,所以,即便外界过去千万年,也不会影响到秘境中的人,当神器再度寻觅到新的主人,就可以重新开启秘境。”
“这样啊……”
烁星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不如你把那思明镜交给我,我比较皮糙肉厚,能更加安全一点。”
奚未央:“……”
奚未央真是被烁星的脑回路给震住了,人无语到了极点时,真的是会笑。奚未央道:“不是我不给你,而是给谁都没用。这是我炼化的秘境,与我系于一体,早不是寻常物件那样简单了!”
烁星:“这样啊……”
“这样也行,”烁星认真的说,“没关系,反正我会保护好你的,师尊!”
如果保护奚未央等同于保护徐春风的话,奚未央忽然怀疑,若情势果真危急,万万年前的烁星可以在一怒之下撞倒神木天梯,那现在……他是否也有力量,摧毁整座昆仑山?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奚未央只觉得不可控状态下的烁星,没准比蔺云岩还要危险,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若真想保护我,就一切听我的指挥,万万不可随意轻举妄动,——哪怕是见到了你讨厌的人,知道吗!”
烁星听话的点头,他能够察觉到奚未央的紧张,但他不能够理解——这昆仑山上,除了蔺云岩,还有其他会让他讨厌的人吗?
没有了吧?
况且讨厌一个人的极点,还有比杀了对方更严重的吗?
没有了吧?
由此,烁星觉得自己的情绪其实很稳定。
奚未央:“……”
事到如今,奚未央也只能往好的地方盼,毕竟他就算再强,他也只有一个人。倘若蔺云岩和烁星都不受控制……那恐怕才是真正的浩劫。
四条陨铁锁链锁住了黎华尊者的四肢,而那四条锁链又与虚渊晶石的镇压法阵阵眼相连。打碎锁链,也就意味着打开虚渊的封印,想要不让虚渊下的怨灵涌出毒害苍生,就只有在打碎封印的同时,有人立刻重新将其封印,以此来将损害降至最低。奚未央对烁星道:“我在这阵中施法,你去打碎锁链,然后立刻将这黎华尊者打晕投入思明镜,而后便为我护法。——只要不被人打扰,最快半日,我就可以重塑封印!”
重塑封印,听起来容易,实则需要一面镇压恶灵,一面重塑封印,本来就是一心二用到了极致,再容不下半丝分神,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奚未央自己也要遭受极大的反噬,半日时间已经是他最顺利情况下的极限了,偏偏陆离和沈清思未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楚吟又需要在思明镜中控制疯了的黎华尊者……此时此刻,他竟是真的只能信任烁星了。
奚未央对着烁星反复叮嘱:“你是我的徒弟,你的名字叫北秋。北秋,你是天外之人,是龙族,天生就是妖族至尊。你只需要记住这些就够了,不论之后有人对你说什么,都是在惑你!——想想徐春风,他就是被那些人害得殒命。你心性单纯,但你若真的为了徐春风,就不要相信任何人对你说的话,知道吗?”
烁星坚定的点头,奚未央却再一次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用无数谎言去掩盖一个谎言的心虚无力感。倘若烁星没有失忆,他又何须如此紧张!——奚未央在黎华尊者身边站定,对烁星道:“开始吧!”
烁星的本体并非人族,甚至不是寻常妖族,他哪怕不用灵力,光是蛮力,便已能够将那锁链扭得变形,更不必说是用了妖力往外生拔了。烁星催动妖力,他如今又不善控制,属于妖族至尊的威压顷刻直冲天际,引得重重雷云聚集,而虚渊阵眼动荡,转眼已经被烁星斩断了两条锁链,其下的怨灵们察觉封印松动,具皆变得躁动狂暴起来,它们被镇压数千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逃离虚渊的机会,瞬间便如浪潮般汇聚一处,向着虚渊的入口席卷呼啸而来,奚未央半跪在那墨玉台上,一掌按于阵中,一手控制住因为锁链断裂而重新意图暴起的黎华尊者,他对烁星急声喊道:“快!还有一条!”
随着“铮”的一声闷响,最后一条锁链也被断于阵眼,虚渊入口的封印彻底开启,奚未央立刻将黎华尊者丢入了思明镜,而后结印端坐于墨玉台正中,一手向下镇压虚渊怨灵,一手掐诀于心口,咬破舌尖血滴于指尖,以期能够更快的重塑封印。几乎就在转瞬之间,各种惊变皆汇于昆仑,昆仑山天穹之上,异象重重:妖气、血气、怨气、杀气、灵气纷繁驳杂,相互攻击又交织不清,最终呈现出一派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可怖景象,逼得许多修士即便想要赶往昆仑,却也因为修为不济,根本无法靠近!
“原来,那个秦羡说的,竟是真的……”
剑尖拖在石砖上,发出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拖长的刺耳声音,烁星终于见到了那个总是在徐春风,以及顾鉴奚未央口中出现的蔺云岩——他又高又瘦,面色呈现出一种幽灵般的苍白,眼珠却又显得很黑、很大,几乎快要吞噬所有眼白。烁星忍不住皱眉,他听见蔺云岩低低的笑道:“你们准备把那老畜生带去哪啊?”
“他哪里也不能去。”
蔺云岩向着烁星伸出手:“把他交出来吧。他是死还是活,又要怎样活,只有我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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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
第288章
妖族对于气息的感知, 本就比人族要敏感,蔺云岩修习的不知道是哪门子禁术,此刻他的气息不加收敛, 四处漫溢, 对于烁星而言,简直像是一缸子翻涌的恶臭血雾,而且还是被打翻了的那种,恶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烁星本想要忍耐,但他越是努力想要克制,呕吐的欲望越是克制不住, 竟然真的当着蔺云岩的面低头呕出了声,烁星指着蔺云岩道:“呕……你, 你站住, 别过来,呕——”
蔺云岩:“……”
蔺云岩是无法理解妖族感知中自己是个什么形象的,但他确实知晓,伪装藏匿在昆仑山的那些妖族, 尽皆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无所谓, 因为昆仑山的弟子, 如今面对他, 也是同样的态度。
蔺云岩抬起手臂, 将手中长剑指向烁星。
秦羡给他的功法会影响心性,这点早在蔺云岩修炼之初,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接受自己会变得越来越暴戾,越来越嗜杀, 甚至是疯魔,这些他统统都不在意。清醒的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倒还不如索性放纵自己。顺者昌逆者亡的滋味,只要稍加尝试,便会无法控制的上瘾,直至在泥沼中心甘情愿的沉没。
“等我取了你的性命,再去同奚未央算账。”
“奚未央?”烁星头昏脑涨,被这血腥恶臭折磨的眼痛耳鸣,但要干的事情他是不会忘的。烁星张开手臂拦住蔺云岩:“这不行。”
而且,“你杀不了我。”
烁星仰头望了望昆仑山上方天穹之上汇聚的重重雷云,难得好心的劝蔺云岩:“逆天而行,天道又岂会容许?我看你在人族之中也算是天资上乘,何必将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鬼样子?——我虽不知你修炼的到底是什么禁术,但你信我一句劝告,以你人族的身躯与现在的实力,你根本就无法驾驭这样强悍的功法,若再一意孤行,最后的结局不是成为被它所掌控的疯子,就是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让你修炼这部功法的人,他没安好心!”
蔺云岩漠然道:“那又如何,我不在意。”
他之所以会答应秦羡,任由对方在自己的身上“做实验”,为的是心中那个名为徐春风的执念,与修炼进阶,或是虚无缥缈的“飞升”都无关。当然,如果一定要打破此方位面的封印,“飞升”方可换来徐春风的一线生机,蔺云岩也愿意尝试——只要他不死,他就会一直尝试下去。若他因此而死,那便是他天定的解脱。
秦羡也同样。
秦羡洞悉这个世界的真相,正因如此,他变得疯狂而满心愤恨。所谓的飞升不过是秦羡游说那群蠢货们的说辞,实际上秦羡根本就什么都不想要,他将这世上所有活着的人都视作笑话,当一个人无牵无挂,只想要整个世界与他一同陷入癫狂与混乱的时候,他势必成为最最危险、最最不可控的存在。
不过,这些事情,蔺云岩并不打算告诉烁星和奚未央,他想到了秦羡的恶趣味:看着自以为是的人倾尽心力,最终却是白忙一场,这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蔺云岩一手剑指烁星,另一只手抬起时,裸露在外的手掌竟然已经苍老干枯如同朽木,他“啪嗒”打了一个响指,虚渊禁制下的怨灵感受到召唤,瞬间狂暴了百倍,冲击禁制的力道撼得昆仑山地动山摇,偏偏那虚渊的封印此刻尚未重塑完成,它根本就是开着的,想要压制那些怨灵,全靠奚未央以一己之力强行硬撑,与此同时,他还要一心二用的耗费大量灵力,去重塑封印,天仙境再强,奚未央也有极限,而此时此刻,就是他的极限。
“不好——”
奚未央的情况拖不起,蔺云岩更是已经半魔化,他的魔脉即将长成,又有禁术相佐,实力远超预估。烁星想不得太多,一侧身追随着本能,化作紫色蛟龙凌空而起,——他本就不大通晓术法,化作原身抑或随意挥洒强悍的妖力,才是烁星最适宜的作战方式。妖族的血脉威压克制与生俱来,即便烁星尚未长成,他也依旧足以压得这昆仑山上听从蔺云岩号令,原本蠢蠢欲动的妖族们俯首动弹不得,蔺云岩却不在意,他单手飞快结印,昆仑山上被他烙下魂印的妖族们,瞬间便化作一团团血雾,蔺云岩低声念咒:“诸事万象,俱由心生。纵身不存,其魂亦往……万灵听命!”
被秦羡召往昆仑藏匿的妖族,足有数千,它们如今俱因魂印而死,且事发转瞬之间,就连反应和反抗的机会也没有,死后魂魄顺着血雾,听从召唤汇聚于蔺云岩掌上,又扭曲化作数道猩红锁链,蔺云岩飞身而起,掌中魂链纠缠着向烁星追去,而原本的昆仑弟子们,目睹了身旁妖族们眨眼间死无全尸,且连魂魄都不得自由的惨状后,皆是吓得簌簌发抖。
昆仑千年来自诩万家之源,乃万千修仙者心中向往朝拜的圣地,又兼西境尊主,谁曾想如今竟然出了蔺云岩这样的魔头,要说那些昆仑的修士们当真认命,全无反抗之意,那自然是不可能。然而,在这几年里,蔺云岩就像这样,他杀了一批又一批尚有胆魄的人,——谁敢站出来反抗他,他就要他们死。
人皆惧死。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于是昆仑的修士们,便就这样整日提心吊胆,苟延残喘的活着,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他们在重压之下,日夜忧惧,宛如行尸走肉,甚至有时渴望一死了之。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当他们亲眼看见,素来听命于蔺云岩的妖族,在蔺云岩眼中,也不过只是随时可以拿来使用和牺牲的趁手工具时,那些昆仑弟子们,如何能不物伤其类?
可与此同时,身为人的本能,他们又不得不更为悲哀的认清——即便是这样的苟活,他们也终究想要继续活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从被烙下魂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再存在“自我”了。就算死,他们的魂魄也必须继续为蔺云岩所驱策,直到彻底湮灭。
生不得,死不得。
“长老,我们还要遵照……的计划行事吗?”一名昆仑的修士逐渐从惊骇中缓过神来,他面色依旧因恐惧而显得惨白,那修士实在是不愿再唤蔺云岩为首座,他苦涩的看向身旁的老者,说道:“蔺云岩根本就不在意我们。或许奚未央他们当真可以救——”
那修士的话尚未说完,身躯已然“嘭”的一声爆裂开来,在他的众位同门面前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而他的魂魄却并未如之前的妖族一般,汇入那由魂魄织就的锁链,而是在昆仑的众修士面前,由一团森白的魂火生生灼烧殆尽。
魂魄燃烧所发出的痛苦嘶吼,于耳中是无声的,却可由元神感知得到,尤其他们还是同门,修炼同一种根基的功法,感知更是尤为强烈,这样的感同身受,很好的起到了杀一儆百的威慑效力,空气忽然间陷入了一种死寂,即使耳边根本就充斥着各种声响:雷电的轰鸣,怨灵的嘶吼,山石的震荡……这些声音每一样都该震耳欲聋,可是身处昆仑的修士们,就是能够感受到死亡般的寂静,这样的寂静宛如被风雪淹没覆盖的大地,苍白寒冷,空无一物。
不知道是谁,终于第一个说出了那句:“……结阵吧。”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杀手锏,昆仑的最强阵法有三种,第一是守山结界,用以抵御外界强敌;第二乃是剑阵,变幻莫测,用以御敌;第三,则要等到真正无可转圜之机,配合所有的机关阵眼齐开,可将整座昆仑一道埋葬地下,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降于邪魔外道。
这三道阵法,是每一名昆仑弟子在启蒙时的第一课,信念根植于他们的心中,可在那时,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邪魔外道不是外敌,而是他们的首座,且在这样的绝境之下,他们也没有勇气真的去开启毁山大阵,反而要启动剑阵,去对抗有可能拯救他们的人。
昆仑的守山大阵缓缓升起,阻隔了即将赶来的各门派修士。昆仑山中,弟子们结阵化作了巨剑虚影,高悬于虚渊封印之上,向着奚未央的头顶飞速斩落!
红雾不知从何处起,裹挟着浓烈的异香,于烈风中迅速弥散开来,坠落的巨剑触碰到那涌起的红雾,竟然被迫悬停于半空,而那雾气却似活了一般,如舌般带着艳丽缠绵之感,一点一点的卷缠而上,——越来越快,越来越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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