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惜。” 不知为何,苏昀朗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落,这样的低落出现在他的身上,实在是少见,顾鉴听见他极低的叹息了一声,苏昀朗感叹道:“可惜啊!竟只有我。”
不比其他师兄弟们,所修专长都能够算是有“师父领进门”。苏昀朗最初,是被当做一个剑修来培养的,他的天赋很好,也并不排斥练剑,只是相比于练剑,苏昀朗似乎更加热衷于“搞破坏”。
在苏昀朗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尝试拆奚未央的法器,原因是苏昀朗自己拥有的那几件小法器,已经被他玩腻了,而其他的师兄弟们的法器,等级大多和苏昀朗的差不多,他看一眼就能知道构造,已经无法再激起苏昀朗的挑战欲,也就只有陆离和奚未央那里的好东西多。陆离不用说,苏昀朗是肯定不敢去惹的,奚未央这个二师兄倒是还算厚道,并且那时候奚未央也才不到十岁,在看见了师弟将他的法器一一拆开,再原封不动的装回去之后,奚未央也心动了。
于是苏昀朗拆装法器,奚未央也有样学样,跟着一道玩的不亦乐乎,可问题是,苏昀朗拆装完的法器能够完好无损,奚未央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每次总会不知不觉多出来点零件装不回去,小孩子又脸皮薄怕闯祸,奚云逸问起他来,奚未央就说坏了,短时间内莫名其妙坏掉的法器一多,真相自然也就瞒不住了,奚云逸将两个孩子叫来一“审问”,最后的结果便是发现了苏昀朗这个炼器天才。
“那我师尊呢?”
说到最后,苏昀朗只夸奖了自己的厉害之处,却又不提奚未央了,顾鉴被勾的心痒,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六师叔,我师尊他那时怎样了?”
苏昀朗不答,他只是摆摆手,说:“我是他的师弟,你是他的徒弟,我可不敢背着他同你乱说。”
李寻墨听闻此言,不由得大笑出了声,他看着苏昀朗道:“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不是都已经和他讲的差不多了吗?哪里还差这最后一点?不就是首座打了他几下手板,再叫他面壁了一夜么。丢人不丢人的,反正也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要是现在才觉得怕,那到底是该怪二师兄太有威慑力,还是说,他根本就降不住你呢?”
苏昀朗:“……”
苏昀朗被李寻墨怼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方才撇了撇嘴,他看了眼顾鉴,对李寻墨道:“我们开开玩笑自然不打紧,这不是还有孩子在。”
李寻墨依旧是笑嘻嘻的,打发起人来却是半点也不拐弯抹角,他同顾鉴道:“这里船头风大,顾师侄,你去里间陪陪你‘师尊’吧。”
顾鉴:“……”
顾鉴会意,他点头行礼道:“是。弟子告退。”
待得顾鉴的脚步声彻底远离,李寻墨背着手,对身旁的苏昀朗悠哉道:“好了。现在你有什么感想,可以畅所欲言了。”
苏昀朗斜李寻墨一眼,开玩笑道:“对着你这个二师兄的‘眼线’?”
“啧。”李寻墨说,“你看看你,讲的这是什么话?二师兄他什么不知道,哪里还差我这么一个眼线?真要问我有什么用,大抵也就是好好地照看他的宝贝小徒弟了。”
苏昀朗:“唉……”
苏昀朗不无忧愁的道:“你们一个一个,都能有徒弟,就连大师兄那么个难相与的人,也能收两个门人培养。可怜我这样一个好人,也不知何时,才能遇着个还算不错的孩子,好传承衣钵。”
毫无疑问,苏昀朗是个了不起的炼器大师,然而越是“大师”,他就越清楚的知道,炼器这一门的发展艰难。苏昀朗是个炼器天才,炼器一道的窍门绝学,在他的眼中都是非常简单自然的东西,然而,这仅仅只是在苏昀朗的眼中。
有炼器天赋的修士虽然少,但却并非没有,苏昀朗也曾试着挑选培养过几个还算有天赋的孩子,可结果无一不是学的艰难。苏昀朗何尝不想收几个弟子倾囊相授?实在是他觉得简单的东西,在别人看来晦涩艰难如登天,而偏偏炼器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要“自己会”,光靠教,便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教不会,即便“教会”了,对方得到的也不是自己的东西,仅仅只能算是仿制而已。
可仿制,又是不入流的东西。若是苏昀朗穷极一生,最后教出来的徒弟只会模仿他,那么恐怕将会是他最大的耻辱。
李寻墨见苏昀朗神色郁郁,忍不住安慰他道:“老六,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先别急。你还年轻,不至于就后继无人,兴许对方就近在眼前,也未可知。”
苏昀朗:“……”
苏昀朗顿时就不忧愁了。他面无表情的瞪着李寻墨,问他:“你说这话,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李寻墨不满道:“我当然是在安慰你!——这么多年以来,你不是一直因为小时候拆装法器一事而颇为自豪么?若要按这一点来找,前日里我倒是瞧见了个小孩儿,他也同你一样的‘无聊’。”
“你说什么?!”
苏昀朗一听见李寻墨说,这玄冥山里竟然还有和他幼时一样的“奇才”,瞬间便激动起来了,他看着李寻墨的眼神都闪闪发亮,苏昀朗问:“那孩子是谁?嗨呀,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
李寻墨对此颇感冤枉。他道:“前几日我都没遇见你,怎么告诉你?再者说,我又不是没事做,哪里来的闲心天天惦记你?况且……”
李寻墨顿了一顿 ,方才继续道:“我即便告诉了你,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因为那个孩子,他已经是二师兄的徒弟了。”
“虽说五指分长短,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奚未央偏谁,但偏爱归偏爱,徒弟总归都是他的徒弟。”李寻墨试想一下自己,“若换成我,将个小家伙从几岁时便养在膝下,如今十年过去,好容易长得那么大,却又突遭横祸,本就心疼的很呢,自家师弟又想要来要人,定然是不大愿意的。”
苏昀朗:“……”
苏昀朗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论换成是谁,自己养了十年的徒弟,别人要来抢,恐怕都不能心甘情愿。只是……
苏昀朗终究还是想要试一试。
他说:“等这趟回去,我先去看一看沈不念吧。”
-----------------------
作者有话说:奚未央: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师弟,居然想要撬墙角==
第89章
玄冥山。
一处草木丰茂的林间。
陆离指间变幻结出复杂的法印, 忽然,他身前平静的空间显出了些许轻微的扭曲,就好像是湖面上稍纵即逝的涟漪。
陆离径直走向了那繁复结界后的另一重空间。
……
奚未央在两棵树之间缠了一张藤床, 他将一卷书遮盖在自己的脸上, 躺在藤床里慢悠悠的晃荡。
陆离悄无声息的走近,然后用力的推了他一把。
“醒醒。”
奚未央直挺挺的一下坐起了身,他手里握着适才盖在脸上的书,语气明显带着不满:“我没睡着。”
陆离面无表情的道:“那也给我醒醒。”
奚未央于是只好从他的藤床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素衣,衣领被躺得松松垮垮歪向了一侧, 右侧漂亮的肩颈与锁骨上,还落了几缕散落的长发。陆离看得忍不住皱眉, 他说奚未央道:“在这里没人管你, 你就这样成天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还不快去换身衣服!”
奚未央:“……”
奚未央不愿意,他只是低头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襟,说道:“总归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还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吗?”
陆离听他这话, 禁不住气笑了, 他道:“我难道不是人?”
奚未央却是很随意:“也就只有你一个。”
两人一路上不时说上两句话, 慢悠悠的踱回了一处林间的竹屋, 奚未央在窗前重新煮上茶, 与陆离相对而坐。
“找到那些人了吗?”
“追踪到了一个,”陆离低叹了一声,“但是立刻就死了。是傀儡虫。——可怜啊!听玄柯说,当时那人一面大喊着救命,一面被傀儡虫操纵着自爆了丹田。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且无法阻止,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的活人就成了些许残碎,自然也就无法再追查他的来路了。”
“哦。”奚未央听见了这些,情绪却是表现得很平静,他淡淡的道:“古来要做成改天换地的大事,无不是拿血肉枯骨堆砌而成。他们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死亡难道不是可以预料的吗?”
陆离:“敌暗我明,现在还要再继续这样追查下去吗?如果他们的身上都有傀儡虫,其实这样的追杀并没有意义。倒不如回归原本的状态,继续在暗中监控各方动态即可。”
“可以。”
茶水滚沸,奚未央为陆离斟了一盏茶,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留在这里寸步难行,一切自然是动不如静。但那一天夜里,还有一个人逃走了。——对于我来说,追踪他们不需要什么‘意义’,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够供出什么信息。我只要他们死。”
“师兄,我已经很克制自己了。”
奚未央静默了片刻,最终道:“但血债血偿,难道不该是天经地义吗?”
陆离:“……是啊。天经地义。”
可他终究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陆离对奚未央说:“你知道做这一切的人是谁,也知道他做这一切的目的。……皎皎,他想要做成的事情,本身便是很多人的心愿,我们无法想象会有多少人愿意并且已经或明或暗的追随他了。……说实话,皎皎,我很担心你。可衍辰却只和我说,顺其自然。”
“嗯。”奚未央捧起了面前的茶盏,他平静地说:“顺其自然,我也是这样想的。总归这桩事情,只有两样结局,我死,或者他死。所以,尽人事即可,剩下的,交给天意。”
陆离抬眸,他隔着浅淡的雾气,长久的注视着奚未央,陆离说:“我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告诉你不用怕,因为师兄永远会保护你。可是一眨眼,几十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你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只要你历完八十一道紫雷,你将成为现下整个四境的最强者。……可我竟还是期盼着,你能够像小时候一样,就躲在我的身后,最好永远也不要长大。”
奚未央:“……”
奚未央静了片刻,他对陆离说:“我懂。”
“曾经,我也希望我的徒弟们,他们只需要永远呆在我的身后就好,因为我并不觉得,我需要靠他们去挣得什么,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已经很圆满了。”
奚未央说:“可惜。”
“这一次不念的事,实在给了我一个教训。——没有人可以看顾谁一辈子,也没有人能够永永远远的躲在谁的背后,人终究还是需要靠自己。”
“他们总得长大。”
“我们也是一样。”
奚未央认真的看着陆离:“人总是很难做到不去怀念从前,但是师兄,我们终究还是要为将来做打算的。”
“——只要将‘人事’做到极致,便不再需要畏惧天意。”
***
玄舟上的两天时间,顾鉴几乎就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傀儡有苏昀朗看护,而苏昀朗与李寻墨同顾鉴并不相熟,再加上差了一辈,他们属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于是除却第一天外,之后的两日顾鉴便处于无人看管状态,他其实大可以在玄舟上四处逛逛,但顾鉴本身也没有什么社交的心思,倒还不如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修炼来的清净。
越是靠近兽潮边境,天色便越是昏暗混沌,等到玄舟真正降落时,玄舟之上的防护结界打开,众人这才惊讶的发现,此地的天空竟然不分昼夜,始终呈现出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极了永远都洗不干净的,粘稠腥臭的腐血。
顾鉴一路上都紧跟在“奚未央”的身后,他的身边是苏昀朗与李寻墨。在这样的场合,“奚未央”并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令人看见他的到来。
供玄冥山弟子们驻扎休整的营地早已建好,李寻墨带着几名弟子重新去巡视了一遍营地的防护结界,主帐之中,一时只剩下了顾鉴与苏昀朗两人,以及一具乖乖坐着的傀儡。
顾鉴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他问苏昀朗:“你什么时候带它回去?”
苏昀朗毫不在意的在顾鉴的面前抓出了一把瓜子,他边磕边道:“大概过个两三天,三四天?只要开戒的仪式结束,剩下的事情就归老七来管了。——你知道的,毕竟是傀儡,假的永远真不了,只有尽快把它带回去,大家才都能安心。”
有句话叫做夜长梦多。北境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宗门与家族,都派人来了兽潮,那些领队之人虽不至于人人都成了精,但却绝没有谁是傻子。若非奚未央这么多年来生人物近的人设唬人,叫别人对他都只敢“远观”,仅凭顾鉴和一具傀儡,恐怕还真不一定能招架住。往好的方向想,若能不露馅,早些带着傀儡离开,那自然是最好的,怕只怕万一不巧,叫人生了疑虑……
苏昀朗学着凡间吃斋念佛老太太的样儿,一脸惋惜的叹了声:“阿弥陀佛。”
顾鉴;“……”
顾鉴道:“师叔还信禅理?”
苏昀朗不禁嗤笑一声,“什么狗屁,装模作样罢了 ,我只信我自己。”
“在小辈面前,你讲话还是注意一点的好。”李寻墨一挑门帘走进来,他挑眉看了眼苏昀朗,说,“在外面就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苏昀朗抓起一把瓜子去丢李寻墨,他笑道:“我信你才有鬼!”
李寻墨不置可否,只是递给了顾鉴一本小册子,李寻墨道:“这是明天开戒仪式的流程,后面还附了会参与的各门派家族代表人的画像,你大概认一认,背背台词……”
69/248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